元继终于停了下来。
他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充满盎然生机的景象,嘴角扯出个凄苦的笑,竟是直直地从空中坠落下去。
白琅下意识地迈步,抬出手臂想要接住故友,却又在踏出第一步后,意识到他们早就走向陌路。他生生地遏制住自己,僵硬地收回手臂,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停止没有上前。
这一次,血神印被苏仟眠完全弥补,再没留下任何薄弱之处。
可苏仟眠却睁着金黄的竖瞳,一动不动。
血神印的最深处,封存注满了苏长书的灵力和精血,冰冷沉重,令人窒息,斥满那股令他熟悉到厌恶的威严。苏仟眠一剑一剑,亲手用苏长书教授的办法,将父亲多年前留下的痕迹铲除彻底,被自己覆盖掩埋。
手握青穹剑,彻底将苏长书遗留下的所有印记清除并覆盖的瞬间,那一刻,苏仟眠的灵力与苏长书的灵力发出强烈的共鸣。他的意识强行地与灵力精血间属于苏长书残留的意识交融,苏仟眠被迫拉入记忆的汪洋,无数个属于苏长书的回忆朝他涌来。
四处一片寂静,数不清的模糊碎片在苏仟眠的灵识里浮现:深夜孤灯下批阅卷宗的身影;手指拂过母亲遗物时久久的停顿;无声地守在床榻边,用杀伐果断的手,为他笨拙地掖好被角……
孤独地立在坟冢前。
苏长书独自一人。
苏仟眠看不清他的神情和面容,只看得到苏长书高大孤傲的背影。苏长书在妻子的坟墓前站立许久,最终,缓缓地单膝跪地,话里带着歉意,抚过身前的墓碑,说:“我对他……”
苏长书沉顿很久,以一声叹息接续。
“好像太严厉了些。”
苏仟眠静静地看。
苏长书的声音沙哑,混沌,像跨越了经年岁月,在时空中游荡穿梭多年,终于抵达目的地,如古钟一般,沉重地敲在苏仟眠耳边,但敲不动他的心。
他没有恍然大悟的震撼,也没有热泪盈眶的释然。早在那些错乱逃亡的岁月里,在兵戈剑刃下,他就理解了苏长书的做法,也依旧对苏长书存有怨恨,至今未散。
眼前所见,到底是苏长书刻意留下,还是无心为之,苏仟眠无意追究。非但如此,他主动地后退,意欲切断和父亲的共鸣。
他对剩下的那些回忆毫无兴趣,比起沉溺在灵力交融所生的荒芜之境,他更想做的是赶紧离开。
因为他看到于皖的身形晃了一下。
这一下刺痛了他的眼睛,这一下,比苏长书遗留的任何记忆都要沉重。
苏仟眠清楚,一旦转身,一旦离去,即为永别。倘若留下,他或许能够借此拼凑出一个更为完整的父亲形象,解答半生困惑。相反,只要离开,他将再无和苏长书灵力共鸣的可能,再无法有机会得见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父亲,得见那些埋藏在苏长书心底的挣扎懊悔,未曾展露的零星记忆。
可那又如何呢?
曾经他追求父亲的认可、悔恨、道歉,然而待到真正触及得到的这一天,苏仟眠惊讶地发现,他的内心竟然毫无波动,没有浮起一丝波澜。
因为这些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也没有意义了。
苏仟眠头也没回,毫不犹豫地切断共鸣,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收回,主动而决绝地,大踏步走了出去。他顾不得疲劳乏力,急切地飞身扑向摇摇欲坠的爱人身边,松开青穹剑,稳稳地将于皖接住,搂在怀里。
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什么事会比扶住于皖不让他摔倒重要,没有任何人会比于皖重要。
感知到苏仟眠伸出的手臂,于皖偏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温柔的浅笑。
“落然。”苏仟眠沉沉地看着他,指腹擦去他额角的汗和血迹。他用沙哑的嗓音,无比坚定地说:“我们回家吧。”
于皖全然依住他,头靠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在无尽的倦意中,几不可闻地应一声好。
过了一会,于皖费力地掀开眼帘,看向距离他们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元继,蹙眉问道:“他……怎么办?”
