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在于皖身遭的幻影越来越浅,金光越来越微弱,龙身上弥漫出道道裂痕,犹如被人一脚踩碎的冰面,从中头部往下不住蔓延。一人到底是难敌众手,于皖口间不住念诀,双手飞舞散符,额头沁出的滴滴冷汗浸湿鬓角。他痊愈不久的身体因运转过分汹涌的魔息,开始酸软发疼,几乎要站不稳,眼前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看不真切。
他咬着牙坚持,自知自己的异样早落在对面龙群的眼中。他们皆知他撑不住太久了,不轨的攻势愈发凶猛刁钻,终于在一个时刻——
保护他的龙影发出最后一道金光,迸裂在空中,化为无形的碎片。纵然如此,于皖没因这变故停下。他清瘦的身影如傲然挺立的修竹,屹立于原地巍然不动,为苏仟眠挡住后背的一切袭击。
他呼吸急促,眼睫被不住流下的汗水打湿。失去苏仟眠的庇佑,于皖愈发吃力。他咬了咬唇,指尖掐入掌心,犹豫着是否要在此时就将心魔完全唤出,不想正是这一刻的分神,害得一根幽暗的银针从身侧袭来。
待于皖转身注意到,那裹挟剧毒的银针,距离他的心房也不过寸步之距。
于皖不免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闪身躲避,却忘记自己的双腿酸软无力,还是迟了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身前闪过,将他拦腰抱起,携他闪身躲避。于皖没能来得及看清那人面容,便被捂住了头。浓重的苦涩药香扑了满鼻,他眼前一片漆黑,唯有银针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耳边刮过一阵呼啸的烈风,旋即,那人将他轻轻放下,斥责道:“我好不容易把你救活,如今却这般消耗自己,不要命了?”
“白琅。”于皖恢复视野,朝身前人露出个疲惫的笑,“多谢。”
于皖被白琅出手救助,带到大殿的顶上,暂且躲开一阵又一阵,似乎无穷无尽的攻击。
白琅没急着离开,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探测脉搏。
然于皖放不下心,也不会就此作罢。他道过谢,抽手打算再一次上前。
“你拦不住的。”白琅看到他的身形明显踉跄一下,好心提醒。
“我知道。”于皖盯着殿前涌动不停的人群,里面没几个人在乎他去了哪里。
对他们来说,于皖就像个嗡嗡作响的恼人飞虫,碍事烦人又甩不掉。好不容易被人带走,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上赶着再来寻麻烦。
这其间的多数人,目的只有一个,即挡住苏仟眠,纵容元继破印,趁势达成自己的目的。
“拦不住也要拦。”于皖浑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总不能真顺了他们的心,让元继破印。”
白琅眯起眼睛。
于皖稍一仰头,只见空中盘旋的条条龙影。几十条龙飞翔在空中,遮天蔽日,投下道道漆黑粗长的影子,将苏仟眠困扰束缚。
他急忙拔剑,打算赶去帮忙。
身下的大殿在此刻猛地一晃。
地动山摇。
于皖以剑鞘支地站稳,猛然朝远处瞭望,果真没有看到苏仟眠正前方,属于元继的那抹身影。
白琅的声音在他背后适时地响起:“糟了。”
苏仟眠晚了一步。
血神印,终究还是被元继冲破了。
巨大的封印纹路,交错盘桓,犹如一片落叶,纵横蔓延,本是遍布在谷底,深藏于地下,此刻被元继撞破后,露出该有的面目。
滔天的血光如浪潮般喷涌爆发,将入目所见的山川草木通通染成暗红的颜色。于皖和白琅所处的大殿作为封印源头,血光最重,腥味肆意弥漫,污浊不堪。
更远的南处,一道长长的印记,看起来像是“叶脉”,蜿蜒延伸至远方。那是血神印最脆弱的地方,是破裂伊始的地方,也是被元继冲破的地方。
白龙的身影奄奄一息地匍匐在地上,像给这道残败的封印添上个突兀的疤。
紧随其后的是邪祟。
无穷无尽的妖兽化成的邪祟,在封印破裂后,从地底冒出,一个个如魑魅魍魉,有的还能依稀辨认出死前是哪种动物,有的只剩一只眼,或是张着两张嘴,发出惨绝人寰的诡异叫声。还有黏连在一起的,好不容易重见天日,挣扎着分离撕裂,伤口处流下黑色的浑水,滴在草上瞬间枯萎成灰。
碧海深处的妖族从海里探出头,惊异地看着万龙谷内部涌出通天红光,宛若喷发的岩浆,连山谷上方的云都被迫染上颜色。强烈的猩红只存在一瞬,之后的万龙谷则被无穷无尽的黑雾包裹缭绕,树木枯败萧条,附近的水域变得猩红泥泞,嘶哑的吼叫不绝于耳地传来。那个世间最神秘的地方,此刻的样貌,分明和古书里描述的人间炼狱一模一样。
龙族人同样惊得目瞪口呆。
追赶苏仟眠的,阻拦苏仟眠的,还有此前信誓旦旦要趁乱杀人,对血神印不屑一顾的,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做不出举动。
“呃啊!”
