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良抬起眼眸:“是。”


    卫冶冷不丁地开口:“你是谁?我同北覃卫的费良交代,你梗着脖子冲我是什?么是?”


    卫冶归根到底,也是北覃卫的指挥使,他能看情?况给人安排差事,偶尔的逾矩也能被容忍——但被容忍的绝不能成为常态。自觉怀才不遇的不满可以有?,却?不能长?久,更是绝不能在?北覃卫出现。


    何况还失了自控,把情?绪带到了卫冶跟前。


    费良心下几?变,自知失态,是有?点仗着资历,就胆敢自以为是的嫌疑了……好在?跟在?卫冶身?边多年的人嘛,耳濡目染,总是很能抹开脸。


    此刻他当机立断,摘下腰系雁翎,叩首在?刀身?,说:“我是北覃,我就是费良!”


    “错了,”卫冶俯首凝视着他,瘦削的身?影犹如?不可逾越的高山笼罩,“你是北覃,你才是费良。我给你的,才能是你的。此事不容置疑,同一个问题,我不会再问你第二?遍。”


    **


    “方才是真?气了?”封长?恭靠坐在?亭里,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卫冶腕间的纱布,“琼月都给吓了一跳,没见过你在?她跟前这副模样。还是子列带她走得慢,见费良退下,你就又笑了,她才松了口气。”


    卫冶侧头,看着庭中翠说:“我有?什?么可气的,本来这事儿做得就不道德。只是他跟在?我身?边的日子久了,近几?年也很少在?北都待,总怕他忘了那边的规矩,这种时候……总是吓一吓的印象深。回头去了北都同人打交道,也不至于松下神,踩了空。”


    “你倒是照顾他,也照顾许川。”封长?恭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吃醋啊,”卫冶纵容他把玩着自己的手腕,说,“没法子,长?宁侯府的小侯爷,身?边要记挂的男人总不能只你一个……且体谅些,等回头事一了,将他们都赶回自己家里,随他们自己玩儿去,身?边就留你一个,好不好?”


    “小侯爷凶起来好看,”封长?恭说,“梦中百闻,不如?方才一见。看得我都心乱如?麻,茶饭不思了。”


    卫冶就着被攥紧腕子的那只手,抬高封长?恭的下巴,迫使他仰头:“这么喜欢啊?”


    “再好看也是别家的,不是我家的,我家里有?人了。”封长?恭眼中含情?,却?倏然放轻了声音,似撒痴道,“况且拣奴你看他……他好凶啊,我好怕。”


    第282章 檐燕


    十月初, 一应分?粮筹军事宜俱全,原本耽搁在衢州的封长恭按理就该北上?,将目光对准颍州。颍州连结东西, 乃大?雍北疆主掌粮食兵械中转的必争之地,倘若没有?抚州一事, 封长恭早该把主意打向那里。


    不过事已至此, 晚点也是?行的, 好歹多准备些时日,也算妥当。


    只是?这?回封长恭走?,要带的人就多了, 足有?十万兵马,其中不少?还须得在辽州调派。


    “邵麒重权欲, 同舟在辽州没少?跟他起冲突。”卫冶说,“再加上?辽州守备军中, 有?不少?是?草寇出?身, 他这?回拱手让出?的兵里, 必然大?多数都是?不服管的刺头。这?意味着你治军必严,否则隐患众多。”


    封长恭喜欢看卫冶一本正经地教他做事,侯爷的姿态,指挥使的威仪,他越看越喜欢。


    封长恭没忍住,捏捏他的指腹, 摇了摇说:“受欺负了我就写信回来找你哭诉。”


    ……臭小子撒娇没完没了。


    拼着十三腹饱了才有?闲心做别的,卫冶干脆没说话, 直接拖着病体耍流氓。


    谁料封长恭却不吃这?套了,流氓照耍,话里话外却不肯卫冶再离开?他半步。


    他好像忘了自己曾经对卫冶说“我恨死你了”, 也忘了“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他没有?对卫冶做什么,只是?抱紧了他,含含糊糊的目光像是?恨不能一口把他吞下?去,一面黏黏糊糊地说:“你就知?道赶我走?,你好点了,你就惦记着赶我走?……坏,你说你坏不坏?”


