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无垂着首,轻声称是。
“他还没歇?”萧随泽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这?里,怎么?还要?问?这?个——他明知自己?身为?大雍天子, 早不是那个卫冶想拒就能拒,想踢还能踹的肃王了, 就是睡熟了也得重新披衣来接驾。但他今夜实在躁郁难捱,想到了也就问?了。
“最近歇得都晚。”童无说,“身上难受, 人容易睡不安稳。不过不碍事,再过几日就好了。”
童无说这?话时的态度很是平常,就像在随意话家常。其实按理这?样轻松的态度,对圣人是很不合适的,但童无毕竟不是个毫无根基的北覃,也不是侯府的家将?,她曾经被老侯爷收为?养女,较真起来还算长宁侯的半个姊妹,如此面圣倒也妥当。
而且往往越是这?样的随性,轻飘飘的一句话,话里的可?信度就越能让人信服,让人听了不像刻意的卖好,只是平淡的叙述。
萧随泽虽因着方才赵邕的霉头,再加之?某些说不出口的缘由,听了“姊妹”二字就不爽快。
但童无这?么?说了,他就很难免俗不去想卫冶的身子究竟如何。
是真能好吗?
是这?几日才开始睡不安稳的吗?
启平皇帝临终前,留给萧随泽的远不止那一旨诏书?,更不止以严氏与先太子为?祭,一力扶持他坦途上位的苦心造诣。
事实上,在更早之?前,萧随泽也好,赵邕也好,除了在乌郊营面见长宁侯的启平帝本?人之?外,谁都以为?卫冶的身子之?所以坏了,是因为?沿路有南蛮追杀。
而长宁侯只是——他只是没能逃脱,才不幸成了年少归家的烂柯人。
萧随泽对童无颔首示意她可?以离开,自己?踏石上阶,路过任不断的时候,甚至没能顾上他屁股还没挪窝来请安的事。
赵邕是个什么?德行,他一直很清楚,长袖善舞的同时还很有些妇人之?仁。他会在知道些什么?的时候,多嘴来说这?些,其中不能说没有仗着他们颇有些旧谊的情面,但更多的,还是他有心劝和,劝他们看在从前的情谊,再如何,也要?念着彼此的相?知相?伴多年几分。
可?启平帝给他留下的那本?手札,里头白底黑字红朱砂,横勾竖勒写?下的每一句,都好似一个个不留情的巴掌,狠狠摔在他脸上。
南蛮追杀不假,但卫冶杀过,也能逃过。
而等到他历经千辛万苦、逃过九死一生,远远地奔赴赶回北都,在京畿乌郊营里等待他的是什么??
那些陪他一路拼杀的北覃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卫冶坚持了十七年的忠于?本?心被旁人轻描淡写?的栽赃埋葬。
而启平帝……启平帝他分明知道一切,卫冶也知道他明白一切,可?他偏偏还是为?了朝局平衡,并?且还试图以这?个理由劝告卫冶,劝告他接受“证据确凿,朕护你无法,只得身毁根骨嫁祸南蛮,才能平息朝野之?怒,免于?封世常通敌一案的牵连”……卫冶会怎么?想?
卫冶能怎么?想?
萧随泽心头的寒意还没有散去。
更为?可?怖的是,哪怕他将?自己?易地而处,居然也想不到别的法子来处理。
午夜梦回,卫冶难道没有梦到过他们血泪交织地质问?他“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卫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继续出生入死地给大雍抛头颅、洒热血,名也不要?利也不图地卖这?条被大雍毁了大半的命?
可?见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以己?度人。
旁人如何,萧随泽不知。但他很清楚如果?换作是自己?,他一定不可?能轻易割舍下这?段不堪言的过去。
拣奴啊……
萧随泽垂下头,突然在推门之?前心生某种近乎“近乡情怯”的愧怍。
“圣上。”童无默不作声地踢一脚任不断,让他起来,在萧随泽身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低低地说,“喝些什么茶?府上有今春的新贡,丽妃娘娘赏给段小姐的,也有十年前的陈皮,侯爷说喝了舒坦,最适合冬日。”
那只想要?伸出却又想要?收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萧随泽没说话。
他立在原地不知与谁僵持半晌。
“陈皮吧。”一滴化开的雪水忽地落下,滴在萧随泽的后颈上,屋内靠坐的卫冶仿佛是等得不耐,嗓音放得又低又拖,他说,“从前他与我什么好东西没喝过,怎么?,你以为?他贪这?点新贡?这?个年纪了,不上不下,喝点朴实无华的最合适,哪儿来的那些缠花头!”
