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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坊流言喧嚣,不周厂富贵依旧。


    张珍歪斜地倚在屋中小榻,榻虽小,可屋内摆设却金贵。


    不周厂近来风头盛,借着周署贤颇得圣人重用,番子也好、大监也罢,上哪儿都能踩北覃卫一头,也算把启平年间附小做低的屈辱给讨回来了——可张珍把玩着行商上供的精巧西洋器,心底却不痛快。


    都是?钟敬直的“儿子”,前朝都把他叫声祖宗,本事能耐也没差多少,凭什么他周署贤这个背信弃义?的贱皮子运气就这般好!先一步报了老祖宗的死讯,便踩着狗屎运,得了奉元帝青眼,能混到如今这般地位?


    他张珍素来与周署贤不和,从前皮笑肉不笑,见面叫句“干兄弟”,也没有谁给谁低头的道?理。


    现如今张珍仰人鼻息,旁人背地里笑话着,幸灾乐祸地挤兑着,话里话外都暗讽张珍命好啊!前有老祖宗照应,后有周署贤大气,居然也没给他使?眼色、穿小鞋。


    更?有甚者,还叫他给周署贤供炷香千恩万谢是?要紧!


    我呸!谢你个屁!


    “大监,”番子用发?巾包住微卷的头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便凑到张珍眼前,低眉顺眼地说,“说起来,小的有个远亲在户部当差,说前头那位尚书脑袋落地以后,整个户部的日子都不好过,这会儿又……哎,总之正?愁呢,特意央求小的来沾沾大监的福禄。”


    张珍一听就听出来门路,这是?来求方便了!


    张珍扫一眼番子的脸,觉得有点熟悉,但又叫不出名。


    他抬手挥退众人,稍稍坐直了背,凝眸盯着他看半晌,才道?:“户部的差,可不归我管。”


    “哎,”番子相当识相,笑眯眯地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往张珍手边一放,“大监这是?哪儿的话?什么差不差的,就是?大家都有这个心意。毕竟您日理万机,管着各境的关审税核,难免操劳,这点啊,也不能当饭吃,不过是?底下人看着心疼,体恤您不容易!”


    张珍指尖捏一把,心里就大概有点数。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光是?户部如今剩着的那些袖风比脸还干净的官员,可凑不出。


    得是?商贾——而且得是?巨贾才能孝敬。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番子,没应,但也没回绝得太彻底:“你这远亲,走四方忙吧?”


    “哎呀,再忙能忙哪儿去?”番子像是?生怕他不同意,急得声音都粗了,他搓着手说,“户部的钱哪儿来?还不都是?您费劲儿给他们监督着收来么!再怎么走四方,也是?想把百姓手里的钱聚得齐乎些,您瞧着才不费眼。况且小的那远亲吧,人看着木,心思倒还活络,他说早前在……严家手下做事,日子好过。”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下去,活像胆子小得连这也不敢提。


    但很?快,番子又继续说:“最近世道?乱,他们也难熬啊,以前做惯的差事倒还照做,可手里的钱嘛……也不怕大监笑话,都是?些穷惯的人,有几分?能耐,吃多少饭。那么多钱往日都是?孝敬了严家、庞家的,现如今……”


    严丰,庞定?汉!


    张珍一下子就醍醐灌顶,都是?巨贪!贪出来的钱往哪儿去?张珍心中有数,但事关宫里那位,他不敢多嘴。


    本来这个中的油水太足,中饱私囊的硕鼠总要背靠青山。


    可只要贪出的银子硕鼠一分?不要,全?数进了帝王私库,能够长久地解了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地位水涨船高那是?指日可待!


    然而张珍又很?快想到,不周厂得势,番子找上门的人居然不是?周署贤,而是?他张珍。


    张珍未免又有些惊疑不定?,怕番子在骗自己。


    番子见他动了心思,目光闪烁,便诱道?:“不然过几日,等我那远亲进京,先带他给大监相看相看八字,瞧眼有没有这福气。若是?有,回头就叫他扮作?番子,替了小的身份,拿着从前宫内的旧牌,亲去寻故人打探打探圣人心意。回头出了宫,无论事成与否,都叫他再来给大监磕头谢恩,如何?”


    富贵险中求!


    他总不能永远就这么被?周署贤压一头!


    ……不管了。


    张珍咬咬牙,攥紧了荷包,叮嘱道?:“你们要干干净净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宫里不比外头,一旦出什么岔子,就是?老天爷都保不住你!到时?候求姥姥告爷爷也别来求我,听明?白没有?”


