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同样的失败,要承受的代价各有轻重,并?不是人人都能承受——起码薛有今不行,花连翘也不行。


    崔行周和齐漱石却生来就?可以。


    好比启平帝要想名?正言顺地夺取长宁侯的权势,必须要多步设局,给?他冠上叛国通敌的罪名?。


    可饶是如此,也不能将这罪名?按得太死,纵使下药坏身,也得将名?义按在“内讧南蛮”的身上,装作乌郊营外的居高临下,竟然?是君主的仁慈。


    而后摸金案几度翻案,卫冶纵容得那封氏子不知天高地厚,启平帝也不过是在小?打?小?闹的权势交迭里,对擅闯乌郊营这样的大事轻拿轻放,后来却又在临终前,也敢将守城托孤的差事交付到卫冶手上——仿佛这样竭力?控制着卫冶的权衡与顾虑,爱恨同恩仇,彼此相互忌惮、相看生厌,却又要粉饰太平地相互依存就?是最坏的结局。


    可薛有今呕心沥血,步步为营想要挽救这江山,却只因为一场流言,一段出身,当人们想拉他下去?,杀他甚至不需要律法。


    铁一般的污血就?留在他的这身官袍下,这副躯体低贱又高贵,差别就?在这身官袍是否还牢牢地穿在他身上。


    “我经常会想,凭什么呢?”薛有今随手扔下他的那顶乌纱帽,走进雨里。他就?站在那阴沉沉的天下,睨视庙宇,素来谨节刚直的脊梁讥讽地面向朱墙,“是,我是杀了那个女人,可在我站到人上之前,在所有人眼里她本就?该死。仿佛只要她不是我的生母,只要杀死她的人不是我,那么同样的举动就?是正义的,是英雄的,仿佛她才是导致漠北入侵的元凶,她邪恶,她肮脏,她该死。”


    但是凭什么呢?


    这是他们的错吗?被苏勒儿驱逐出故乡的人是她,被寻妓的男人碾碎的人是她,在这一切之后被生下来的人是他。


    可无?论是苏勒儿,还是那些男人,没有人会在这件事上责怪他们,更罔顾追究,真正承受这一切的人是他。在她死后,也只能是他。


    这世上毁誉皆由人,公道在人心。


    事实?如何早已无?关紧要,有太多事得不到解释,薛有今忍耐过,愤怒过,也近乎爆发地追寻过。


    可他还是一无?所有。


    天幕阴沉,风雨淋漓。萧随泽沉寂了很久,他终于回首,在那光影的交错里望向来时路,仿佛仍旧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如何走到了这一步。


    紧接着,他回身几步取下了天子剑,又转身奔入雨中。


    惊雷暴响于天地间,他淋着雨,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了,这才对了,萧随泽天生便是来去?自如的红尘客。


    启平帝看走了眼,他不是个皇帝,更做不成?圣人。


    就?见?惊雷照得紧缩在殿角的小?太监面色煞白,萧随泽猛地拔剑,骤然?丢掉了从未出芒的天子剑鞘。


    他在雨中爆发出怒吼:“我剑一出,锋芒所至便是整个大雍!”他谁也不问,谁也不求,萧随泽佻达地笑?起来,越笑?越狂放,“去?他娘的英雄,滚你爹的皇帝。我是来玩儿的,我早该来玩儿了!”


    天子剑!


    **


    北都百年,城墙挨过撞门木,砸过投石械,也见?过铃哨光。


    密密麻麻的弓箭从墙垛里穿云而下,滚烫的热油与燃烧的帛金先后涌入军临城下——然?而它的的确确,屹立到了今日。


    任凭谁,也不敢去?想太|祖亲题的“北都”门匾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可这场雨太大了,雨滴穿透了古朴城墙的防御,北都内的许多人注定会因此丧命。这场风从未刮过,冰冷而刺骨的雨雾细密地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上,那是不可逆转的变化,遽然?,播涌,但这仍是天下顺势而定的希望。


    封长恭拇指上的扳指扣紧了太阿弓,他左眼微眯,盯着城墙目不转睛。


    伴随着卫冶的轻声?喝令,紧绷到极致的弓弦猛然?一松,就?听混乱厮杀中,“啪”地一声?,高高在上的北都门匾咣当下坠,砸了个粉身碎骨。


    随后就?被牵动引燃的燃铳烧成?了灰。


    赵邕在城墙上听见?了炸响,他也不管浇透了的盔甲渗水,随手拽了个就?要做逃兵的乌郊营士兵吼道:“城还没破,你跑什么?城若破了,你往哪儿跑能跑得掉?!”


