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怨不了。”严丰环顾四周,惨然一笑,“卫都护早就记恨罢!”


    “先斩后?奏,北覃特许。”卫冶平静道,“谈不上记恨。”


    严丰一顿,缓缓地看着他,说:“我一直不明白……就算是圣人——卫冶,你我同?为世家?,高?门之后?,你不是不明白许多事并非我一人所愿,更不是我一人所为。你要与自己为难,这我拦不了你,你是卫氏的?当家?人,合该为你自己,同?侯府上下做主?。可哪怕是看在卫元甫以战功彪炳为你铺路的?份上,侯爷,这天?底下没有人是圣人,谁都有私心,我谨小慎微了一辈子?,所做不过是想护住家?人孩儿……在这点上,我与你父亲一样。”


    卫冶偏头,嘴角露出一点笑,似是嘲讽,笑话他的?不自量力,耻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们不一样。”卫冶说,“你们怎么会?一样。”


    他轻声说着,回眸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倒的?确是个好爹,养出来的?,也是真的?败儿。严大人久居北都,居于人上,想必也是只闻‘花僚’色,不见底燃烟。为了严大人的?舐犊情深,抚州偏村早已是十室九空,你那不值一钱的?儿子?倒被你硬捧一条金贵命……好本事啊,国舅爷。”


    严丰长?叹一声:“你太年轻,自幼到大又被太多人护着,有许多事,你不知情——我是罪大恶极,可侯爷,人活在世上,少不得?有偏颇,这点谁也不例外,哪怕是元甫也一样。”


    “不知情,那就不必要知道了。”卫冶抬手,示意严丰闭嘴。他盯着严丰披在肩上的?外衫,轻轻说道,“旧账难填。过去的?事,就是死?人的?事,那么多活人都得?侯爷拼死?拼活才从国舅爷的?爱子?之心里头救出来,这些年过去,已是身?心俱疲,精疲力竭……至于其他的?,我管不着,也不想知道。”


    严丰沉默了。


    “这是圣人的?意思?”严丰沉寂少顷,忽然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问。


    “道理不是国舅爷自己说的?么。”卫冶谦和有礼道,“‘就不怕来日报应不爽,落在了自己头上’?”


    严丰大约是没想到他记得?一字不差,无望之中,惊愕之下,反倒笑了起来。


    他惨然大笑着:“命啊……你也逃不脱的?。”


    卫冶见他在笑,面色不变,转头对率先而来的?任不断道:“帛金呢?账本呢?往来信件呢?”


    任不断看了严丰一眼,对卫冶略一点头:“都在。”


    “听见了么,严大人。”卫冶缓缓挪步,轻声道,“原样搬,原样走,原样查,您也是亲眼所见,无从做假,更谈不上虚证构陷。”


    乍闻此言,严丰目光微动,片刻后才说:“你这个脾性,倒是卫家?的?种,只这记仇,不像你爹,像极了你娘……好在言侯向?来疼你,卫夫人也把你好生嘱托给了军中旧友,摔磨长?大,这才合适了北都样。其实方才那会?儿,我一直在想,倘若我对怀逑也能好好教养,如今是不是,也不会是这个境况。”


    “都是过去。”卫冶说,“悔也无用。”


    严丰撑着木栏,艰难地喃喃道:“是啊,无用了。”


    “那便请吧。”卫冶微微一笑,“东西虽然搜到了,但察看也还得要段时间。再过小半个时辰,便是朝会?,届时我会?向?圣人禀明案情,只是这些时日,少不得要严大人委屈些。”


    “我不打紧。”严丰骤然蹦出一股力气,一把扶住栏杆,死?命抓着卫冶的?手臂,急促道,“只是怀逑,怀逑他……”


    “北覃卫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卫冶挥袖而退,轻而易举便摆脱了那双手的?桎梏。


    他声音蓦地柔和下来,语调却冷:“清者自清,且要看严公子?无辜与否了。”


    任不断一把拔出雁翎,将动乱渐起的?内宅女眷重新镇压下去。几个北覃拖来有阻挠之意的?家?将尸首,压在女人面前。几个胆大的?将通红的?眼眶睁得?又大又圆,含恨的?泪水直淌而下。她们出不了这个后?院,姓严的?男人就是她们的?依靠。


    可如今虎狼般的?北覃卫来了,那依附的?大树就要塌陷,百年的?树根扎在地里,或许能支撑树干在经年之后?风吹再生?,却再也庇护不了顶上的?碎花。


    天?光破晓,等不了严怀逑,卫冶不再滞留。


    “——带走!”