    “明?白,”番子喜不自胜,奴颜婢膝道?,“小的明?白,一定?不给大监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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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有今的生父双鬓斑白,老态已显,很?不惊吓。自从东窗事发?,圣上未召,薛有今回到府中也并未对此假以辞色,他倒双腿瘫软在地,呆呆地扶着门框,看妻妾子女凑在一处哭天抢地,泪洒掩涕。


    他喃喃自语:“不……不……她?们都死了,都死了……”


    薛有今对此没有反应,他仿佛已经将七情六欲置于?身外,这些俗世之辩再也无法将他架在炉火上烘烤。正?当阴云密布,厚月镀囚,今夜的雨淅淅沥沥,薛有今侧容隐在西窗下,他想,其实?这样也好。


    今日事毕,谁也别想扯着陈年旧事的枷锁,再三威胁他。


    垂垂老矣的生父跪坐在地,再无当年的盛气凌人,眼含忌惮与低蔑。


    他仿佛不愿承认天亮后将要面对的罪孽,他摇着头,用濡湿的脏袖用力扒去阶边泥,他最终又停下手,哑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薛有今“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生父鬓发?凌乱,湿漉漉地贴在皱纹遍布的颊面,分?不清流下的是?雨还是?泪。


    他说:“明?日我会去朝请罪。”


    “你歇着吧。”薛有今如实?道?,“你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官职在责,世上罪人那般多,还轮不到你进明?治殿。”


    生父嘶唔地哽咽不止,用力摇头,没再答话。薛有今静静地站在一旁,垂眸看他片刻,像是?想不明?白世间血缘究竟是?何缘法,这样的人是?他父亲,无论他走出多远,回首始望,居然永远都要从这样的人开始记起。


    良久,薛有今叫来护院,让他们抬老爷回去。


    又相当耐心地目送一个又一个妻妾兄妹抹够了泪,从他气定?神闲的态度看出些许无恙的端倪,才松了口?气,自行离去。


    这叫什么家人?


    薛有今就这么背对着他的家人,在逐渐转小的雨中静坐半夜,随后沐浴更?衣,上朝去。


    **


    连绵半月的小雨停在了清晨时?分?。


    坊间流言沸沸扬扬,引导朝廷动向,今日明?治殿内不出所料,弹劾薛有今的折子不计其数。


    可薛有今只是?沉默地立在群臣之间,瘦削的脊背挺拔,像一棵松,投身在殿门光影的阴阳线里,仿佛预示着他这一具肉身会被?活生生地割裂开来。


    萧随泽默然环视群臣,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薛有今身上,说:“且不说真伪尚且待查,坊间胡言,不过是?些莫须有的罪责。就是?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薛尚书在朝多年,严于?律己,忠孝恪责,朝中诸位皆是?有目共睹。这样的话,百姓随口?胡言就罢了,朕且恕他们无知者不罪。可你们在朝为官,都是?朕的左膀右臂,都是?朕的肱骨贤臣,怎么也学起那无知井民,尽信些风言风语?”


    “严于?律己或真,忠孝恪责却是?未必。”巡抚司督察御史出列,行礼道?,“禀奏圣上,微臣正?要参薛有今结党营私,迎宴门客,假公济私!”


    萧随泽看了那人一眼,忽察此人乃是?崔氏门生。


    萧随泽面色渐沉:“一派胡言!”


    这一声喝得满朝文武皆跪,朝堂内外肃静。


    可巡抚司占着便宜啊,虽说他们品阶不高,却有太|祖亲誉,特地留下国训,宣称“朝野上下,后代帝王,凡为萧氏,皆不可因言谏而发?罪督察”。


    因此圣人再怎么生气,巡抚司督察的底气也相当足,左不过远调偏州,再不能进京。


    何况大雍建朝至今,从来都只有巡抚司指着人骂天骂地的份,却没有被?当朝发?作?的余地。


    因而督察御史仍喋喋不休道?:“他明?知自己声名遍境,一言一行皆有盲从者追之,却放任自流,言辞引诱,闲谈政事不忘构陷英烈,言语间暗指蛟洲军统领邹子平北上沽州,实?因与岳云江遗孀——卫氏女有私!此等裙带联结,着实?荒谬至极,可耻至极!须知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况西洋狡诈,东瀛卑劣,谁人知晓蛮夷之流会不会明?谈议和,暗绕阵地,想要自沽州上岸,北进京都?”


    仿佛意识到有人刻意放出风声,想要这两件事同列而谈。


    萧随泽陡然起身,喝令道?:“放肆!”


    督察御史跪拜在地,语气悲怆道?:“我等本还心存疑虑,都言薛尚书为人端方正?直,实?在不像说出此等低俗谣言之人。可若传言属实?,这般异常就有迹可查了!还望圣人彻查此事,切莫黑白不分?,用人唯亲,偏袒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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