    士兵才刚目睹了不知何处而来的飞箭,一下便射裂了门匾,他吓得做了逃兵也很有理:“打?不了,统领!差距太大了,咱们连他们的衣袖还没看着,他们就?已经把铳瞄准了咱们的脑袋!这还打?什么?!根本打?不了!”


    可是话虽如此,赵邕的一家老小?都在这里,他死也不能放下大雍的旌旗。此刻西门的攻势不疾不徐,但这并?不意味着卫冶的战意被雨浇灭。不莽撞、不冒进,封长恭明白这一战的胜负关乎天下,但无?论是胜是败,只有个人的安危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在进攻之前,就?在淅沥的雨中环视震声?,要狠、要稳,也要听从命令。


    而无?论是混军,还是北覃卫,他们也都做到了。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卫冶拇指撬开青瓷小?瓶,干咽下了两颗药丸,他在混战的间隙把空了的小?瓶递到唐乐岁手里,对邵麒说,“西门看似迟迟不破,打?得势均力?敌,如果你是赵邕,你怎么排兵?”


    卫子沅在西门前线指挥作战,杨玄瑛在南门,北门干脆舍了无?人进攻。


    至于东门……干脆只派了一个遮面的宋大命,还有三?千个小?心翼翼,隔开城门很远的杂牌兵。


    邵麒才下战场,喘息急促。他想了想,说:“把北门的兵调回西门,再让东门的守城士兵主动出击。”


    卫冶便道:“这就?对了。”


    西门的慢意味着那数以千计的地燃雷都不在这里,而东门,正是燃金器堆垒最多的一处关卡。


    城墙外雨幕如织,炮响连天。


    赵邕急下的军命传到东门以后,城门便开。城墙后方的望远楼上,齐漱石搀扶着胡子花白的齐阁老,他们没有同紧闭门窗的百姓、与各守门府的权贵一般,要么躲在自己家中,要么窝在内禁宫墙。


    齐家人在盛世太平里坐在了庙堂之高,那么今夜风雨欲来,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他们就?是以死报国,做第一缕跳楼殉国的大雍魂,也绝不会做肱骨之上的卫氏臣。


    原守东门的八千乌郊营乘着战鼓疾冲出城的时候,齐漱石透过探远镜,注视着前线——


    忽然?他远远地看见?了几个人。


    一时间,齐漱石几乎要被这一眼惊出一身冷汗。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看见?了谁?居然?宋时行都不能叫他意外!他肃神再看,就?见?三?列形似火炮的大家伙纹丝不动地立在城外,最后一个守城的乌郊营战士刚刚离开,宋时行便也放下探远镜。


    只见?她挥臂下劈,燃炮闻风而响,顷刻间,带着星火的燃金轰然?砸在了城墙,屹立百年的北都屏障就?这样一瞬间化为飞灰。


    这已然?是非人力?所能挡的威压,来犯者基本上已经可以有恃无?恐地一通乱炸。


    然?而宋时行还是顾念宋汝义,给?乌郊营的战士们留下了一条命。


    可真正叫望远楼上被硝烟糊了满面,却还痴痴不肯移开视线的齐漱石悚然?一惊的,还是宋时行身旁的那个人。


    齐漱石几欲失声?:“段——”


    段琼月!她怎么会在这里?卫冶怎么敢让她站在这里?!几乎眨眼间,国破无?望的悲愤与愕然?凄凉的后怕齐齐涌了上来。


    齐漱石喉间腥甜,只觉得嗓眼就?要咳血,就?连搀扶着齐阁老的手臂都几乎是无?法自控地抖了一下。


    刹那间呼吸一滞,齐漱石正要撑墙前身,嗓音哽塞:“段琼——”


    却被齐阁老直接抬臂拦下了,骂他:“你要做什么?哪儿也不准去?!难道你也想通敌叛国不成?!”


    如困兽一般的嘶吼最后被连番轰响的地燃雷湮没,又被攻门木的撞击声?吞入雨里。


    齐漱石看不见?前路了,他似是无?助地摇了摇头,又像不可置信。他嗓音哽咽,哑声?道:“我本来也是曾对她发过誓的……倘若真有壮志凌云时,我绝不会学?言侯。”


    **


    东门的投降号角很快传来,粗略一算,距离赵邕下令还不到一刻钟。而西门的防守与缠斗,也不过才进行了不到半个时辰。


    不周厂的番子来到西门增援,他们已经无?路可退,西直门的城墩就?在身后。


    “大监!”番子大声?喊道,“东门破了,城外的燃炮开进来了——!”


    乌郊营的主力?军在一片混乱中没有听见?这句,然?而事实?上,也用不着听到。东门破了的那一刻,宋时行便已引发铃哨,在外推拉的混军反应极快,当即再不收力?,让守城的士兵还以为自己能有一击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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