“他以身破血神印,又耗费那么多灵力和你争斗,活不了多久了。”瞥见元继鲜血淋漓、皮肉外翻的凄惨情况,念及曾经的一缕旧情,苏仟眠收紧揽住于皖的手臂,终归没忍心痛下杀手,“不必管他,我们走。你累一整夜了,这里人多眼杂,太过吵闹,我带你去别处好好休息。”
于皖点点头,轻声道:“一起去。”
他直起身,腿脚虚软得不听使唤。苏仟眠拉起于皖的手,无视龙族众人各异的眼光,兀自地带他朝远方走去。
心头的弦始终无法完全松下。想到元继不顾一切的决心和癫狂,于皖被苏仟眠牵着手走出几步,终究还是没能放下心,回首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于皖猛地停下脚步,瞪大眼睛。
只见奄奄一息的元继捡起身侧一把不知何人遗弃的染血断剑,注入仅剩的灵力,抬手一抛,朝苏仟眠后心刺来。
大概是剑上灵力微毫,又或者是苏仟眠历经心神震荡,过于疲惫,沉浸在事后的安宁中。眼下他牢牢握着于皖的手,竟然毫无察觉。
变故出现得始料未及。于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抽出被苏仟眠握住的手,用尽残余的全部力气,狠狠地把苏仟眠推向一旁——
于皖转过身,直面那柄残败的、裹满血迹和恨意、淬着阴暗光芒的断剑。不想那剑在他的注视下,极其诡异地调转了方向。
倒在地上的元继,遥遥与于皖对上视线。那张充满污血和疯狂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个怪异的、混合着解脱、嘲弄、玩味,以及得逞的笑。
于皖怔了怔。随即,他也轻轻地,无可奈何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原来这一剑,本就是刺向他的。
第172章 死亡
断剑毫无偏差地刺入于皖的心房。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 将这个万籁俱静的瞬间拉得无限缓慢,绵长。剑锋一寸寸逼近,划破衣衫, 不偏不倚地穿过疯狂跳动的心脏, 最终从后背透出, 耗尽被赋予的所有的灵力,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于皖下意识地想躲。
躲开的本能在看到剑锋偏转的瞬间, 斥满他的大脑, 叫嚣争吵个不停,刺得他头疼眼昏;危险袭来的恐惧令他害怕,令他的心突突直跳, 手脚发凉, 背冒冷汗,抖动颤栗。
但他太累了。
他累到光是站着都觉得疲倦,累到没有力气躲, 累到耗尽了所有可以用来反抗抵御的力量。于皖木然地站着,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又突兀地消失在视野里,“噗嗤”一声刺入体内。
于皖被震得朝后晃荡一步。
断剑不遗余力地将他完全刺穿,玄铁带来刺骨冷意由心口向四肢蔓延,结成无形的冰, 冻住他的血流, 冷得于皖浑身一抖。他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慢慢低下头, 茫然地看着插在自己心上的断剑。
锋利的剑刃,黏腻的血迹, 肮脏的灰尘……
还有他自己的血。
猩红的血液从伤口中流出,速度很快,顷刻间将他白色的中衣和浅蓝的外袍染湿染红,像是在他的胸膛间开出一朵妖艳的牡丹花。
花蕊便是那柄断剑。
好冷啊。
于皖脑海里突然闪出这么一个念头。
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被风一吹,紧紧地贴在身上。晨间的微风吹散所剩无几的体温,于皖蹙起眉,想不明白,明明他涌出了那么多的血,为何始终捂不热心口那柄冰冷的断剑?
而他的心脏,在含着冷硬铁器的情况下,跳动得逐渐缓慢,衰弱无力。
四肢开始发软,气力随血流一同消失,眼前事物染上层层叠叠的幻影,于皖终于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直直朝前栽去——
周遭静下去的人和事,在他倒下的一刻,总算大梦初醒地重新流转起来。
苏仟眠的喊叫穿过龙族人群的各种谈论询问,响彻云霄。
“于皖——”
起初,他不明所以地被于皖用力推开,因是毫无准备,故被推得趔趔趄趄。在稳住身形的同时,苏仟眠转过头,于皖浅蓝的袖袍飘入眼角,元继手里飞出的断剑则落在视野正中央,朝自己将才所站的地方刺去。
心下瞬间有了决断。比起成功躲避致命伤害的庆幸,苏仟眠更多的,竟是感慨和自豪。他感慨于皖的细心和机敏,感叹于皖能在精疲力尽的情况下,在嘈杂的人声议论里,在自己浑然不觉时,独自发现元继狠毒的阴招,及时地出手拯救。
他为于皖的所作所为感到由衷的骄傲。
苏仟眠站稳后便迫不及待地回身,想扑上前去把于皖牢牢地抱住,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抱着他离开这里,趁势在于皖耳边说起感谢和夸赞的话,感谢他一夜的付出,感谢他坚定的守护,感谢他为万龙谷、为素不相识的龙族众人、为自己做下那么多。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