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邵麒这人心野又狠,抓住机会的动?作迅猛无比,偏偏这时候了,他?还不忘给陈子列塞块自己做的糖。


    味道不错,甜而不腻。


    就是有点儿黏牙。


    陈子列默不作声地揉皱了纸,忖度着?要不要告知卫冶此事。


    **


    卫子沅探清了沽州港口的往来?名册,果?然没有查到“西延”这个名字。封长恭用辽州磨砺了衢州守备军,这是立足江南的起点,但目之所?及的一切还远远没有到可以供人坐享其成的时刻。


    她当即带兵南下,要赶在西洋人兴风作浪之前,把障碍清扫。


    而位居东南方,牢牢把控着?临境海域的蛟洲军,是她非去不可的地方。


    这不是迫于无奈的下策,是卫子沅一早就做好打算,要在某一刻统一战线、互通有无的对象。她在散着?腥味的海风里,嗅见了风雨欲来?的气息,逆王伏诛只是乱世?将至的开始,她一早就知道。


    沽州守备军南下的时候,衢州守备军与中州守备军纷纷动?身北上。


    邵麒听着?封长恭铁甲撞击的声音,偏过头去,在那短暂却又针锋相对的对视里,封长恭读出了邵麒跃跃欲试的野心。


    邵麒也在他?平静的瞳孔里,隔着?距离意识到他?还没有被封长恭当作真正的对手。


    这让他?既不满,又不快,同时体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热血沸腾。


    封长恭挑拣完流匪,马上就要攻向端州,这三?万人一动?,辽州就真真正正地空了出来?,彻底由他?邵麒接管。此后连接前方战场与衢州后方的除了杨玄瑛,就只有他?。他?迫切渴望胜利,每一仗过后,他?有自信,他?只会离他?的目标更近。


    邵麒是真想在这儿打下一片天地,在他?娘的故乡,给回不去家?的女人立下一座留名的石冢,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然扬名天下。


    此时东瀛群岛,夜色正浓。


    双眸漆黑,被卫子沅连日搜寻的西延提着?盏小?灯。火光微渺,照亮在眼前波澜壮阔的山河图上。


    许是天佑女王,西洋诸国在遭受漫长的自相残杀之时,上帝仁慈,赐给了这个国家?一位远嫁而来?的女王,也赐给了教廷一个黑眸黑发的圣子。女王足智多谋,决策果?断,手腕刚硬,她凭借帛金与燃铳征服了几乎整片西洋大陆,接着?她很快就在教廷与自东方而归的传教士的引导下,将目光放在了相隔汪洋的东方大陆之上。


    而年轻聪敏的沃克,是她与教廷忠实的拥护者。


    他?花了人生中几乎全部的时光,奔波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也许在沃克眼中,这里是西洋的囊中之物,老?教皇可以凭着?野心和谋略,操控无知而落后的蛮夷为他?们前仆后继,瓦解大雍。


    ——那么?他?也同样可以。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没有给他?带去绝望,他?用三?年又三?年来?修补风雪袭败的旧城墙。他?拉拢了那么?多的贪婪人,他?隐姓埋名地躲藏了这么?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个“盟友”死去,又以居高临下的恩赏姿态,给贫瘠的人们勾画出近乎虚幻的美好画卷,这无休止的付出都是为了迎来?这个冬天。


    这个冬天,局势已?经倾斜,大雍的版图渐渐开始分裂。


    以“韧性”著称的东方人在他?看来?无异于懦弱,软弱是种?丑恶的嘴脸。沃克曾经对“卫”和“卫”的家?族抱有数不尽的期待,可现实却让他?一次次地失望。好在卫冶的反叛终于在这一刻点燃了火种?,他?用一年时间完成了东南三?州的联结,即便还未立下向北都举刀的旗帜,但分裂的端倪已?经毫不掩饰地浮现。


    有一句话?,沃克没有欺骗靳格勒。


    春天就要到了。


    北都要把曾经欠下的一切,统统还回来?。


    篝火烧到一半,东瀛海军不知谈到了什么?,纷纷笑起来?。


    这时一处岛上忽然点起了引风烽火,海军们的笑容戛然而止,其中一个往后瑟缩了一下脖子,为首之人用东瀛话?吩咐下属说:“禀告天皇,西洋军队要进攻了。”


    靳格勒趴伏在河畔的泥泞里,混着?碎冰的雪屑打湿了阔孜巴依的衣襟。他?们身后的族人喘着?粗气,那是饥寒交迫的人们唯一可以发出的怒意。


    东南守备军骤然严阵列队。


    单良均站在守备军前,靴子陷入了湿土。与之对立的南蛮丛林里,寒光闪烁,不知藏了多少?的贪婪视线。


    第245章 推诿


    传唱功绩, 还抗旨不尊的长宁侯首战捷胜,剿杀了辽州逆王,并清其叛党、肃正民风, 且据传装粮备木的赈济车架已经在去往辽州的路上——这让死在横山的陶祝雄不像英雄,倒成了笑话。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北都朝廷。