    一边又喋喋不休地开?始控诉卫冶如何口蜜腹剑,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不断抱怨卫冶不在身边的日子有?多么坏。


    卫冶“嗯嗯啊啊”胡乱应了,随手搓乱了封长恭的头发。


    心里还惦记着正事,他敷衍完了人,就轻轻拍一拍封长恭的脸颊,叫他赶紧回神,别再发癫,进了河州就一定要权衡好辽州邵麒与中、衢之间的关系。


    诉苦没再尝到甜头,封长恭好像也不是?很在意。


    结果真到了临别的那日,封长恭看向卫冶,覆甲磊落。他站在府门卫冶身侧,与他一起远眺北都,只说“照顾好自己,不要顾及我,有?什么伤啊痛啊都要写信告诉我,该用的药都要用,不准再骗我”。


    说“此番出?征,再回时必然已是?斩草除根。长宁侯府的风物极好,我时常想念,答应你至多三年,就会?带你回去”,对“恨”这?个字绝口不提。


    明知?道这?一去,再迎回,自己已然不能活得太长了。


    但卫冶侧过身,站在风里,还是?笑着宽慰封长恭,抱着他低声回应:“等你回来了,想做什么都可以……想把我关起来也可以,我都可以,随你心意。”


    封长恭的身影消失在衢州州府官道外的那一刻,恰好许川踩着日头东起,抵达了西南守备军的营地哨口。


    听说是?北覃卫的,苏和面露犹豫。


    他本来是?对北覃卫和卫冶没什么明显的喜恶,加之最难过的那段日子,他们兄弟吃的都是?衢州的粮,免费送来的还都是?好米、好茶——其实苏和这?会?儿对着来人,甚至是?有?点欢迎的。


    可他同时也能感觉到,那段日子不必再受地痞流氓的锉磨,单良均也谈不上?什么开?心。


    如果不是?许川这?回不仅来了,还带了位姑娘,说是?张力士的遗孤,单良均是?情?愿忘恩负义不去见的。


    管他才靠着北覃卫吃饱,转头就跟衢州翻脸,世人文?墨加唾沫,爱怎么骂怎么骂,他才不在乎。


    骂得越响越好,也免得北都总听人夸他,心里不舒服。


    “我本意是?不想见的。”单良均望着哨口的眼神复杂,说,“可拿钱就要办事,这?世上?没有?白吃的粮食。”


    包括月前,私收的粮草被卫冶拿来做文?章,他不能为?了不顺卫冶的意,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作证,让北都杀掉北覃家眷——自然也包括如今,不能再对许川,和那位所谓张力士的遗孤视而不见。


    苏和打从入了军就跟在单良均身边,但他到底年纪轻,对许多往事都是?一知?半解。


    苏和似有?所感,问:“那位张力士,跟您颇有?渊源?”


    “都是?从三十年前的动荡里闯出?来的人,各走?己路到了今日,死的死,伤的伤,有?的人高坐庙堂,而有?的人,”单良均但凡在营地里,便鲜少?卸下?的甲胄,此刻正随着他说话时的呼吸来回起伏。


    他低头一笑,似是?莞尔,却在再度抬首望向哨口的时候,目露沉痛:“……说是?抛恩舍义,苟活至今也不为过。”


    **


    皇后身体弱,产子半年才堪堪将养回来。丽太妃这?些时日帮忙分?管后宫事宜,今夜过来中宫殿内,既为?了将大?权返还,又带来了萧兰因,说是小七在自己宫中闷得慌,特地来瞧瞧皇太子,实际也是想要为她讨些差事。


    ……拖到这?个年纪,还未出?嫁,哪怕没人敢明着说她什么,内里暗里,总归会?有?些风言风语。


    萧兰因固然不是?记仇的人,也不会?把这?些酸话往心里听,可日子长了,总归不痛快。


    丽太妃一向明白,女人活着不易,画地为?牢不过后宅方寸,她们手里总得捏着点权柄,来日在宫中行走?说话,才有?切实的底气。


    杯月遥映清水样,孤盏凭风坠红墙。


    萧兰因近来总爱看话本,随着先前十年海运兴起,民间风气渐开?,朝廷文?人颇为?不屑的草根粗言愈传愈广。


    萧兰因远在内禁,也不妨有?个尤擅此道的亲兄弟,萧平泰每回入宫来找丽太妃,总记得给?她带几本时兴的。上?次入宫,带的是?《李四娘镇守羌平驷》,萧兰因手里还没翻完的,是?本描绘江南衢州妇人做工笑谈景样的口述见闻。


    见丽太妃早前让她帮忙不算,如今皇后身子好了大?半,又见不得她痛快。


    萧兰因闻弦音而知?雅意,赶忙摆手,道:“大?半个月了还看不完一册话本……忙成什么样了?母妃垂怜,饶过我吧。”


    “怎么叫不垂怜?”


    丽太妃正色肃声,正要说她。


    崔婉清笑了笑,把饮尽补汤的青瓷碗放在一边,对丽太妃叹一声,劝道:“我看您才闹呢,通俗话本有?什么错?素常循规蹈矩,已经活得那么累了,平日忙里偷个闲,找点乐子,何必也要管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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