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107页
    苏仟眠没有说话,无声地走到纳兰荣的背后,和他保持半步之距,避免让他无意挣扎时碰到自己,弄脏于皖给他做的冬衣。纳兰荣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睁开眼的同时,未曾见过的长剑已然横在颈间。


    “你是何人?”纳兰荣冷声道。除去族中长辈,现下家里的人中也只有他和纳兰语薇有进出炼丹房的令牌。他直接收起炼丹炉下燃烧的火,放弃了只差一步就能结出的丹,急迫地问道:“你把语薇怎么样了?”


    苏仟眠轻笑一声,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说一句:“先关心你自己罢。”


    “你要做什么?”


    苏仟眠不想回答,歪了歪头,只持着剑,漫不经心地蹭过他的脖子,刮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墙上倒印出一高一矮的黑影。尽管火已熄灭,但纳兰荣大气不敢出,头上的汗愈来愈多,洇湿他的头发和衣领,一滴滴顺着他的脸颊落下砸到地上,在寂静得诡异的炼丹房里发出声响。


    苏仟眠歪头瞥一眼,愈发的嫌弃,庆幸还好没滴在身上。而纳兰荣一直紧紧盯着墙上的影子,恰好抓住他出神的这一瞬,运转灵力,在手心凝出团火后朝斜后方拍去——


    颈间的剑一瞬抽离。未待纳兰荣嘴角浮起得逞的笑,忽然不受控制地瞪大了双眼。


    苏仟眠早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纳兰荣这种拙劣手段的偷袭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儿戏。他故意收剑让纳兰荣放松警惕,脚下借力腾空而起,一个前翻,倒印的一张脸正巧落入纳兰荣的张大的眼中。


    苏仟眠以鼻音发出声不屑,有意要他看清自己面容后再落地,刚好落在丹炉下一层的台阶上。他背对着纳兰荣,仰起头,仅凭身后传来的慌乱的脚步声,就能想象到纳兰荣运转灵力直直朝前扑的情形。


    可惜纳兰荣还没碰到苏仟眠的一角,胸间就先行袭来重重一击。一个剑鞘抵住纳兰荣的胸口,似有千斤重,只一击便逼迫他不受控制地节节后退,直接从炼丹房的中央退到墙边,后脑狠狠地撞上玉石堆砌而成的墙壁才停下。纳兰荣被撞得头晕眼花,垂头吐出口鲜血,抬起的手五指盘曲,紧紧抓住被剑鞘击过的胸膛。他勉强抬起头,看着苏仟眠转过身,收回剑鞘,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一步步走到身前。纳兰荣缓了好一会,才喘着粗气开口,咬牙道:“……是你。”


    丹修本就不善打斗,加之纳兰荣自幼出行皆有人陪同保护,更是没多少反抗之力。况且丹修炼丹讲究一个“诚”字,往往都要先焚香沐浴,摒弃杂念静下心后才能开始,身上更是不准携带任何法器,避免冲撞。


    其上种种抛去不谈。纳兰荣怎么也不会想到,妹妹纳兰语薇早就存了反叛的心思。她会选择主动帮助苏仟眠,为他引路并亲手把令牌交付到他的手里。


    “是我。”苏仟眠握着剑。怕他不记得,苏仟眠还主动解释道明身份,“于皖的徒弟。”


    “今日来,为的就是给我家师父讨个公道。”


    “公道?”纳兰荣嗤笑一声,抬手以手背擦去嘴角流下的血,仰头看着眼前步步逼近的青年,声音嘶哑,“不愧是于皖那贱种的徒弟。他一个人魔混血的杂种,满嘴谎话欺骗语薇,害她白白受辱生病。我才是要为我妹妹、为我们纳兰家讨一个公道!”


    纳兰荣说罢,又深深地低下头去。苏仟眠刚才一击用足了力道,他能说出这些话都十分不易,哪里还有力气喊人。


    “冥顽不灵。”苏仟眠眯起眼,压抑住因他责骂于皖而生起的怒火。苏仟眠知道他不会轻易妥协。可瞧见他不过遭受一击便露出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判断出此人是个不经打的。他生怕一时控制不住,万一真在不留神间了却了纳兰荣的命,可就麻烦了。


    苏仟眠满心犯难地蹲下身审视纳兰荣,想着该怎么处理他时,地上忽地传来“咣当”一声响。


    纳兰语薇给他的银叶子发挥完用处,好巧不巧地掉在地上。


    纳兰荣同样看到了这一片银叶。银叶仿若一个开关,激开纳兰荣所有的怨愤怒气。他竟然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站起身,不待站稳就运转全身的灵力,片刻也无法等候,赤手朝苏仟眠击去,伴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


    “你到底对语薇做了什么?!”


