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说她的?声名在外?, 是何等深入人心,那就要说起以贱籍侍人,却?能破格由?圣人亲自赐婚、百姓哗然传颂,甚至多年后还能稳坐侯府主位的?伎,古往今来只怕也就唯一的?这一个——哪怕其中少不了卫元甫的?战功彪炳,民?心偏向?, 封长?恭其实是从来没信过如今北都里?,旁的?贵族子?弟偶尔说起时, 那种藏不住、也只肯勉强藏了六分?的?诋毁与轻视。
他自幼??跟在亲娘身边,知道那些所谓的?“寻花客”,都是把伎子?当个玩意?儿看待。
清艳的?, 轻慢的?,温雅的?,放荡的?,能吟诗作赋的?,能弹琴唱曲儿的?,晓得看人脸色进退适宜的?,懂得花间老手挑拨轻吟的?……总之玩意?儿就是玩意?儿,要的?就是其讨人喜欢。不喜欢的?可以打,可以骂,买回去?了的?甚至可以踹,使惯了、用腻了再送人。像一株名贵的?珊瑚插在了莹白的?玉瓶里?,他们既要她们开得艳丽,又厌弃里?头养花的?水污浊不堪。
没有人会把她们当成个人,罔顾娶为妻、诞下子?。
封长?恭再小一些的?时候,也见过亲娘遍寻再三、伏小做低,就盼着有朝一日有人愿意?赎她出去?。哪怕嫁不成九流妇,也好当个座下妾。她那时对封长?恭没有那样多的?厌弃,也没有那么多的?不满,接客承欢前会默默流着泪,柔声嘱咐封长?恭寻个清净处自己?玩儿,不要来看她。
……可后来,那个不好命的?女人老了,一切都没了指望。
一切也就都变了。
纵使那样的?日子?,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封长?恭也早已忘记自己?对生养自己?的?那个女人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他知道段眉不一样——她的?命,她的?风华,甚至她的?儿子?对她的?孺慕与爱,统统都和自己?跟亲娘不一样。
封长?恭太清楚无用的?美貌有多廉价,承载那张皮囊的?灵魂又何等可悲可笑。
所以封长?恭很早就知道,段眉一定是个极有本事的?女人,这种本事远不止在风情,卫元甫愿意?与百年的?祖宗礼法为敌,娶她做妻,乃至过了这么些年,言侯还愿意?为了那点年少情谊,不由?分?说地帮卫冶,甚至是帮他——这背后绝不仅仅只是芳容风姿。
封长?恭面?色不变,轻声道:“言侯说,当年不止荀三小姐是段夫人的?手帕交……他也是。”
他说这话?的?语气相当平静,好像言侯并没有告诉他当时卫元甫之所以一意?孤行,要娶乐籍女为妻,一则是要借此好好洗一洗身上的?功名,惹点容易得罪御史,一不留神便能被弹劾下台的?官司。
同时也是他荀止与卫元甫的?关系太好,当初段家没有拖累坠籍时,段眉已是他娘为他似是而非定下的?口头亲。两府之间的?婚约不说人尽皆知,启平帝却?是相当清楚。
是以后来卫元甫娶了段眉,只娶了段眉,爱是真的?,战乱里?的?情谊做不了假。但为了借此将侯府与言侯府的?交情一拍两断,使卫、荀两家不再往来……这也是真的?。
大雍已有了一个北覃卫,那是卫元甫给来日的?儿子?定下的?太平路。
那么世家门阀就必须俯首。
他们要不欢而散,他们要将爱恨嗔痴视若无物,天?底下不能再有一个内阀厂了。
所以荀止自那之后,就学会了闭门不见。
所以以宋汝义为首的?江左清流开始把持朝政,所以江左背后的?世家崔氏再不许子?弟入朝为官,再大的?学识,也只配做了教书先生。
所以卫元甫早早地死在了为卫冶铺平的?大道上,那是他心甘情愿。后来段眉在花酒间里?的?手伸得太长?了,那一片又黑又暗的?地底叫青天?的?老爷感到不安了,所以段眉也不在了,哪怕她本不该死,哪怕她本也在战乱里?,摸黑为大雍寻来了一条又一条价值连城的?情报。
……这一切本该这么顺遂下去。
活一批,死一批。救一批,抛一批。
直到这一刻。
直到启平二十五年的秋月夜里?,时年不过十七的?长?宁侯卫冶,他谁都要管,谁都要救。哪怕一身寥寥,也不肯再做个瞎子?,他在滔天?的?阴诡泥泞里反手挑开了这场乱世。
苦果他尝到了,却?也尝到了一点甜。
封长?恭当日入言侯府,像在藕榭台内一样,再虔诚也没有地去?问言侯讨一个出路。
言侯就那么看着他。
封长?恭将那眼里?的?复杂难辨,晦暗不明?,甚至是一些几不可察的?失落、悔恨与想念通通看在眼里?,可他却?像是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只是松开发,割下一缕,握在掌心里?有如提头献诚意?。
