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很多年纪很小的儿郎,十岁划作?十四就上了战场,那是穷人家的无奈之举,她理解他们?会怕,也有?能力叫他们在怕里杀出一条毕露的锋芒。


    窗外忽地落下一片飘旋不定的夜,在灯火的阴影上摇曳了好?一会儿。


    卫子?沅紧紧看着封长恭,像是入定,又像是陷入沉思。


    教养,是一种长久事?。她知道?比起“教”,封长恭想要的是“给”,这才?是短期的效益。可她能给什么?


    很快,封长恭给出了答案。


    封长恭对她客气地说:“人。我要人,还要能藏人的地。”


    “……当年荣金令,我也曾见过几笔,我可以教你如何在行?令的同?时悄无声息地从黑市里收拢红帛金。”岂料卫子?沅静了须臾,忽然话题一转,轻声道?,“可藏人的地,我不可能这样贸然给你。”


    封长恭:“因为我没有?人?”


    卫子?沅摇头:“不。”


    封长恭又问:“因为我的心意不够诚?”


    卫子?沅直视着他,这一瞬间的目光让封长恭倏地不说话——在这种深深带刺的打量中,封长恭顿时明白这已不再是对后?辈的忍让。她是以一种有?所供给的强硬姿态,在对峙中评判一个尚不熟悉的合作?者,究竟能有?几斤几两。


    且这斤两,到底够不够让人一顿嚼。


    原来缺的不是人,也不是心诚,而是能代表他能力的战果。那种再直观也没有?的东西?摆在台面?,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把自己拔高到一个平等协商的境地,而这是长宁侯的一路偏护所不能有?的。


    封长恭默然不语,思考了一会儿,问:“你要什么?”


    “我要蛟洲军。”卫子?沅看他,说,“踏白营的困局非一日之功可解,不论旧情,它早已不值钱。西?南一带人心所向全?在单良均,那里穷,却也穷得万众一心,只要单良均挥一挥手,他们?就肯跟他出生入死,那种义薄云天的忠诚是牢不可破的,那才?是一块真正的铜墙铁壁。你打不进去。”


    封长恭:“邹子?平同?样……”


    卫子?沅说:“不一样。确实难,但不一样。邹子?平不是一个认死理的人。”


    话已至此,趁着夜色还剩下零星的光,按理封长恭就该离去。


    可他坐在原地,忽而道?:“北疆一线经此一役,死伤无数,算算日子?……过了年关,再等大典,也该征兵。”


    封长恭说着,便与之回?望:“我拿了你的地,就能在里面?养活你的人。”


    卫子?沅这才?略有?惊讶的再度看他,第一次洞悉封长恭平淡面?皮下的野心。他好?像全?然不察这里头的罔顾律法,也不尊悉“你来我往”的默认交易。他的胃口太大,他像是恨不得一口吞下所有?可能被他吞噬的食物,那些养料都会变成他蓬勃生长的养分?。那种理直气壮的贪婪不是卫家人会有?的,那种横冲直撞的野蛮也不是北都中人习惯的。


    在这一刻,卫子?沅忽然明白为什么她那个从来不听话的侄子?,会那样毅然地,不顾一切也要留下他。


    封长恭像一局死棋里的变数。


    一个连卫冶自己都不可控的变数。


    卫子?沅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久违地染上几分?血气,那是岳云江所不喜的,于是被她竭力压下的蛮横。


    她骤然腾生而起的倾诉欲让她忽地开口,看向跳跃的灯芯,道?:“其实边陲掌兵,我从前计划过两次——第一回?是在三十年前,但我很快就放弃了,受些委屈觉得不打紧。第二回?是在十多?年前,阿冶还没及冠,看我的眼神却太委屈……那时我借着岳家军,拿下了一块地,在一处群山之间,不好?找,但胜在旷远,旁边紧挨一个天坑。”


    封长恭:“后?来那地呢?”


    “撂了荒。”卫子?沅说,“阿冶自小要强,不让我管,也不跟我开口。何况我心存侥幸,到底软弱,他不说,我就纵着自己得过且过……先帝对我和兄长不好?,但对阿冶不错。我以为他少年时是安于富贵的,不想他也不甘。”


    “你们?卫家人倒很心软。”封长恭笑?笑?说,只是眼底不含几分?笑?意,“……唯独对自己心狠,什么都能忍。”


    卫子?沅没有?答话,只沉声道?:“多?年过去,那地还在,足以说明其隐秘——你听还是不听?”