    卫冶一声令下,便翻身?上马。他带走了生?路,将沉重的?过往一抛而下。


    命运无常,总爱无端玩弄人心,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风起云涌的?滔天?巨浪一旦袭来,每一滴水花或被迫,或主?动,都将以一种势不可挡,却身?不由己的?姿态卷入其间。


    无关王侯将相,也无畏拳脚高?低。


    许是久违的?好天?气,启平皇帝今日起得?尤其早,精神瞧着,也是久违的?好。


    他洗漱时,偏头瞧着如水般淌亮的?天?色,只觉得?今早的?日头,起得?格外快。他停下动作,端详着窗外天?色的?时候,钟敬直正站在身?侧,躬身?伺候着。


    见启平帝似乎是放空了一瞬,钟敬直问:“圣上?”


    启平皇帝回过神,笑着摇摇头,低声说:“什么时辰了,该上朝了吧。”


    “回禀圣上,快要卯时了。”钟敬直道,“是该上朝了。”


    启平帝闻言点头,穿戴妥帖后?,起身?而出。


    他缓缓踱步在洒金的?朱墙玉砖,像是在走一条既定的?,且此生?已反复走过许多趟的?不归路。一步。又一步,身?后?的?宫人跟得?亦步亦趋,不闻一声。


    朝会?上,卫冶出列启奏,当朝要求关押严丰,审讯严怀逑,并重启孔皓手里余下的?北覃卫,再查当年封世常一案。


    众人一时哗然。


    更有言官当面直言,这样的?朝令夕改简直是拿圣恩皇权玩笑!


    启平帝才坐了小半个时辰,身?子?已然吃不消了。


    他发皱的?手指抵着椅座,才勉强挺直背。那张血色全无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有的?只有帝王无尽城府的?神色不明。


    “回圣上!”卫冶见争执复起,便再次出列,沉声道,“北覃卫自建成起,便是太|祖帝朱底金字地铸了牌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白铁无辜筑佞臣’!北覃卫既然生?来便是帝王手中刀,本该就做把淬火烧蛀虫的?刀刃,岂能容由他人祸乱朝廷,蒙蔽圣意!”


    甭管这话有没有理。


    涉及严家?,东宫官员自然不能听之任之。


    当即就有人越位而出,驳斥道:“有一有二无再三,是谁在祸乱,只怕如今也未尝可知吧?”


    卫冶不为所动:“陆大人这是何意?若有不满,不妨有话直说!”


    “长?宁侯你说严家?涉案,那我问你,证据何在?有证据,谁举荐?为何过了这许久,才来举荐?”那人字字铿锵,目光炯然,“哪怕北覃承圣人恩,可以事急从权,先斩后?奏,可此案已久,谈何事急?又当真是急到都护忽视缉查令,也要私闯官员内宅,蔑视王法?还是说都护公报私仇,记——”


    “北覃办案,从来只向?圣人禀报!还轮不着陆大人问责详情!”卫冶眸色藏住寒芒,一句一顿。


    那人气愤至极,还欲开口。


    启平皇帝忽然动了一动,紧接着,他剧烈地咳嗽出声,愈演愈烈,最?后?居然咳出一口血!


    所有人当即惊骇交加,一时之间,都顾不上围观长?宁侯同?人当庭吵架。


    唯独仗着皇恩,舌战群儒,到了今日已然成名已久的?长?宁侯仍旧没动。


    ……也许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你太年轻”四个字,是一种难以回溯,总要后?知后?觉才能感?知的?道理。


    同?样的?一盘棋,有人从一开始就已出局,有人下到一半,就要走,也有人直到棋局终了,方?才落子?。


    可无论如何,倘若你执意要留,那你必然要亲眼目睹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纷至而来,又翩然而去,在年复一年的?岁月间变得?面目全非,继而或黯淡、或不甘,总归是要悄然离场。


    他站在原地,忽觉手脚发凉,但他还在说:“即有争辩,或是冤情,自然该查!而且还该一查到底!有刀不用与无刀可用是两回事,蓄意构陷与无辜蒙冤更不可并列而语!陆大人也是江左出身?,难道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吗?”


    萧承玉不语,眼中通红。


    萧随泽紧挨着他,嗓间干涩,终于忍不住出声:“阿冶,你——”


    启平帝摆摆手,安抚下众臣。


    他随手接过帕子?,擦干了血迹,将此事允了,却说下次朝会?上,要亲自见一眼严怀逑。


    散朝后?,萧随泽,韦知非,赵邕都围了上来,连乍一看像要与他立马争执的?萧承玉都过来了。


    韦知非神色不明地看着卫冶,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被风流不再、从容全无的?萧随泽拦在身?后?。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