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来劝我,”宋汝义胸口起伏不定,他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像是在临死前,强聚起最后的?精气,在府中?对宋时行说,“你有你的?念想?,爹有爹的?坚守。你做到了,我倍感欣慰。可我是,我是大雍臣——”
宋时行在手边的?铜盆里淘洗着抹布,没有出声。
“我不会?强迫你,走我的?老路,可你也要心疼我,”宋汝义双眸失神,嘴唇翕动,他哽咽道,“谁都能反,我不能。你这个……臭女儿?,连名字都改得那?般难听的?坏东西,你懂吗?”
宋时行拧干抹布,丢在了一旁,就那?么蹲在床边的?地上看着他。
在那?转瞬即逝的?半刻寂静里,宋氏父女有了无声的?交流,当宋时行改名为“大命”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宋汝义的?女儿?。这是文臣傲骨,也是宋汝义烧不断的?脊梁。他可以?做遗臭万年的?迎降鬼,却不能临阵倒戈,跟着宋时行这个出息大发了的?女儿?去做风光依旧无限的?两姓臣。
天亮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你是真奇怪,像你娘。”宋汝义泪中?含恨,从颤动双唇中?吐露出的?话语却又充盈着无端的?自豪,“不像我……好,不像我好啊。”
宋时行蹲着沉默不语,半晌后,伸手摸了摸老头皱巴巴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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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断反复洗着手,快要磨去一层皮,盆里满是血水,指腹上的?痕迹抹不干净。
他低着头,沉默地一遍遍擦洗,张力士专为他改名的?任义掌在过去的?上一个夜色里不知夺去了多少?性命。
他的?掌打得太好了,以?至于?“仁义”二字根本不能干净。
“我们搜了不周厂,周署贤这贼子实在阴毒,他留下的?蝎子名单我们看了,依着费良这半年来的?观察,说是真假半掺,但蝎子肯定是全在里头了。”孔皓把重新整排成册的?北覃卫名簿垒倒插进架,又低头看一眼再也没能留住的?那?些名姓,说,“他的?目的?明确,我们抓了确信无疑的?几?个审问,个个都承认,就是想?我们左右为难。是错杀,还?是放过,让我们选,周署贤留下的?时间就只?到天亮前。”
天一亮,亮得窗明几?净,到处都是明晃晃。
蒋沪接话道:“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全杀了,他们藏着的?人就会?爆出新朝廷滥杀无辜的?事?实。要是就这么放过了,蝎子就都还?活着,左右他们都是不亏的?。”他不禁感慨道,“这事?儿?干的?,损人不利己……真他娘是缺阴德。”
才刚进门的?裴守闻言静了静,他脸色并不好看,说:“钱同舟死了。”
屋内众人皆是悚然一惊。
任不断已经猛地掀翻了铜盆,连带着盆边染得血红,压根看不出青黑的?雁翎都跟着跌砸在地。童无看着还?在地上“咣当”打转的?铜盆,一把拽住了正要往外走的?任不断:“你干嘛去?”
任不断显露出死寂般的?平静:“给他收尸。”
似乎是确信了他并不会?做傻事?,童无缓慢地松开手,可任不断还?没走出门,就听裴守叫住他,缓声说:“来不及了,没尸可收。那?名单就是同舟搜出来的?,我们还?在等侯爷的?吩咐,他就已经背过人按照名单挨个抓出来杀了……他是在钱家祠堂里自焚的?。”裴守偏过头,终于?是哽了声,“……抓人的?时候,他没带北覃卫,也没挂腰牌……他已经不把自己当北覃卫了。”
“钱同舟就是最后的?那?只?蝎子。”
帛金燃尽了,通体青黑的?雁翎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屋内的?人渐渐散了,大厦已倾,灰烬待聚,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蒋沪出门前,还?拜托童无向卫冶多多美言。
便见这丝毫不以?侍二主为耻的?软骨头,笑?呵呵地说:“这世上总得有人对事?不对人嘛!我吧,就想?着做事?,不乐意去想?替谁做事?。没劲儿?透了。”
童无目送他们离开。
熹微的?晨光渐渐透过初明的?窗户照进来,童无逆着光,走到了背光而坐的?任不断身旁。两人面上的?表情谁也看不见,从屋外往里瞧,只?能看见模糊的?两道剪影。可是挨得这样近,童无能看清任不断带点茫然和痛苦的?神情。