人群中忽地传来声凄惨的尖叫,打破死寂。
邪祟怨念缠身,被苏长书封印多年,终于重获自由,回归人世,熙熙攘攘地朝灵力充沛的地方聚集涌动,遵循本能地攻击吸食。
场面一片混乱。
金光翻涌,不为争执纠葛,只为自保。这个时候,再没有人去管什么元继,在乎什么苏仟眠,夺得谷主之位。他们唯一能想到和能做的,仅是自保。
保住自己的性命。
更有甚者在错乱间,不惜拉过身旁的人作盾,为自己抵御。
也有鸟兽化成的邪祟,飞翔在空中,朝高处的于皖和白琅袭来。于皖拔剑抵挡,没注意到苏仟眠何时挣脱了追踪,返回至身边。
“你怎么样?”苏仟眠双手按住于皖的肩,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全然不在乎自己手臂上的几道血迹。
于皖摇摇头。苏仟眠长舒一口气,紧紧地拥住他,身上浮起金光,为他驱散空中和身遭的邪祟。
“仟眠。”于皖轻拍他的后背,蹙眉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苏仟眠低下头,额头靠在他的肩上,“可邪祟太多也太乱了,一时半会根本杀不完,更别提封住……”
他话没说完,被人突兀地打断。有人瞥见苏仟眠折返,抬头朝二人站立的地方吼道:“苏仟眠!你不是有能耐吗!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谈情说爱?!快去补封印!”
“难道你想眼睁睁看万龙谷毁灭吗!”又一道声音响起。
“这会知道害怕求人了。”苏仟眠暗暗骂一句,回头道,“想把万龙谷毁了的分明是你们,若不是你们拼命阻拦,元继如何会冲破血神印!”
底下又传来几声咒骂,连苏长书都没能幸免。
“仟眠。”于皖眼见人群外部,一人抵御不住,踉踉跄跄就要摔倒,被邪祟吞噬,忙出剑帮忙。他双眼死死盯住霁月剑,操控其在外围抵御邪祟,口中快速说道:“你得赶紧用封印把邪祟重新封住。你父亲都抵挡不得的东西,怕是真的能吞灭万龙谷。”
“那你……”苏仟眠满眼不放心。
“你先去,从远处邪祟少的地方开始,我随后就到。”于皖催促道。
苏仟眠望他,眼里满是不舍。眼下的境况不容他多虑,苏仟眠终是点下头,狠狠抱了下于皖,再一次转身离开。
于皖望着下面躁动的人群,深知需得有人出面控制调度,□□局势。奈何龙族内部革争不休,这种事情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树靶立敌。许是怕事后被计较,良久,竟无一人肯主动担起责任。
“白琅。”于皖心下思索一番,做下决断。他回过身,目光诚恳:“事后同你解释。现在麻烦你告诉我,你在龙族信得过且说话有分量的长老,四位就好,务必正直无二心,盼望安稳和平的人。”
白琅对上他坚定的神情,没有追问缘由,按照他的要求报出四个名字。
“好。”于皖了然颔首。他上前几步,站在大殿顶端,灌入灵力的声音响彻在众人头顶。
于皖道:“事态紧急,恐对诸位多有得罪,我只说一遍。”
他念出白琅给的名字,继续道:“麻烦几位长老依照次序,请各自带队,分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驱赶镇压邪祟。剩下的诸位,自行选择。你们可以不跟随长老出力,但留在此地的,必须老实安分,不得平添是非,毁坏整个龙族的生机。”
此言一出,下方嘈杂的厮杀与惨叫中,出现片刻诡异的停滞。
被念到名字的长老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目光指向同一个问题:当真要听一个外族人的话?
听了,显得他们无用,拂整个龙族的面子;可若不听?生死存亡之际,群龙无首,如此这般地拖延下去,真灭族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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