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没说话,偏头看眼封长恭,示意他去送。
封长恭把碗捏在手?上,闭口不言起?了身。卫子沅走了没两步,回头把碗接了,先说一句“不必送”。
又说:“阿冶,我知道你费尽心思将基业开?拓出如今的雏形,是想把封长恭推上去。但你别忘了,你向来有?不肯信人的毛病。好比沈府这事?,你非要自己来,不肯让封长恭去干,那么日后这笔功绩都是记在你头上,大伙都有?眼睛,会?自己看,来日做事?谁服他?成事?儿不都是你卫冶的能?耐?”
卫冶顺势低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我的错。”
“这是一错。”卫子沅说,“而你在事?必躬亲以?后,手?里捏着一切的运转,你还不知道自重自惜,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你觉得你这样很妥当,绝不出一丝差错,但在我看来,蠢得可?以?!没有?人可?以?确保自己千算万算事?事?成算。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每回都敢只身入虎穴,怎知哪日就?会?失算,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这是一错再错,不分轻重。”
卫冶微微颔首,诚心地说:“姑母,我知错了。”
许是在江南待久了,口音难免沾染些许吴侬软语。
他叫“姑母”,语调微扬,分明是耍赖,却懒懒散散仿佛含了三分情,平白听得人耳热又可?恨,对他可?气又可?爱。
卫冶一向是懂得如何讨人喜欢的。封长恭面?无表情地想。
待卫子沅走后,外边天色渐暗,已然悄声入冬的江南夜色降临的速度,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很快,在黑漆漆的夜里,雨停,风起?,封长恭一合上窗,就?好像阻隔了天地。
他在几点昏黄的小油灯下,转身看着床上松垮挽着乌发的卫冶。
“你是故意叫我心急,觉得有?趣?”封长恭心想他就?是不愿意让自己安心,于?是离了一段距离,不让自己轻易心软,开?口就?是又冷又硬的嗓音,“还是说你其实?恨死我了,就?想往我心里捅一刀,好让你撒气?”
卫冶用眼神打?量着封长恭。
他看出封长恭这回是真铁了心,或者说小十三是真的伤了心。就?像卫冶知道自己是真过火了,所以?他也不敷衍,也不计较他的胡言乱语。卫冶直接扒开?被子,光脚就?要下地。
他知道封长恭肯定就?见不得他这样。
不出所料,封长恭生气归生气,但他的怒火和温柔向来是并?存的,就?像他年少时就?可?以?很娴熟的在冰冷里掺杂真情。
而这一切从头到尾,细细想来居然无一例外,都是对于?卫冶。
冰凉的脚底还没落地,就?已经腾空。
封长恭把他接住了。
第207章 枕灯
封长恭似是知道卫冶要说些什么?瞎话, 来哄骗他,把人抱着压回到床上就移开?身不?说话。
这是不?肯理?他。
卫冶撑起身,探出手, 露出受伤的骨指,轻声?说:“我错了……这回没再哄你, 真心的, 是真对不?住——原谅我这一次, 下次有什么?都先跟你讲,一定讲明白,好不?好?”
封长恭侧眸瞧他一眼, 坐在床沿边,还是没吭声?。
卫冶用伤了的手轻轻拽一下封长恭衣袖, 仗着他不?敢挣脱,有恃无恐道:“十三。”
“别?哄。”封长恭闷声?说, “说一套, 做一套, 你卫拣奴总这样。”
卫冶和颜悦色,弯着眼说:“没下次了,好不?好?”
封长恭觉得卫冶太明白怎么?拿住他,但?他是真知道这样不?好。卫冶的指尖还没得寸进尺地抚上后颈,封长恭便?挪后一步,拎住了那只手的腕子, 摸到了瘦削的细,说:“什么?好?我管得着?”
卫冶:“管得着。”
封长恭才不?信, 于?是他直接把卫拣奴这个太会哄人的家伙裹进被子里,然后吹灭油灯,腿缠上去, 牢牢将人闷在里头,严严实实地躺着,不?肯让他再露面,用那双放下面子就会变得湿漉漉的含情眼诱哄人。
也不?想让他再出声?。
封长恭自认不?是控制欲极强的人,他只是容易担心,因为?卫拣奴显然不?会很好地爱护自己。
但?卫冶每次折腾自己,都像是在他身上捅了一把刀,一次又一次地剜着肉,流净血。他也不?想像个怨天尤人的弱者一般,回回都在卫冶的庇护下,冲他嗔痴撒气。
但?卫冶给过他哪怕一次流血的机会吗?
