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该怎么办?


    他想?:“先?进宫……要听他的话。”


    第131章 殉国


    一支穿云箭破开层层叠叠的?守卫, 凌空刺穿了江南海域的?旌旗。


    好在很快,关内经由冶金师连夜赶抄的?火铳便已?架上高台。在那长约三丈的?利箭飞来时,一声地动山摇的?炮响, 海面上很快炸起一朵金花,将堪堪趋于平静的?海水激起千层浪。


    这已?经是?蛟洲军一力独战的?第五日。


    邹子平眼下带着彻夜不眠的?青黑, 还不能?入睡, 就?见哨兵急匆匆赶来, 说:“将军!”


    邹子平揉了揉眉骨,他说:“直接说。”


    哨兵脸色极差,闻声道:“北都的?人来了。”


    “冶金师?还是?踏白营送来的?帛金?”邹子平紧绷数日的?神色蓦地松了下, 他转过身,要?往帐外走, 边走边问,“不然……总不能?是?援军吧?其实就?连帛金我以为都会先往西北去。”


    毕竟蛟洲军爹不疼, 娘不爱, 作为大雍唯一的?海上战力, 又是?号称“东南铁臂”,虽然比西南守备军的?存在感要?高些,但也仅仅是?比它滋润一点——其中大半原因,还是?因为它地处江南富饶地,就?是?北都不重?视,也少不了豪商一掷千金, 为在外通商往来的?保驾护航,添一份私底下约定俗成的?助力。


    邹子平说这话时, 余光就?落在哨兵脸上,因此也就?没错过他面上的?不忿。


    邹子平一顿:“怎么?”


    哨兵低下头,不作声地抹净了脸, 盯着指缝上的?脏污片刻,才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好东西送来……圣人病急,京畿又乱,他们只送来了不周厂的?太监……来做监军。”


    邹子平向来稳妥,心中就?是?有天大的?波澜,也是?喜怒不形于色。


    他似是?沉默不语,在昏暗里站了好一会儿,精悍的?胸膛轻微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迈动步子,就?要?越过战区去见那个所谓的?监军。


    哨兵年轻,受了委屈就?要?往面上带:“咱们是?打仗的?,不是?收押的?,他们凭什么……”


    “圣人病急,北都难缠的?人有很多。”邹子平撑开满是?伤痕的?手掌,旧伤上面盖新伤。


    他打断了哨兵的?话,知道年轻人总有许多的?天真烂漫,也不欲喝止。


    他只再平静也没有的?,偏过头去,对面前这个在前线里几度进出的?少年哨兵,用那宽厚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来的?是?谁,是?谁派的?,这个人为什么会派他来……里头种种,都是?学问,况且你我谁都不知道这个关头,这道旨意究竟是?遵从了谁的?意,这儿是?刚起波澜,北都可从来不太平。”


    说罢,邹子平就?已?经迈步出了帐,那铁腕似的?手臂还牢牢地架在哨兵的?肩膀上。


    他的?身量虽不算矮,但也绝称不上高大,这几年丝绸之路大开,海运生?意也好,江南商贩走卒都跟着沾光。有了钱,日子都好,百姓们都能?吃得饱、吃得好,单是?从新征入伍的?新兵就?能?看出这点——一个两个的?,个子都高。以至于邹子平拐人出帐子还得使上巧劲儿。


    邹子平:“圣人向来关照蛟洲军,谁看轻我们,他都不会短了我们去。这你也是?知道的?。”


    哨兵不善言辞,忍着憋屈颔首。


    邹子平便松开手,说:“再如何,我不会让他们拿江山社稷做缚,咱们还是?打咱们的?,你是?我身边传达军令的?人,你就?更要?安心,不要?错信了表面上的?虚浮,错恨了被逼无奈的?人。”


    风吹动着半破半残的?旌旗,旗子上,绣着大雍的?标志。


    不同?于沿海咸湿的?潮闷,凉意是?缓慢爬着骨头缝进的?,端州之外,炸成漫天花的?炮响都拦不去那能?冻死人的?严寒。


    同?样的?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在这一场场的?战役里,活着的?和死去的?人同?样顽强。殊死搏斗的?困境下,身上的?盔甲就?是?唯一辨清敌我的?印记,倒地的?尸首堆积如山,楚雁悲歌里唱着的?“马革裹尸”已?成了一种近乎虚无的?“不复还”。