    苏仟眠没想到他看到银叶子会有这么大反应,连忙横剑抵挡在身前。纳兰荣修为本就不低,加之又卯足了劲,苏仟眠一时竟然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心下懊悔方才的大意,还没腾出手攻向纳兰荣,就见后者嘴角露出个阴森的笑。


    地下忽地升起巨大的金色法阵,化为道道熊熊燃烧的烈火,灼烧在炼丹房里,猛地汇聚在一起,如一条金色的火蛇,张开血口朝苏仟眠咬去。苏仟眠连忙躲闪,不想与此同时,他身后不远处的炼丹炉也传来股极大的吸力,在他刚刚避开火蛇后,竟然直直地将他吸了进去!


    炉盖合起的前一瞬,苏仟眠看见纳兰荣露出个阴森的笑,缓缓说了句:


    “进去待着罢。”


    第77章 风云(五)


    炼丹房里恢复一片平静。


    纳兰荣忍住胸口传来的阵阵疼痛, 直接席地而坐,运转灵力重新召出火焰。


    他想把苏仟眠活活烧死在炼丹炉里。


    反正是于皖的徒弟,死了就死了。小门小派的, 谅他们也不敢闹出什么大风大浪。况且本来就是他先闯入家中, 挟持语薇, 出手伤人。


    语薇。


    纳兰荣心头一紧,猛地睁开眼。炼丹房的四面墙壁以剡州的岭灰岩所制, 这种岩石能保证炼丹时屋内的热气不外泄, 又足够隔绝杂音,确保炼丹者在炼丹时摒弃杂念,保持心静。炼丹房被祖辈选择建在隐蔽的后院里, 除去几个引火法阵的限制, 也是考虑到以上种种。家中仆从皆知晓他在炼丹,无一敢前来打搅。


    这人定是趁着仆从不注意,偷偷潜入, 劫持纳兰语薇后夺过银叶,问到他的所在地。思虑至此,纳兰荣心下愈发焦灼,迫切地想要出去查看纳兰语薇的状况,确保她安然无恙,只是受惊。与妹妹的安危相比,他苦心炼制半月的丹药根本不值一提。纳兰荣以灵力唤动法阵, 驱动火焰愈烧愈烈, 妄图借此尽快把丹炉里的人烧个干干净净,赶紧出去查探。


    紫金丹炉里灼热异常, 黑暗无光,几欲窒息。炉壁被烧得滚烫, 透出深暗色的紫,似有隐隐作化的趋势,只怕碰上一下,皮肉倏瞬就会黏在上面被烤化,干涸成血泥。


    苏仟眠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物件,圆滚滚的一粒粒,想来应该是还未完全成形的丹药。丹炉从外看来不算小,但内部容下一个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吃力,苏仟眠不得不弯下腰,感受着一波又一波剧烈的热浪自外由内地传来,漫不经心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剑去戳炉壁,丝毫不见急躁焦灼。


    若是换作寻常修士,怕是真的会被活活烧死烫死闷死,烧得尸骨全无灰飞烟灭,甚至还要被炼化成丹——虽说以活人炼丹一直是丹修一道的禁术。


    但苏仟眠不是寻常修士。


    他是青龙,是从万龙谷的血海里孤身一人厮杀多少年还能活下来的青龙,几年前就能和谷主交手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区区一个紫金丹炉,如何困得住他?


    巨浪一般的火焰将丹炉烧成墨紫色。纳兰荣额头上的汗就不曾停过,虽说他召出的火不会灼烧自己,但燃烧传来的滚滚热气总是不可避免。寒风料峭的夜里,纳兰荣身上被汗水浸湿个透,玄色的衣袍染成更浓重的黑色。


    自苏仟眠被丹炉吸入进去,已经足足过有一刻钟。从丹炉合盖后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传出过任何动静,连挣扎的细微声响都不曾有过。纳兰荣揣测他的目的应当是达到了,缓缓将火焰收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袖擦去头上的汗珠,露出个得逞的笑。


    于皖的徒弟?于皖本人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是个虚伪奸诈的小人。这种人能带出哪门子的好徒弟?


    纳兰荣踏上丹炉下的阶梯,朝上走去,走到丹炉前,摇头在心中叹道,是你逼我的。


    是你擅自闯人府邸,行凶伤人,我不过是自保罢了。


    紫金丹炉被烈火灼烧过一层又层,熠熠发亮。纳兰荣仿若已经闻到其内传来的阵阵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味道,目中露出厌弃。他捂着胸口缓步往外走,想道,死过人的丹炉还是不能要了,晦气,真是可惜用了这么多年的丹炉,没想到在今夜会被这种人玷污。


    不过也算是发挥了它最大的价值,纳兰荣心下又自劝一句。大不了再去搜寻些紫金砂,锻造一个新的。眼下最要紧的是趁着夜深,修真界的所有门派又都忙于百家大会,连夜命人毁尸灭迹,千万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于皖那个门派,掌门懦弱无能。他那师兄虽说有点魄力,但是为了妻儿,定然不敢和他反目作对。


    至于于皖本人?纳兰荣从来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何况等他们找到这里,尸首无存,什么都找不到,如何又能证明是他杀了人?他更是大可声称怪苏仟眠自己失足,不巧落在丹炉里,断送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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