    封长恭于是闭上嘴,不再提。


    与此同?时,一辆老旧驴车摇摇晃晃,跌进了一条胡同?,差点儿没卡在弄堂口。


    上头下来了一个身量高瘦的男人。


    倘若封长恭在这,想必能一眼认出来人——此人正是衢州大贾,首富之商,沈氏商会的领舵人,沈自恪。


    不多?时,里头一家酒馆的掌柜亲自迎了他进门。


    去的却不是二楼雅座,而是最不起眼的一角偏门。


    沈自恪略微吐气,暗自收息,大约是心知长宁侯不远万里,也要写信亲笔催见,且现在都已要子?时三刻,还不辞辛苦地一入都就邀他赴约,所图所求必定非一般事?。他正欲推门入内,迎一场口舌之劳,好?竭力争取绝多?数的利益。


    想必将是一夜兵不血刃的苦战。


    谁知还未等门开寒暄,就从门缝里听见长宁侯欣喜地吹嘘。


    “是啊,我不知道?天晚了么?但我能怎么办呢?”卫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夸耀道?,“府里头有?人等,晚一分?回?去,就要多?一声念——你们?这样无拘无束的哪里明白侯爷的不易?且体谅些!”


    沈自恪:“……”


    这时,卫冶好?似才?注意到他似的,那双美名远扬的含情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朗声道?:“沈老就明白了,是不是?”


    沈自恪:“……”


    他预先打好?的腹稿是一句也没用上,刚进门就落了个回?不出话的下风。


    陈子?列手脚勤快,给他倒了一杯茶,在长宁侯身后?挤眉弄眼地使眼色,示意他快些坐下。


    户部?圣眷正隆的陈大人活脱脱像个狗腿子?,一边阳奉阴违,一边好?没眼色道?:“哎,什么沈老,哪儿就老了?侯爷这话委实见外,要说我与他弟弟沈自忠还是同?窗,就是唤句沈兄也使得!”


    你唤我兄长。


    沈自恪近乎茫然地想。


    那你叫卫冶什么?


    下一瞬,就听陈子?列格外兴奋地说:“是吧,卫叔!”


    第156章 商谈


    卫冶:“……”


    沈自恪:“……”


    长宁侯莫名长了一辈, 又小了沈行?商十岁,这白捡的便宜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他要笑不?笑地瞟一眼主意格外大的陈子?列,随手推开桌上的果盘, 往空位前?头移,嘴上玩笑似的招呼一句:“坐吧, 大侄子?。”


    沈自恪见多识广, 从南蛮生吞知了的粗族, 到西洋茹毛饮血的屠夫,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叫人?占两句口头便宜, 算不?了什么,实在不?能?激起?他心中一丝波动。


    沈自恪笑着应声?落座, 摘了颗红果,说:“能?与侯府沾亲是多大的福气。论起?来, 这场茶饮合该我请, 哪里?能?叫侯爷破费?”


    “宽下心。”卫冶推了推杯盏, “没几个钱。”


    “喝茶是小钱,又不?是御前?新贡。”沈自恪笑道,“就是御前?新贡,贵也是贵在人?情?。几片叶子?不?差钱。”


    卫冶大笑道:“怪不?得?有人?总说爱和你聊天,我还纳闷——你要知他心高气傲,哪里?这样夸过人??”


    沈自恪不?卑不?亢地说:“封公子?少年英雄, 为人?谦和笃行?,谈不?上心气高傲。”


    卫冶看他。


    传闻中这位自丝绸之路打开便闻名遐迩, 在短短数年内积攒下庞大财富,却又毫不?犹豫地肯将银钱捐赠各地州府,好让官家出面, 着手修缮通往各地的驿站、马道、渡口……以博“义商”之名的沈氏掌舵,确是名不?虚传的舌灿莲花,进退有度,很难在让旁人?口舌之争上夺一个先入为主。


    这样的人?往往精明而理性?,他有自己的主意,除非不?得?已,否则不?可能?以外因为左右。


    卫冶干脆直言:“闲话不?多说,北疆一线才过兵荒马乱,东南沿海日?子?也不?好过,眼下正是入场步野的好时候,不?知沈兄心里?作何打算?”


    从八年前?长宁侯二话没说,直接带人?绑走了盘踞衢州多年的孙、王二氏,沈自恪就心下有数。


    眼前?这个而立之年仍清俊出了几分少年气的男人?,是个不?在乎声?名的硬茬子?。


    何况民不?与官斗,和气生财嘛,他从下定决心赴约开始,就没打算拒绝长宁侯。


    无非是要藏几分私。


    “这次北都沿墙重筑,官府出钱六分,我们商会在众商大贾里?筹到四?成。再加之各州修道,港口扩展——自然,修路修桥都是为了往来方便,生意好做,只是银子?到底是国库流的,不?是沈某造的。”沈自恪诚恳道,“……再多打算,也不?敌囊中羞涩,运转不?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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