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桓山的折返让苏仟眠不得不压下心绪,但还是死死地抱住于皖不肯松。李桓山平静地望向二人一眼,神情毫无波澜,似乎也没察觉于皖嘴角的异样。
即便他毫无过问,于皖还是心虚地不敢直视,垂头道:“该说的我都和他说了,这几日也劳烦师兄帮忙照顾他。”
“哪里的话?”李桓山勉强笑了一下,“你别操心了,明日我尽量早些赶回来。”
于皖道:“你安心去劝师父,不用担心这边。”
李桓山没再推辞,轻声应下。
于皖沉默了一会,又叹息道:“也不知师姐和子韫怎么样了,谁能想到会没开成,还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李桓山道:“她和子韫都在等我们一起回去。”
于皖其实是想起了纳兰荣的话,抑或者说,他从没放下过纳兰荣的话,尤其是纳兰荣想过要拿李子韫威胁他。他不好道破,只能隐晦地提醒道:“田誉和的死势必在修真界掀起轩然大波,怕是要动荡好一段时日。当今正是纷纷扰扰不安定的时候,还是让师姐和子韫就留在派里,哪都不要去为好。”
“放心。”李桓山道,“我已托宋暮传信叮嘱过了。”
“用的纸鹤吗?”于皖问道。
“是。”
于皖不好再多说什么。一时间无人开口说话,只听见烛火静静地烧。苏仟眠的情绪逐渐平复,但手臂依旧留在于皖腰间,埋头一语不发。直到此前为他们引路的修士前来,提醒一句,“二位,该回去了。”
于皖同李桓山对视一眼,作了个无声的道别。他曲起胳膊,碰了下苏仟眠的手臂,道:“仟眠,回去罢。”
苏仟眠已经全然不管旁人如何看待自己,他此时此刻最想要的就是于皖能够平安。苏仟眠甚至想过单独留下陪着于皖,但也自知荒谬而无望。
他按照于皖的话,依依不舍地松手,站起身后,还是没忍住重新弯下腰,扶住于皖的肩,在他耳边低语道:“没有万一,你说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我不允许。”
苏仟眠说罢,快步跟上李桓山,头也不回地走了。于皖目送着苏仟眠和李桓山一同远去,朝他们露出个清浅的笑。脚步声一点点远去,苏仟眠和李桓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在于皖的视野中。
确认他们离开,于皖后仰起头,缓缓地合上双眼。
片刻的温存抽离后,迎接他的是无穷无尽的更加绝望的深渊。
大概只剩几个时辰了。日光升起时,也就是他离世之时。他恨透了自己的虚伪和胆怯,哪怕到生死的关头,还要给他们留下希望,应下他们的承诺,而非堂堂正正地与他们作一场告别。
过往的经历一幕幕画卷般铺开在于皖眼前。从幼时的无忧无虑,到七岁的变故横生,拜师入道,再到他十七岁妒忌成魔,发作伤人。此后他被囚于山中的十八年,自愿避世的两年,以及去年秋天,穿过柳林回到门派。
最后一幅,是他在心间提前预想到的,明日的死别。
既然打定主意要索他的命,如何会允许他得到救援,又如何会允许关心他的人挣脱牢笼而出,前来救他?
没有希望的。
于皖满腹苦涩地想道。
何况玄天阁口口声声说是要审问他,问清缘由,实则至今都不蹭有人露过面。还是纳兰荣的前来给他透露了消息,让他得以提前做好准备,面对自己的结局。
反正他此前在忍耐心魔时,就产生过自尽的念头,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于皖自认该说的该交代的都完成个差不多,基本没有遗漏。有些实在说不出口的话,则被他写成一封信,放在了书桌正中央的的抽屉里,待到林祈安帮他整理遗物时,应该就能看到了。
唯一的遗憾,让于皖满心后悔的,大概是沈麒。
他乡遇故知本该是喜事,却偏要他在玄天阁遇到沈麒,在正月十九遇到沈麒,遇到他曾经最要好的朋友,遇到这个哪怕他名声败露也毫不厌弃,坚定地走向他的朋友。
于皖到底是没忍住,向沈麒说出一句“日后再谈”的承诺。
他哪里还有今后,他哪里有机会能与好友兑现这一句诺言。
他将要辜负沈麒,甚至来不及同沈麒见一面,和他道个歉,请他原谅自己,原谅他的口不择言。
他只能期望沈麒没有在意他随口说下的话。可少时的沈麒都能因他的一句抱怨奔波几个州,只为寻来根紫毫笔作生辰礼物,又怎会将他的话轻易地抛之脑后?