萧随泽听了,似是无奈又似是怅然地笑了笑。
他终于?长叹一口气,推门进去。
任不断已经把藏在腿下的袖刀抽了出来,他目光森然,面露警惕。童无只在门缝缓缓合上的间隙,看见里头跳跃幢影的烛光。
干燥凛冽的寒风中,隐约传来萧随泽低不可?闻的一声轻笑:“你呀你,属你卫冶最没规矩。”
烛火轻曳,榻上摆着几个软枕,看着就叫人窝心。
最没规矩的长宁侯看见圣人也不见怪,榻上小桌摆了几盏下酒的菜色,还藏了一缸酒。
他也没打算行礼,见到萧随泽,就像见到平常好友,伸手招呼了下,让人往前面坐,边把着急忙慌藏进去的酒缸往上抬。
一把挪开了桌上欲盖弥彰的茶盏,边没好气地说:“你回头来了,好歹着人提前传一声。一声不吭就来了,我还以为?是……差点没吓侯爷一跳。”
“以为?是谁?”萧随泽问?。
卫冶张了张嘴,又闭上,盯着他看了半晌方道:“你不知道?”
萧随泽被他看得无端有些好笑,说:“我该知道什么??”
卫冶见状,像是有些不信,但想了想还是撑着榻说:“你不是趁我昏着,没法使坏,封了十三做厂督么??嘿,这?小子真成,有能耐了不去欺负外头人,先来欺负我一个伤患……笑什么??别不信,前头裴家那小子,孔皓他们几个……还有赵邕,都给他拦外头了!我是一个见不着。”
“见不着?”萧随泽说,“一个也见不着?”
卫冶探过身去取酒杯,发觉离得太远,坐着拿不到,于?是改道去取茶夹,说:“是啊,官位太高,也就赵邕一个刺头肯为?了我犯冲。所以我虽人不在吏部,但也能看出你这?安排得不妥帖——他才多大?也只是个举人,还是文举。虽有祖荫庇护,你也知道我养得很是用心,可?于?旁人而言,他就是无功无过的一人身,这?一下子就封了从二品厂督,就连我当年都没这?样的‘殊荣’……不是,你想什么?呢?”
“卫大帅亲口所说,唐神医亲眼目睹。”萧随泽抬眸看他,说,“他在乱军之?中以一人一箭,射杀了攻南统帅库尔班,战局这?才有了转机——”
卫冶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诧的情绪,同时夹杂了一丝疑惧——而这?个眼神就那么?正正好好落在了萧随泽眼底,哪怕转瞬即逝。
卫冶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自如面色,审视地看他,沉声道:“这?么?说来功绩倒不小,也足以服众,只是这?样的功绩,也该进军营,做将?才。”
“战时军与营,收复内阀厂。”萧随泽说,“都于?社稷有功,谈不上高低。而且就如今的情形来看,他也都能胜任。”
“人逮了不少。”卫冶说,“听说比当年我在北覃还招人骂。”
萧随泽一顿,问?:“那不好吗?”
卫冶松了夹子,放下酒杯,回望过去:“哪儿好?”
“有人继承衣钵,还有人替你挨骂,饷银俸禄你照拿不误,换作是……我,我都快要?羡慕了。”萧随泽看着桌上杯盏,没有动作,说,“再者,就你这?样逢人先劝二两?酒的人,不让你见客,他也是为?你好,一片……唔,一片孝心?”
这?词一出,两?人都没撑住笑了。卫冶拿茶夹的手都笑得抖,他说:“孝心,侯爷多大了,就孝心?”
“多大不清楚,总之?不小。”萧随泽说,“赵邕比你大一岁,孩子比你多俩。”
卫冶:“……”
萧随泽想了想,又很坏地笑了下,说:“听说他早先纳的那房侍妾,还有他弟弟赵祯,也都要?添一口丁了,那才叫人丁兴旺。”
卫冶看向?萧随泽,面无表情地小声道:“说起来,你比我还要?大两?个月。”
萧随泽:“……”
这?回沉默不语的人轮到了他。
“行了吧,说起不老不少的光棍,旁人也就罢了,你怎么?还笑话我?”卫冶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笑着说,“何况你今日来得巧,我正好有个问?题,也有个主意要?同你说——先说前边这?个,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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