像是在许多年前,他亲眼在那?个小院里送走了张力士。
任不断年少?时,气很盛,时常自诩是个江湖侠客,早晚要仗剑走天涯、持刀平江湖,跟卫拣奴这样浑身铜臭味的?世家公子哥没什么话可说,互相看着对方?都是一脸嫌弃——尤其是当年张力士还?很能镇得住这些毛都没长?齐的?浑小子。
两人在看不起对方?之余,除了互相使?绊子,就是背人告小状,看对方?被罚蹲一下午马步就能乐得笑?咧开嘴。
然而转眼时过境迁,一去经年。
从前没少?笑?话任不断一身“臭男人味”的?卫冶,自己鸟悄地找了个男人。
而任不断混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却还?是那?副额发微长?、形容落拓,因着总是泛青的?胡茬于?是显得格外沧桑的?没出息模样。
“我还?是想?走江湖,”任不断沉默地靠在童无怀里,枕在她?的?小腹,他合眼,仿佛那?里就是他的?归宿,“分?离是常事?,来去一身自如。有没有孩子都很好,我会?打铁,还?可以?护镖,你要是饿了还?能上山逮只?野兔。”
童无细微地笑?起来。
她?垂下的?侧脸映照在透进光线的?窗花里,带着细细的?绒毛,是那?样恬静,又是那?样强大的?厚重。她?一手按住腰间刀,一手小心地护住任不断的?脑袋,说:“得先想?个办法敲诈阿冶一笔钱。”
童无这一生,从离开潼阳关的?那?日起,就是一无所有。
蝎子的?痕迹和亲人濒死瞪大的?双眼永远地镌刻在她?心底,童无本以?为这片土地,她?这辈子都逃不出去。卫元甫给了她?<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的?机会?,这是天下多少?颠沛流离的?人们都没能得到的?幸运。童无忘不了那?一日,也曾经以?为一辈子挣脱不了那?个自我搭建的?牢笼。
可细碎的?光芒在晨光中?闪耀。
她?终将找寻到自己的?天地。
任不断陪着她?,可能走一程,可能走一辈子。
她?也陪着自己,直到目送那?个在巨变中?失去一切,也失去笑?与怒的?女孩,带着战士的?锋芒和乘风的?怡然远远地奔向彼方?去。
家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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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禁是个金贵地,卫冶背朝日出,站在这里,像是启平二十年,失去父母的?十二岁那?年,启平帝垂怜英豪之后,亲自站在这里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回不了头的?宫殿。
当时卫冶的?眼神是晦暗的?茫然,他头也不回地走着,似乎难得胆怯,不敢直视烈风卷刮的?骄阳。
可此时他站在这里,却仿佛坦然地接受一切命运的?馈赠与不公。
不知有谁轻轻说了一句:“结束了。”
萧随泽不禁失笑?,他已然在天将明前丢了天子剑,脱去一身圣人衣,虽然此刻降书未递,可他已经不把自己当作皇帝。内禁不再是他来去自如的?家,他不是过客,更不是归者。
他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可满腔的?呢喃,最终只?化为出口一句:“啊……是结束啦。”
北覃大军与乌郊营尚存的?战士泾渭分?明地清扫着北都战场,甚至不肯分?给对方?一个眼神——不过这不着急。
所有的?敌对终将化解在漫长?的?共存之中?,而刻骨铭心的?仇恨恐怕也要交由时间疗愈。
这是一段注定孤独的?远征,不过不是出境征服土地,而是向内问询自己。
乱世遗云将歇,乱臣贼子们也要各自奔赴自己的?山河。
最后,初升的?霞光万丈,遍布天地,将来时连日绵延的?黑云尽数吞没。萧随泽带着卫冶进了宫,两人就像生活在很早之前的?某一天,对金玉满堂习以?为常。他们并肩而行,走得很是闲适。
“我大雍立朝至今,经十帝,累百年,从太|祖起,经仁宗、文宗、武宗……宪宗,再到我,也不知百年以?后,后人该如何称呼?”萧随泽说,“世宗?哀宗?或者……代宗?”
黑沉的?宫道一片寂静,宫内的?太监与宫婢早就趁乱逃了出去。萧随泽没有命人阻拦他们,更没有心力派人看护内禁的?奇珍异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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