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35页
    苏仟眠重新埋起头,声音有些闷,道:“和你没关系。”


    左春灵哼笑一声,却还是收敛神色,趁于皖还没回来,忍不住劝告道:“报恩报个差不多,就脱身罢。群墨那样一心救人,不也是差点没命。修真界那滩浑水,哪是你看得清的?你也应该比我清楚,每年偷偷摸摸为了找寻万龙谷而死的道士有多少个。”


    猎妖取丹一事,即便被修真界一而再再而三地禁止,依旧会有人抵不住一步登天的诱惑,挺风险而做。苏仟眠幼时还曾被父亲领着看过那些尸骨。可此时他却扭过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直勾勾地盯着于皖。


    你懂什么,苏仟眠心道。


    所以待于皖走回身边,他一如既往地喊道:“师父。”


    “醒了?若是累的话就再歇会。”于皖在他身旁坐下,一并朝左春灵道,“怪我耽误了些许时辰,让姑娘久等。”


    “哪里的话。”左春灵微微一笑。山路上只有落叶飘零,她问道:“你就这样让他走了?”


    “他心有抵触,又是我的前辈,不好强求。”于皖的神色看不出任何难过抑或是失落。他朝左春灵温和一笑,“看来,只有左姑娘能帮我了。”


    “倒也算不得帮。”左春灵看一眼两耳不闻身边事的苏仟眠,探身至于皖身前,“不过你得告诉我,我和你交换信息,会有什么好处?”


    于皖还是笑,道:“对姑娘或许没太大帮助,但对群墨,就不一样了。”


    一听到群墨这个名字,左春灵的神色立马恢复严肃。她深深吸了口气,在长达一刻钟的寂静后,终于伴随山间簌簌风声开了口。


    群墨对左春灵有救命之恩。


    事情要追溯到百年以前,那时的左春灵是条刚修炼出神识,但还不会化形的黑蛇。她如往日一般觅食,不巧落入捕蛇人留下的网中。


    南岭三州,自古以来便有捕蛇的风气。若她是个普通黑蛇,也就罢了,偏生她距修出人身只差一步之遥,就这样死去,实在不甘心。


    左春灵奋力挣扎,奈何身上的网越缠越紧。就在她筋疲力尽,满脑子盘算如何从捕蛇人手下逃脱时,一人伸手为她解开了身上网线。


    左春灵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就被他抱在怀里。


    直至这一刻,左春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来者不是人,是妖,是和她一样的蛇妖。


    群墨本人如他的名字一般,黑衣黑发黑眸,像是被仙人不慎落下的一块不染凡尘的墨。他将左春灵带回洞中,为她检查伤势,并提早助左春灵修炼出人身。


    左春灵心下感动感激,不知如何回报,便说要做群墨的侍女,服侍他左右,助他早日得道成仙。


    但这想法刚一提出,就被群墨毫不留情地拒绝。


    “当时他说,你我皆是蛇,是同类也是同族,原是平等的,无需自降身份。”


    群墨留左春灵在身边待了一阵,除去指点她修行,再没要求过她做什么。一日他像往常一般离开,回来时的衣袖间,却弥漫一股血腥味。


    他遇到了捕蛇人。


    曾经群墨出山,也不乏遇到蛇被捕网缠绕的情况,他通常都是助落入陷进的蛇逃脱,不会再多做什么。可这一次的捕蛇人,没有用网,而是用钢叉刺过一条条蛇。


    寻常人看来,只觉蛇疯狂狰狞扭曲的模样实在渗人,可群墨所见时,是满心绝望。


    捕蛇是当地一些百姓的谋生方式,多年如此,似乎都成了既定的规矩,也没听过有蛇妖为此谋不平。群墨也是蛇妖,一旦伤人被状告至修真界,死罪难逃。


    他想得道成仙,就该遵循这种沿袭,毫不理会,可他扪心自问,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最后还是决定出手,不过选了个折中的办法。”


    第二日一早,群墨将山洞留给左春灵,也是告别。


    “他走前叮嘱我,保全自己。无论日后他遭遇什么,都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左春灵苦笑一声,垂下头,自问自答道,“他说得轻巧。”


    “他于我这么大的恩情,我怎么能不管不问。”


    后来左春灵没少打探群墨的消息,也得知他现今的修行之地,却不敢打扰。她还听说这些年的群山中常有个黑衣人,从捕蛇人手下救出蛇,而后放归山林。


    再一次确切地听到群墨这个名字,便是项川派出十名修士前来夺他性命。只是待左春灵得知这些,项川已经请罪离去,而群墨虽身受重伤,还是留下一命。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他从未伤过人,不过只是救了些被捕的蛇,凭什么要遭受这些?”