    李岱朗离中返辽, 带回的将领却是衢州的邵麒, 再加上卫子沅忽然无诏南下, 还带着半数沽州兵,这样?一来东南三州尽数归于?卫冶麾下,明晃晃的反心活像直接踩在朝廷脸上。


    孔皓受其牵连, 不得不停职待查。


    因而同样?须得避嫌的北覃卫被?迫停摆数日,这导致一系列消息三日后才传入北都。


    朝廷震怒, 堂下皆说卫家?野心勃勃,早有反心, 本欲宣战。


    可同时送进宫的, 还有此时以国为计的西洋人、卷土重来的东瀛人, 前后自东南沿海发起攻击,连夜向?大雍再次进犯的军报。


    甚至一些闻风而来的南蛮小贼、东洋海寇,皆蠢蠢欲动,妄想插上一脚。


    这一切都难免让人想起元朔乱象。


    然而到了这个关头,居然还有人心生忌惮,惦记着还不清的账, 不管不顾也要咬着卫冶不放。


    很快就有人上奏他私通外?族,妄想偷天换日, 此等狼子野心,过往形迹皆存疑,乱臣贼子之言不可轻信!


    凡事过犹不及, 庞定汉头也不抬,暗骂一声蠢货。


    萧随泽果然勃然大怒。


    他在明治殿内隔着桌案,将折子一掷砸向?地面。


    圣人色变,群臣跪了一地,萧随泽强忍着怒火,对?负伤的郭志勇说:“逆王孽党到底如何摸清你们归京的行迹?随李岱朗返辽的邵麒究竟是不是你的妻侄?郭志勇,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连一句准话都答不出吗!”


    郭志勇托着重伤的左臂,当即磕头,说:“臣奉旨入衢,是看?在昔日同僚之谊,望长宁侯切莫误入歧途。然而虽进衢州官府,却未能见到卫冶其人,我?们不得已而回京禀命,谁料半路突然遇袭,寡不敌众,臣伤了一臂,妻侄邵麒亦不知所踪。这件事臣早已在兵部留底,向?内阁禀明,诸位大人与阁内诸老都是知道的,绝无半分虚言!”


    郭志勇把话说得铿锵,是因他知道萧随泽不过迁怒。


    长宁侯叛走,孔皓停职,北覃卫已经不堪重用。何况正值多事之秋,多国进犯,北都如今不能再在这个关头轻易换帅,否则军心动荡事小,人心不稳事大。


    哪怕是头驴,要想它拉磨,都得时不时给根胡萝卜当甜头。


    萧随泽明白言尽于?此,郭志勇这块硬石头没法继续敲打,但他心中的气撒不出来,自然有人善于?察言观色,肯在这个关头做他的喉咙,替他出声逼问。


    “逆王一党已有半年之久无异动,显然是有偏安一隅的心思。”薛有今向?来不爱媚上欺下,但他此刻站在堂前,却一反常态,突兀地开口道,“他的师爷辛猛不是个简单角色,怎么偏偏就这样?巧,逆王闲来无事要主动挑衅朝廷监官,郭大帅恰好就路过边境遇袭,衢州这时出兵,是粮也有,谋策也足,对?辽州的地形可谓钻研多时,这一仗打得当真骁勇。”


    郭志勇新伤叠旧病,面上血色不足。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就这么一副孱弱的模样?跪在那里,低头哑咳两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袭击我?们的并非辽州逆匪,是衢州自导自演,想要借故出兵,求个名正言顺。”


    老油子就是老油子,他每每进京都能从兵部与户部要到数目可观的军饷,惺惺作?态只是表象。


    最根本的,还是郭志勇只言片语,就能把多数可有可无的责任抖个干净,抖得让人无话可说,他还要多嘴两句,把为难的关节咬到别?人那儿去。


    郭志勇:“况且就我?所知,辽州逆王占地为王的时候,开支巨大,花销无度,逆党早有缺银少粮的顾虑。辽州边上就是衢州,衢州富庶,天下皆知,他们想拿我?开刀,逼衢州守备军主动出击,到时他们就可以凭借地形优势,将衢州守备军一网打尽,企图借此拿下衢州供血,也未尝可知……不过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除了内贼流寇,还有大雍境外?虎狼环伺。我?一人之死,死不足惜,可大战在即,春耕未至,敢问薛尚书,敢问庞尚书,我?们的军备粮草究竟能承载几?地几?军的开销,能撑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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