封长恭方才的话不?是怨怪,是真心。
他还记得入寺时看见卫冶又背着他受伤的感觉,卫冶就坐在那儿,没心没肺地冲小姑娘笑。
但?封长恭笑不?出来。
他感觉所有沉甸甸的脾气都被卫冶的这副模样压进了胸腔,缠得他没法呼吸,他快被卫冶弄死了。
卫冶知道他心意,勉强扒开?一条被缝,就老老实实地让封长恭圈在怀里。他可以感觉到后脑紧贴着封长恭的肩头,鼻尖轻嗅,便?能闻见一股潮湿的风。
那是封长恭的气息。
而他身上经久不?散的药味,好似都被这股气息给冲散了。卫冶甘心罩在这纠缠相融的气味里,偿还他的先斩后奏,安抚小十三的痛苦纠葛。他不?再动,封长恭也贴着卫冶的鬓发,不?动了。
卫冶的右手裹着纱布。
而他还有闲心用这只手给小姑娘扎草蛐蛐儿。
封长恭不?给卫冶看,但?他要盯着卫冶看。越看想得越多,想得越多,他胸腔里萦绕盘踞着久久不?能散去的郁气就压得愈紧。外头的雨早就停了,山下的人们在家中?点起了祈祷的灯笼,禅房外也可以听见和尚们在念禅。
不?知过了多久,卫冶的呼吸已经轻得像一阵随时可以穿堂而过的风。
“拣奴,人是会变的。”封长恭抱紧了他,忽然说,“从前我只想讨一个公?道,如今才参悟,并非我想当然的那个结果,才算公?道。”
卫冶陷在床榻里,在封长恭的怀中?获得了一种懒洋洋的安定。
他嗓音又低又哑地“嗯”了一声?,眼睛已经微微轻阖,却又被骤然收紧的怀抱,逼得不?得不?再次睁眼,反手轻轻揉搓着封长恭的侧脸。
从某种程度上说,封长恭说他会骗人,这话是真的。
因为?他连散漫的求饶都好似无心。
卫冶用手指挠了挠,又随意地揉搓几把封长恭脸上紧实的皮肤,感受那股温热,耳膜也被封长恭轻微沙哑的嗓音不?容抗拒地贯穿。
封长恭握住了在颊面作乱的手,贴在唇边,很轻地说:“我也是如今才真正?能想明白,每个人的心中?都各有一把秤,不?会从一而终,时时变化着。而二者相较取其?轻,人总会偏向着其?中?的某一方,甚至总有人的秤,比他人的全加起来还要重。公?道不?以人心定,一旦秤砣落在头上,你我都是其?中?的受害者。好比此刻我待你如珠似玉,你待我随手可弃,这有什么?公?道可言?”
他凑首过去,他靠在枕边问卫冶。
他问:“若有,我又该上哪儿找公?道呢?”
卫冶被他自轻自贱的小可怜样儿折腾得够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努力撑圆眼睛,干巴巴地反驳:“我可警告你,说话得凭良心,谁待你随手……”
“是,你是待我很好。”封长恭却忽然剑走偏锋,坦然承认了,“是我贪心不?足,还是学不?会满足。”
卫冶说不?出话,眸子里全是震惊。
他心想:“这年头怎么?连不?要脸都可以放在嘴上讨巧?”
封长恭瞟他一眼,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很淡地轻笑一声?,低低地说:“我少时太幼稚,眼界就那么?些,脑子里装的山河湖海也还没二两重。”
这语气太可怜了,卫冶不?用回头,心已经软下一半,还打?着颤。
“甚至可以说,我那时候只知道想你——不?管你是卫拣奴,还是卫冶。只有你,我只知道想着你。”封长恭说,“而哪怕到了今日,我手里能握得住的,也就那么?点……如今我想争一争,却不?是试,此番一出,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拣奴,我不?逼你事事同我一路,你甚至可以在什么?紧要关头,帮着萧随泽杀我,我不?会对你有分毫怨怪,但?你要知道我的心意——若我死在半路上,你便?自在了,可但?凡我争胜了,我将捍卫我该得的一切。便?是诸天神?佛再世也休想拦我分毫!这河拦不?了我,这山挡不?住我,拣奴,只要这路的尽头有个你,你那时还愿意同我说一句好听的话,我就觉得刀砍身上也没那么?疼了。”
卫冶的后脑勺还抵在封长恭的怀里,就先劈头盖脸地听完这一句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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