    离别前,左春灵道:“你师父离开若真是为了帮曾经死在群墨手下的修士报仇,也得先搞清楚,当年到底是项川,还是旁人要害群墨。”


    第26章 南岭(五)


    回去的路途倒是十分顺畅, 没遇到任何阻碍,也不会被人追踪。直至下了山,苏仟眠才开口:“师父当真要查下去吗?”


    于皖道:“既然选择来了, 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苏仟眠没答话。其实他在没问出这一句话时, 就已经猜到于皖的回答。私心来说, 于皖查下去,意味着他可以和于皖在南岭多待几日, 从早到晚陪在于皖身边, 没准还能来几次英雄救美,实在是桩美事。


    可眼下,苏仟眠只想劝他放弃。


    群墨也好, 项川也罢, 无论其间有什么利用误解,都和于皖无关。哪怕和于皖仅有些关系的陶玉笛,如今都已离开门派, 所做之事也一并和他撇去关系。


    他不想去推测这背后会有多大的阴谋,什么人打算去做什么。他只想于皖好好的,而不是以身入局。


    “吃栗子吗?”


    于皖的话打断苏仟眠的思绪。苏仟眠愣了一下,才道:“栗子?”


    晃眼间,他已和于皖走回城郊,几家小铺摆出的吃食冒着蒸蒸热气。于皖示意他看去的那家铺子,卖的正是瓜子栗子一类的玩意。


    “都行。”苏仟眠答道。


    于皖略一点头, 去买了些炒栗子回来, 递给苏仟眠,道:“别担心了。”


    苏仟眠有些木讷地伸手接过。他这一路的反常被于皖看在眼里, 于皖也明白他在忧心什么,道:“无非是查个旧案, 不会出事的。”


    苏仟眠垂下眼,取出个栗子剥好,先给于皖,“师父心意已决,我不会多劝。何况我这一趟前来,本就是护你周全的,也不该多问这些。”


    “仟眠。”


    于皖叹一口气,看向苏仟眠呈递在手心里的圆滚果实,知道他是在闹别扭,“你有你的担心,可我也有我的缘由。”


    “别胡思乱想了,好不好?”


    是一股哄人的腔调,又带着些许无奈。若是以往,苏仟眠会得意于他赢来的这一分退步,可这一次不同。苏仟眠知道,这话根本不是退让,而是于皖的温柔的不容置喙的拒绝。


    总有人要妥协,既然于皖不愿意,那就换作他来好了。


    只是他心里还是存有不甘。苏仟眠心道,若我能以另一个身份在你身边,是不是就能有底气去阻拦你。


    他面上没表露分毫,只把手心那枚已经凉透的栗子丢进嘴里,几口咬碎咽下去,连带着点了个头。


    “这个凉了,我重新剥热的给你。”苏仟眠道。


    于皖温声道:“我自己来。”


    他和苏仟眠不急不缓地走回了客栈。还未到地方,远远便看到个女孩跑过来,喊他:“道长!”


    于皖先是一愣,而后索性蹲下身等她,口中嘱咐道:“慢些。”


    是晨间抱住他腿的,客栈老板的女儿。女孩又是扑到于皖身上,两眼亮晶晶的,问他:“妖怪呢?”


    “没找到妖怪。”于皖顺着话头露出难过的表情,而后朝苏仟眠递去眼色。苏仟眠领会到他的意思,取出几个栗子递上前。


    “不过有栗子。”女孩没有接。她胆怯地看了苏仟眠一眼,分明是害怕。苏仟眠在外无论对谁都冷个脸,那双漆黑的眼睛敛去光亮,难免有些骇人。


    小孩子对说书先生口中的修士充满好奇,而苏仟眠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也就解释了她为何三番五次地来找于皖,同他亲近。


    于皖伸出手,打算从苏仟眠手里取过栗子递给女孩,指尖刚抵至他掌心,忽而被苏仟眠弯了手指,轻轻握住。


    还未待他扭头望去,苏仟眠已经极快地松开。于皖心知苏仟眠是拿准了有人在场,自己不会追究。


    他也确实不好当着女孩的面说什么。


    女孩接过栗子,甜甜地同他道谢,还问道:“道长,你吃饭没有?”


    “我吃过了。”于皖不想多事,面不改色地撒谎。他笑着摸了下她的羊角辫,起身将女孩送回母亲身旁。


    苏仟眠便一直跟在他身后。于皖给他留下好好休息的话,已经取出钥匙开门,正要进屋,却见苏仟眠杵在门口,上下一同翻找。


    “怎么了?”于皖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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