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沅了然道:“没了郭志勇,你就得被高高捧起,做那个流于声?嚣的‘统帅’,但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邹子?平的脚边滚了七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棒,他?身处熟悉又陌生的旧景里,旁边坐着的,是太久不曾同袍并立的卫子?沅。


    邹子?平看她?清肃如旧的眉眼慢慢染上细纹,忽听?风声?滔滔,万年不绝,像是身陷一场反复往返的无望循环。


    “是我受之有愧,”邹子?平说,“我做不到?踩着他?的骨头?,用那么多具血肉,来成帅封侯。”


    “你想得多,”卫子?沅说,“不一定是侯爷,没准儿给个伯爵就敷衍过去?了。”


    邹子?平点点头?,像是真有册封这回?事。


    他?微笑起来,说:“都挺好,但我都不想要。打仗终究不是孩子?戏,来来去?去?都是人命……都太苦了,活在这种世道里,都太苦了,我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卫子?沅抻长脖子?,仿佛听?够了苦话,侧头?问:“这是肯来的理由,那么不肯呢?”


    “阿冶我熟啊,他?哪儿是什么当皇帝的料子?。况且他?再适合,也决计不成,他?老爹要是知道了,回?头?我死在底下,都不安生,真不想哪天战死了还要被他?骂。”邹子?平如同这事儿真发生了,卫元甫已然活灵活现地站在跟前,他?看着那张凝滞在当年,因?而比起自己年轻太多的脸,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再者先?不说江振宁,光是单良均就不可能?放纵这事儿发生!回?头?还得打,打没完了,一天到?晚莫名其妙的。”


    卫子沅:“如果单良均不管这事儿呢?”


    “不可能?。”邹子?平说,“我太懂他?了,他?心眼太瓷实。”


    卫子?沅不管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单良均不管这事儿呢?”


    两人齐齐静了会儿。


    “你有主意?”邹子?平素来平静的面皮终于隐隐有了破裂开的不可思议,“单良均?”


    卫子?沅似乎无话可说地看他?一眼,站起来,拍拍土,说:“且看吧,我也不清楚。不过换作我是你,我可说不出‘太懂他?了’这种话,太不要脸,你连弟妹的心思都从来没懂过,好意思说懂谁?”


    “……这是没办法的事。”邹子平静了静,“没法两全——”


    “放屁。”卫子?沅简单明了地概述了她?对此?事的看法,屈起的手指关节往邹子?平的心口上轻轻一敲,道,“内宅里的女人,最怕旁人以貌取人,因?为在里面了,就都一个样了,旁人谁能?看出她?也有那同生共死的英雄梦?你总把她?关在府里,养得太好……良心话啊,换作我,岳云江敢主动这么干,我早跑了。妥协若不是自己做出的,那就成了胁迫。再多爱,也不痛快。”


    她?说完,邹子平就静了片刻。


    “你再想想吧,我不逼你。”卫子?沅踩灭了篝火,便要回?帐,“我还得愁自己的事儿呢。”


    邹子?平问:“你怎么?”


    “最近日子?太舒坦,不习惯——”卫子?沅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她?道,“要说也是人贱,这没仗可打的日子?,居然到?现在还没个人拿我开刀做文?章,稀奇啊!怪没存在的。”


    **


    北都今秋的雨格外多,淅淅沥沥,落了满地。


    周署贤候在殿外,明治殿内早早烘起了暖炉,不为取暖,只为维燥。


    花连翘早早退出殿外,与还未得召的蒋沪站在一处。


    正秋气温还不见如何?冷,厚重的帷幔没有放下,隐约可以听?见里头?崔行周据理力争的声?音。


    “凡穹宇之下,日月所至,山川湖海皆为大雍,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崔行周言辞急切,“割地赔款是个无底洞,不能?起头?。此?事绝无回?转的余地,任他?西洋使臣怎样巧言令色,圣上也绝不能?应!”


    萧随泽没有说话,他?近日来都很沉默,只把目光放到?薛有今身上。


    而薛有今也一反常态,尽管政见并不相合,但于此?事上,他?也缓缓颔首,说:“穷则思变,但仅有一事不变,土地乃国本,不能?由虎狼环伺,更?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动荡之期,将相不合是大事,但文?人相轻,就不是那么要紧了。


    “难得没吵啊,”殿门外,花连翘回?眸,对蒋沪笑,“不过难怪,巡抚司都是言官,平常坐姿不正,都能?吵出个十里锦绣河山,但西洋使臣提出的要求着实不像话,怨不得朝中人人都想往那洋毛子?脸上糊一个巴掌。”


    蒋沪神色犹豫,不太想在天子?门前,众目睽睽之下讨论这个。他?尴尬一笑,不说话。


    可花连翘活像看不出好赖,还以为蒋沪笑了,就是肯搭理他?!


