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誉和知晓他心中悲戚,劝慰一番无果,最终准许他离去。
陶玉笛带李桓山去了庐州,第一次见到师妹口中称叹过无数次的白墙黑瓦和溪水人家,在这里建下门派,守一方安宁。
“师父何时知道,是田誉和主使的一切?”于皖问道。
陶玉笛看他一眼,突然笑了,道:“机缘巧合,非要说的话,还得感谢你。”
“谢我?”于皖十分不解。
“我本来想着慢慢查,查一辈子总是能查到结果的。”陶玉笛感叹一声,“你刚拜我为师的一个月,高热反复,看遍庐州医师都不管用。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带你去金陵找了叶洵,也是借那个机会知道的。”
陶玉笛在金陵陪于皖治病的空闲,便和叶洵下棋闲谈。玄天阁日前的事传遍修真界,但陶玉笛决心留在庐州创建门派,叶洵也是刚刚得知。他对故友的决定非但没做评价,还表示十分理解。
多年未见,陶玉笛和叶洵谈天说地聊了许多,也知晓老友这段时日新生的几根白发是因为找不到南月草。
“你不早说。”陶玉笛颇为遗憾地摇头叹道,“我刚去过南岭,采几颗草还不是顺手的事情。”
叶洵笑笑,说你采不到。
“我去的那几日天气正好,如何采不到?”陶玉笛话里满是不服气。
叶洵道:“今年的南月草都被一户人家买去了。我一直在困惑,南月草对炼丹有益,寻常入药反而什么大用,普通人家买来做什么。”
“兴许送人呢。”陶玉笛随意猜测道,“又或者是人家自己买来炼丹。”
“送人倒是有点可能。只是不知哪个丹修这么好运,收下这份大礼。”叶洵叹气道,“可惜我只能等明年了。”
医药和炼丹许多地方是贯通的,更何况叶洵还是医丹双修,对南月草也是无比珍视。陶玉笛幽幽落下一子,提醒道:“比起纠结什么南月北月,倒不如想想眼下这局如何能赢。”
他说完话,手指却突兀地停在棋局上,不肯离去。叶洵看不清局势,只得伸手拍陶玉笛,催他赶快把手拿开。
陶玉笛回味方才说过的话,有些木然地将手抽回。
“输不了。”叶洵得意洋洋地将指尖白子落下,让陶玉笛继续。陶玉笛猛然回过神,心思却早已经飘出去。
南月草都被买去,那田誉和此前带回来的,是怎么采到的?
他对田誉和的疑心是从那时升起的。
“后来我还去过南岭几次,去过次钱家,也探访过不少几位和钱澎一起去玄天阁的村民。”
陶玉笛的声音微微发冷,道:“他们的记忆全都被改过。”
“想知道真相,就必须炼出恢复记忆的解药。”
于皖想起来了。曾有段时日,陶玉笛颇为沉迷炼丹,教完他们剑术后就捧着书坐在丹炉旁,一炼就是几个时辰,院里弥散的全是青烟。
陶玉笛一点没问叶洵。他清楚老友的脾性,叶洵当年就是受不了门派内弯弯绕绕的规矩而离开,在金陵安家,治病救人。陶玉笛不想他因为自己,再次被卷入修真界的纷乱中。
他自己抱着古籍研究,被熏得灰头土脸。于皖有时实在看不下去,取来手帕打湿后递给他,但陶玉笛只是随手一抹,又眯起眼去看他宝贝的炼丹炉。
他确实对炼丹术一窍不通。但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知多少次被炼丹炉烧焦头发后,陶玉笛总算炼出需要的丹药,哪怕只有一粒。
这一枚珍贵的丹药可以短暂地复原人被改过的记忆,借此,陶玉笛得知当年的真相。
田誉和利用钱澎让项川犯错,逼他离开还不够,还要改掉当年所有村民的记忆,将自己从中剥离干净,再借妖丹突破,当上玄天阁的掌门。
他确实做得万无一失,奈何遇到执着一生的陶玉笛。田誉和的计谋害下项川,害下许千憬和李正清,所以陶玉笛不介意拿出所有寿命追寻真相,还师兄一个清白,为无辜被利用之人报仇雪恨。
“但我敌不过他。”陶玉笛难得地承认自己的不足,“他是玄天阁掌门,是修真界门派之首的掌门。我虽然知道他做下的种种恶事,贸然出手行动,无异于蚍蜉撼树。”
他必须用别的办法扳倒田誉和。陶玉笛也相信,田誉和种下的恶果绝对不止一个,成为掌门拥有权利后,只怕会更加肆意妄为。
“当年他一夜突破靠的是妖丹。妖丹确实好,唯一不足是一但服下,便会与体内金丹结为一体。往后若想继续提升,便需要源源不断地融合更多妖丹。”