他终究成为自己最讨厌的背信弃义之人。
或许是日前睡过太多,这一夜于皖毫无困意。他没有焦躁不安,也没有担惊受怕,内心拥有的是格外的宁静。他闭目坐在地牢里,耐心地等待天明,等待由远及近传来的声音,最后落在他几步之遥的身前,通知他到时辰了。
牢门被打开,两名修士走进来。于皖在他们的搀扶下站起身,被他们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在他们目不转睛的看守下,拖着沉重的枷锁走出地牢,在一片阴沉的天气中往子天山走去。
迎接他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真相(一)
正月二十三。
启明星尚未落, 苏仟眠就醒了。他原本也没指望这一夜能睡着,但自从昨日看过于皖回来后,心头便一直存在股挥散不去的压迫感, 沉重地几乎要直直坠入泥里。
苏仟眠本以为是于皖说的一番离别的话让他慌神, 跟着于皖出山之后, 他再没有过和于皖永远分开的想法,更别谈是于皖死去, 叫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尸走肉地活在世间。
起初苏仟眠没往心里去, 可一夜而过,心间的惊慌不仅没有如愿地消散,反而愈发加重, 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苏仟眠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
冬日天亮得晚, 岚气自山腰弥漫到山顶,朦朦胧胧,入目的事物皆被掩盖得看不真切, 勉强被勾出个虚虚的影。
李桓山和虞城应当还没醒。
苏仟眠冷眼走出门,抬手召出长剑,运转灵力飞身朝前用力刺去。白色屏障依旧无动于衷地立在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苏仟眠要的,是强行破阵而出。
剑锋与屏障相击,发出几股刺耳的声响。苏仟眠皱起眉,继续远转灵力倾注到青穹剑上, 手下加过几分力, 剑身闪起耀眼金光,终于将屏障缓缓割开一个裂口。剑尖已穿破屏障, 未待苏仟眠趁机将其彻底砍破,变故陡生!
裂口周边忽地生出一股极强的吸力, 一缕缕白线霎时间从四面八方生出,像无数只饥渴的手,贪婪地伸向握住他的长剑,宛如一群乞丐争抢一碗羹汤,源源不断地汲取他传输入剑中的灵力。
果然有问题。
苏仟眠眯起眼,正欲将剑抽出收回,屏障却有灵一样不肯应允,一时间升起股更大的引力,道道闪有白光的丝线将他的青穹剑缠住,甚至还不满足。愈来愈多的白线像是洪水呼啸而出,缠住他的双臂双腿,如饥渴之人遇水一般狠命地贪婪地咽下索取他体内涌动的灵力,并反馈给屏障。
他像极了一只自撞蜘网的飞虫。
白线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苏仟眠自知亟需尽快脱身。他灵力充沛,被屏障吸取的只是冰山一角,不值一提。
他唯一担心的是拖延得越久,屏障吸下的灵力越多,越是会难对付,为的就是要将他困在这里,让他没法及时赶去救于皖。
苏仟眠再顾不及什么,黑眸一闪而过,化为金色竖瞳。他的手缓缓松开剑柄,身影一晃,化为龙形飞于空中,身上龙鳞勃然逆起,与利爪一起划断丝线,飞身挣脱而出。
青龙抬头望一眼,半球形的屏障结结实实地围着院落,不给他留有任何出路。他犹豫一下,还是没敢贸然顶撞。深陷在屏障中的长剑早在他飞起时就被召回。随着苏仟眠落地,脱离束缚的剑化为玉石,回落到他手腕下,其内的光芒还未完全散去。
屏障上已看不到任何缺口,甚至由于吸取了苏仟眠的灵力,挺立地愈发坚定,泛起的白光在逐渐亮起的天色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还增强几分,牢牢将他们困束在这一方院落中。
“苏仟眠。”
正思索该如何逃出去时,李桓山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苏仟眠全然顾不得管他是否看到方才的一幕。他回头看李桓山一眼,又重新看向眼前阻挡,沉声道:“这屏障应当被人改过。”
“改过?”李桓山快步走到他身旁,面色骤冷,疑惑道,“怎么回事?”
苏仟眠道:“将才我试着破阵,结果刚割开一个口子,屏障就借剑吸食我灵力,并用来强化自身。分明是有人要将我们困在这里,目的就是不让我们出去,更别提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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