    岳云江已?在城外彻夜不眠,战了许多天。他不敢睡,也不敢多吃一口饭,生?死面前,任何人任何事,都显得那样渺小与匆匆。


    在松江战场厮杀退敌,死守西门,已?有三日整。


    从黎州传来的?军报来看,杨玄瑛所带的?小队已?经踏过了马道,截断了粮道,眼看着就?要?杀得库尔班无功而返,端州边境可以再次陷入一股“敌难入、我不出”的?僵局。


    岂料身后大门此时忽然开了,一众骑兵策马而来。


    来人是?方照一,他的?身后跟了几个文?官装束的?臣子。岳云江撑着疲软的?身躯往回看了一眼,见不是?援军,为首的?那个文?臣正是?一张熟面孔,约莫是?受贬来做校书的?那位,心下暗叹的?同?时,便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了他们。


    方照一递上未折损的盔甲,岳云江扯掉了破败的?披风。


    这里还是?前线,最前端的?混战还在继续,几人说话做事都很迅疾。


    岳云江问:“援军呢?”


    方照一侧眸注意着不远处的库尔班,沉声道:“没来。”


    岳云江被朔风裹挟着,身上淌血的?盔甲愈发冰凉。


    他身上方才挨了三刀,两刀让盔甲挡住了,一刀割进了肉里,疼痛却很麻木。岳云江想了不到?一瞬,先是?对方照一说:“库尔班被我伤了左手,伤在小臂,一会儿你接替我,往那里杀——我去上药,去去就?来。”


    说罢,岳云江看向骑在马上的?青袍文?官,问:“是?有战报?还是?……”


    谁知来人正是?严家走狗。


    那熟面孔趁人不备,忽地从后腰衣袍下掏出一把短刀,不待岳云江从疲倦沉滞的?身躯里设下防备,短刀眨眼间已?经逼近他的?眼珠,直截了当地一刀捅穿了岳云江的?脖颈。


    “大帅——!”


    变故初现,所有人霎时沉浸在惊雷一般的?暴动下,一时间竟连动都难动。


    随即,那人狠狠咬牙,用刀戳向马臀,奔向漠北军的?时候,声声诚恳的?向率军的?库尔班俯首称臣。


    “勿杀!勿杀——!我是?费氏,我写信告诉过你们,我会杀了岳云江,我来投诚!”


    库尔班眼神复杂地看向如泰山倾塌一般倒下的?岳云江,哪怕是?两族隔着血海深仇,他也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人都是?为将者一位最可敬的?对手,为人者一位最能?信赖的?朋友。


    他叹息着摇头,咏叹似的?仰头高呼着,草原的?歌声仿佛带来了满地的?芬芳,花香顷刻冲破漠北上空的?寒风。


    那人跌跌撞撞地冲入漠北军中,跌落马下。他倏地仰起头,心神不定地讨好笑着,库尔班也笑。


    “将、将军?”那人吞咽了一口唾沫,试探道。


    库尔班嗯了一声,却没多看他。


    在三十年前的?终战里,库尔班还小,个头不到?岳云江的?腰。岳云江看了他一眼,就?放过了他的?命。


    如今岳云江倒下的?地方离他不远,岳家军已?经乱了起来,有人在喊“军医” ,有人在喊“警戒”——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很难阻拦漠北军了,库尔班抓住这个机会,漠然抬手,猛地一挥而下!


    “进攻!”


    他掠过那人,像掠过一具空壳。


    血水淌在指尖,滴入黄沙里,那是?岳云江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击。库尔班垂眸凝视了一会儿这个与他为敌太久的?男人,久到?那人压抑眼底的?兴奋猛地放光,以己度人,以为比起惋惜惺惺相惜的?宿敌,库尔班更倾向于近乎羞辱地居高临下,俯瞰他。


    于是?那人控制不住颤抖,从怀中捧出一本册子,里头赫然是?端州以东几个大州的?城防图,与逐字阐明的?军备兵力。


    “……看看吧,你在为了谁战。”


    库尔班闭了闭眼,黝黑粗糙的?脸上沾着冰凉的?血,那是?迸溅的?骄傲。


    接着,他在睁眼之后抬手指了一个士兵,让他把岳云江的?尸体往边上拖拖,别让人随便踩烂了。


    或许中原人常说的?“死者为大”,并非一种虚伪至极的?宽宥。


    而是?到?了这个时候,到?了此生?再也不见的?关头,再多的?恨也好,敌意也罢,英雄见英雄的?相惜相成……乃至血统的?成见与身份的?对立,都算了吧。


    人死如灯灭,青史或留名。


    就?,算了吧。


    突逢巨变,岳家军已?经快要?提不动濯缨枪了,然而还不等他们从大悲大怒中回过神来,漠北军轰然狂呼,喊杀擂鼓声震天,俨然是?士气?高涨——为了己方主帅的?大情大义,也为了敌方的?可笑可悲,旧敌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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