他有求而来,于是在沉闷的?草木簌簌里?,将头磕得不卑不亢,脊背直挺挺地伏在青砖上,说:“晚辈曾听先生说起,荀固安其人,‘判官笔森罗,著有湖海平’。如今世道艰险,心里?的?海晏河清已然旧远如昨日云烟。从此便是今后人,今日事。还望言侯上奏重请内阀厂,荐我以厂督,晚辈虽德不配位,却?也……万死不辞。”
……然而这一切,封长?恭却?没有出口。
他只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幼相识的?情谊当然不是旁人可以比拟……何况言侯说,段夫人当年临终前便以命相求,要他照拂于你,想来也是早有预料今日情状,说是慧极必伤……倒也恰当。”
听罢,卫冶哑然失笑,大约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有人肯惦记这份情。
也没想到段眉病终前,自己?一无所知地守着老侯爷的?牌位,她却?还惦记自己?,博他来日安康。
“其实有句话?,我很少同人说起。”卫冶看着天?色渐黑,挨着的?封长?恭又热,总觉得自己?陷在一场无止境的?幻梦里?,要不也不能这般口无遮拦,心软成一团细碎的?和面?星子?,一戳就烂,“我一直以为我娘不喜欢我,或者说没那么喜欢。”
封长?恭把头放低,垂下眸吻在了卫冶的?发顶,嗓音很轻:“嗯?”
他不明?白卫冶为什么这么想。
或者说他不明?白的?东西?有很多,好比看着眼前的?卫冶,他很难不去?想年少时,或者更年幼时的?卫冶。想着那个金雕玉琢的?小人,封长?恭只想捧着一切递到他跟前,哪里?会觉得有人不爱卫冶?
“你为什么这么想?”封长?恭的?那个吻转瞬即逝,他没有给卫冶留下抗拒的?缝隙,很快追上去?问。
好在卫冶让人便宜占了一整宿,见拦不住,也就随他去?。
日头已经彻底落了,红的?梅,碎的?星,斑驳的?雪水一并缀在枯枝间。一轮弯月散着四下清辉,屋里?的?燃金灯已经熄了,外?头的?灯笼还点着,落在眼皮上沉入昏红的?光。
禁军驻守巡逻在大街小巷,这几日的?戒严一直是这样。打更的?声音这时恰好响起,那一声击打的?金石响,不知为何,在当下给了卫冶极大的?安定。好像在这一瞬间,他只要抬起头,就能握住那抹碎了的?软红。
“当年卫、荀两府邸邻而居,却?许多年没有过往来,连后院相连的?角门都被堵上。爹和娘不说,但我知道,他们不开心。”卫冶突然开口,眼里?忽地闪过一丝微弱的?怅惘与迷茫,“我不该生下来的?,或者我该生成个女孩。我娘长?在抚州,喜欢吃辣,她常说这是个好兆头。后来我五岁玩闹时,翻出来她怀我的?那几个月绣的?衣裳,都是女儿家用的?料子?……十三,她是为了我……才不得不困在北都里?。”
封长?恭把这些话?当作不清醒的?疯话?,他用手臂牢牢地拥住卫冶。这时他不再享受这种全然掌握的?自在。他只觉得卫冶现在像一只舟,四周的?风浪太大了,这样的?苦难不该属于他。
“因为她爱你,我也很爱你。段眉是个了不起的?女子?,能困住她的?绝不是北都,能留住我的?也只有你,从来都只有你。”封长?恭近乎呢喃地靠近了,低声地,耳鬓厮磨地说,“……所以你才要珍重你自己?。”
卫冶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捂住迅速发红的?眼,另一只捏开了口齿,他感觉到滑动的?舌吻进了唇里?,封长?恭似乎是俯首压在了他的?身上。但说是不清醒也好,说是放任自流也罢,卫冶感觉到喉间收紧,那软肉相磨在夜里?给了他无尽的?宽慰。他无意?识地攥紧了封长?恭的?肩,很快又摸到了那截脖颈。封长?恭的?呼吸起伏太大了,激烈得好像卫冶一个用力,他就心甘情愿地断在他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卫冶昏睡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封长?恭洗净了手,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露在亵衣外?的?那半截脖颈还在隐隐泛红。他看卫冶睡得踏实,就知道用竭了力,他的?伤又太重,今夜没法再醒来,定能是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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