借此,陶玉笛开始留神各州猎妖的情况,尤其与玄天阁相关。他奔波四方,离开一手建立的门派,忍着严沉风的嘲讽和他合作,只为了结心中执念。
可他努力多年,种种搜寻也只能撼动田誉和,对杀人的蛇妖毫无影响。
所以陶玉笛的最后一步,便是将蛇妖曾经送来的“同归于尽”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它。
作者有话说:
晚点会把这两章一起改改
——更新,已改完。
第43章 细想
于皖扭头朝外看去一眼, 天已经黑了。
陶玉笛点亮灵烛。倏然出现的光亮刺得于皖不适地眯了眯眼,总算适应屋内光线后,道:“您……”
声音刚出口便沉了下去, 于皖心知, 劝不动的。自陶玉笛离开玄天阁的那一日起, 他就计划好了一切。几十年的寻觅总算得到结果,总算可以实现夙愿, 在这种时刻劝人放弃, 未免太过残忍和伪善。
于皖咬了下唇,才道:“您打算一直瞒着师兄,什么都不告诉他?”
“为什么要告诉他?”陶玉笛反问道, “往事的恩恩怨怨, 我自会了结,他不必卷入这些。”
可那是他的父母,于皖想。李桓山不该被蒙在鼓里, 他该有知情的权利,哪怕真相残忍,他也有权利知晓当年父母死去的真正原因。
陶玉笛自作主张地为他解决一切,帮他报仇,却从未征询过李桓山本人的意见。
“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不该管的别管。”陶玉笛冷声提醒。
一时间,于皖觉得头疼欲裂, 心间更是一团乱麻。他无力地弯下腰, 双手抱住头,闭上眼久久不说话。
还没从师父回来的喜悦中回神, 就得知这将是与他度过的最后一段时日。于皖逼迫自己尽力接受和尊重陶玉笛赴死的决定,却还要和他一起瞒着所有人, 装出若无其事的开心模样。
他甚至还要帮陶玉笛欺瞒李桓山,成为剥夺师兄知晓真相的助力。
脚步声渐渐地逼近,最后停在身前。于皖没睁眼,也没有说话。
“于皖。”
陶玉笛俯视他,知晓他痛苦,却没有丝毫怜悯,“我独独选中你,给你机会,是因为我只信你。这次别再让我失望。”
于皖茫然地仰头,对上陶玉笛的目光。
“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也该是理解我的。”陶玉笛继续道,“你出山回派不就是为了查询过往,找出狼妖的真正来历?”
于皖微微瞪大眼,轻声道:“师父知道……”
“按我说的去做。”陶玉笛打断于皖的惊讶,伸手按住他的肩,沉声道,“你助我走完最后一程,我自会让你如愿。”
无力地将手指插进发间,于皖颤抖地再次闭上眼。坠入黑暗的前一瞬,他看见的是师父腰间的洁白长笛。
冬夜的冷风吹到脸上宛若刀割,于皖却浑然不觉,甚至觉得还有些热,伸手朝额头探去时,那里又是冰凉的。
“于皖。”
正待他魂不守舍地抱紧双臂,一步步走回去时,不想会在路口听到李桓山的声音。
于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
他到底还是答应了陶玉笛,至于是为私心还是害怕师长的失望,于皖自己都分不清。他只清楚,如今他成为师父固执的帮凶,成为滚滚潮水中的一浪,把李桓山朝真相推离得越来越远。
于皖再一次无措地、茫然地、不知如何面对大师兄。可惜他被惶恐和冷风冻得行动迟缓,未待转身逃离,李桓山已直直走来。于皖不好再躲,只得留在原地,勉强撑出个笑,唤道:“师兄。”
见他神色异样,李桓山皱眉关切道:“师父同你说什么了?”
于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反常,不答反问,“这么晚了,师兄怎么在这?”
“有点不放心。”李桓山抬头,朝陶玉笛的房间看去一眼,“师父一回来就把你喊走,若只是为了批评,我明日定要与他说清。”
“没有。”于皖连忙制止道,“师父没骂我,不过是谈些往事,叙叙旧罢了。毕竟我也离开太久,和他许多年没见。”
李桓山微微颔首,算是信下他的谎言,道:“没事就好,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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