    花连翘说:“好比宦官……”


    蒋沪吓了一跳,这紧挨着的可就是厂公大监!


    他?当即两步挪得离远些,却听?花连翘还在说:“不过俗话说得好,太监就像那雨后的春笋,割了一根又一根,长出来一茬又一茬……”花连翘长叹声?,说,“也都是些可怜人。”


    周署贤没有动,像没听?见。


    正说着,殿内的萧随泽仿佛拿定主意,风中卷着几滴雨,打湿了窗纱,他?独身站在皇案一侧,微弱的雨光照在他?的背上,将他?一半的侧脸罩进?后架屏风的阴影里,却没能?将他?浸泡湿润。


    萧随泽就那么藏匿于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他?垂眸俯视着堂下两位素来合不拢的文?臣,像在看风雨飘渺中屹立的松。


    可他?却没力气了。


    “她?做什么举动?不过是蛮夷贪婪,燃器借力。”萧随泽说,“议和不过退让,驰骋才能?拓疆。若是两位只是来劝朕不要接受条约,那么可以回?去?了,朕意已决,不会退让。”


    薛有今说:“臣还有一事要禀。”


    萧随泽抬眸看他?。


    随即薛有今停顿须臾,又说:“确切说,是有一案要提。”


    手握权势,上可左右帝王意,下可摆布群臣命,这样的人,便是权臣。


    卫冶是权臣,但他?身后是世家,背后是手握兵权的武将,手里捏着的北覃卫更?是天子?鹰犬,这是卫元甫以身相负,用放弃踏白营为代价,在启平帝那里为卫冶博得的权衡之下富贵路。


    所以他?是权臣,也只能?是权臣,因?为一旦他?失权,就意味着多方势力有了新的人接手,届时局势更?加复杂,博弈越发危险,这更?不是圣人想看到?的局面。


    但薛有今此?刻也做了权臣,然而他?根基尚浅,凭借他?多年经营的名声?,为官至今年年所得的优良考评,凭他?立身之正,治家之严,凭他?稽查贪污案,还田归于民?的功绩,他?本可以不做权臣,更?没必要时刻锋芒毕露,让圣人感到?威胁,仿佛他?一个手下没有一兵半卒的文?官,也敢肖想卫氏路,妄图胁迫圣人去?做听?他?指挥朝臣的傀儡。


    可他?还是选择这么做了……毅然决然地。


    “卫冶眼下稳坐五州,沽州更?有南扩东征之嫌,可太明、江左,乃至江湖田垄间的流言哗然,隐隐有倾衢之向,于朝于国皆是不利。”薛有今顺着话口隐去?目光,同时藏去?“南扩”里的蛟洲军,只把刀口对准卫子?沅,“因?而拒绝条约还不够,西洋援军非讨伐不可,但出兵退敌之人绝不能?是卫氏叛党,更?不能?随民?间流言喧嚣,由着他?们大肆赞誉叛党统将。”


    薛有今说:“舌尖亦有刀啊,此?言不得不防——除非我们先?下手为强!”


    北都不能?放任卫氏乱党势力越来越大,俨然要以衢州为中心,在江南一带建立“小?朝廷”。


    否则假以时日,乱了君贼尊卑,哪里还有礼法所存,天理所存!


    而叛党几将,唯有卫子?沅身份特殊,既是女子?,有违天道。


    又是岳家军统帅的遗孀,叛出夫家,抹黑夫誉——世人有口也有眼,唾沫舌尖抵着纲常的大山,光这两点就足够她?喝一壶的。


    只要能?拖住她?出兵的脚步,薛有今无所谓手段光彩与否。


    薛有今:“如今秋收才过,国库尚且充盈,依臣之见,稳固江山乃是至急要事。只是乌郊营须得环卫北都,踏白营新兵尚未觅得统帅,我大雍正值兵衰将竭,为固大统,须得立刻请出西南守备军绕道颍州,出兵东南!”


    萧随泽默然须臾,道:“那么西南八州,还有南蛮呢?”


    “有舍才有得。”薛有今霍然道,“圣人无非要做取舍,谁是舍,谁为得。”


    明治殿内外,人人皆变了神色。


    ……却又为不舍己,很快不约而同,垂下头?。


    **


    “还不见吗?”苏和为难道,“不是我推脱,真想不到?理由了……不然咱们就如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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