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经我手的信件不下?千封,其中没有一封信是你给我写的。其实我也曾去西州远远地看过你,不过看见的人是不是你,我也不知道,就看了?一眼,没敢多留。”封长?恭突然?开口,垂下?眼自嘲一笑,“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总怕扰了?你,担心忙了?半晌后想讨个清闲,还?叫你不开心。”


    卫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低声匆匆说了?句:“我换身便服,出去说。”


    卫冶匆匆走了?。


    任不断顿了?一瞬,也飞快地跟着他走。


    陈子列震惊之下?,一时之间都顾不上质问这是又发生了?什么,待人走后,那副收敛了?伪装在表皮下?,还?装得很?好的鹌鹑神色瞬间充作云烟散。


    他目瞪口呆地问:“不是……十三,你什么时候去的西州,背着我一夜之间飞去得不成?”


    封长?恭坦然?承认:“没去,骗他的。”


    陈子列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简直是要无言以对了?。他万万不能理解此人的扯谎卖乖,越想越觉得此举是火上浇油,终于还?是承认自己在有些方面或许这辈子都不如封长?恭,当即也要走——


    想赶在卫冶赶他们出府之前,收拾好行囊,净身出户也好稍显体面。


    封长?恭却叫住他:“今日露重,你快些去,替我把那件大氅拿来——跑着去。”


    “那万一侯爷先来了?呢?”陈子列问。


    封长?恭没说话?,大约也不是很?明白陈子列是怎么问出的这个蠢问题。


    两厢沉默里,陈子列鬼使神差地明白了?他眼里藏着的意思——那自然?是我与侯爷先走,你自己看着办。


    陈子列暗骂一声:“你有这心眼怎么不长?自己身上去?光在这种?事上献殷勤有什么用?蠢货!”


    而这边卫冶抱着酒坛枯坐一宿,法子没有,棠梨的酒香早已腌入味儿了?,大朝会上还?听一堆老头你来我往地争执闲出屁的杂事,心情已然?十分抑郁。


    偏偏任不断不长?眼,身上有股走江湖的莽劲儿,俗话?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卫冶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他就专程来找卫冶讨嫌。早在三年前,他就一直好奇封长?恭到底是哪里惹到他了?,偏偏一向嘴上没把儿的卫冶居然?还?真守口如瓶的一字不提。


    自从?再次遇见,他心中倒大约有了?个模糊的方向。


    ……可?惜这个念头太过惊骇。


    任不断就是再百无禁忌,也难免喉间滚动,嗓子干涩,荒唐得简直要说不出话?。


    他一直知道这两位之间的源远实在流长?,光是这两人单独拎出来放在一块儿的纠葛,旁人别说是插足了?,就连融进去一个小角都难。


    可?……可?那也不该是这种?“无法插足”啊!


    等?到卫冶换完衣裳出来,任不断还?是一脸的难言之隐,憋尿似的在原地打转。


    卫冶本就对封长?恭那油盐不进的浑小子还?没歇火,心中烦闷,见状,他终于是忍无可?忍,语气不快:“怎么着,你也来找我不痛快?”


    任不断急道:“说什么呢,我这是替你着急!我恨铁不成钢还?不行?”


    “急什么急,我都不急,你有什么可?急的!”卫冶觉得手痒,一定是有人欠揍。他不耐地一把推开任不断,强行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大尾巴狼样儿,说,“管他想什么,我不乐意,还?能影响侯爷不成?正?事不出错就行……还?恨铁不成钢,成了?钢也是败钢!倒不如安分当个破铜烂铁,好歹不会被砸。”


    任不断一时无言以对。


    他习武多年,耳聪目明,跟卫冶这种?习武白习的不同,隔着个大院儿还?能听见封长?恭掸开大氅,收在臂弯内侧的动静——面对这样的贴心,那种?难言的可?能性愈发坚定,他只得顺从?内心,摆出一副见鬼的神情。


    任不断:“侯爷,真不是我说,你这简直家门不幸啊……啧,造孽……”


    卫冶有气无力?地一抬手,盖住眼睛,懒得与他这见色起意多年还?没能结出正?果的软蛋多费口舌,只说:“滚蛋。”


    任不断顺从?滚了?,自行要去消化。可?还?没等?他走两步,又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贴着墙根夹了?尾巴回?来,不愿当面跟守在外头的封长?恭对上。


    任不断:“哎你说,这可?怜见的,看上谁了?不好,偏偏看上你——这下?好了?,连件大氅都顾不上穿……”


    卫冶神色迷茫地思琢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出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他再次坚定了?办完正?事,定要重新结交一批善解人意的狐朋狗友的决心,无比心累地想:“那不然?呢?还?得本侯亲自给他绣上花儿了?,再给他披肩上盖么?”


    第111章 围府


    梅香百里, 玉色无声。日头渐渐上了树梢,卫冶披着那件大氅,走?在侯府外院的长廊上。隔着一道窄墙, 就是人声鼎沸的大街。


    跟在他后头的封长恭外衫单薄,瞧着背影, 却并不?比他瘦削多?少。


    “下次大朝会上, 我就会把?严家拖下马, 其余不?是问题,太子的态度是唯一的隐患。”卫冶大约也知道两人一提私事,准要冒火, 干脆撇开不?提,只谈公事。


    他说着, 便转了个头,朝来路返回走?:“我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和他往来, 到底是母族, 罪孽深重, 也总有血亲情义在。”


    封长恭相?当识趣,也没再?揪着那点儿女情长不?放,接话道:“严、封旧案埋到了今天,太子不?是不?知道内情,圣人除掉外戚,是实打实地给他铺路, 再?如?何?,你也只是奉命办事, 怨不?着你。”


    “话虽如?此,”卫冶说,“但有些事情……不?是光讲道理就行?的。”


    封长恭:“你是担心来日继位, 君臣嫌隙,还是担心他与你的私交不?再??”


    “都有。”卫冶不?置可否,回答得半点没见迟疑,“若为君臣,再?好的私交也迟早要被埋没在岁月蹉跎里,何?况我还……可承玉的性子,是做学问的,不?是做皇帝的。我卫拣奴这辈子不?怕招人恨,更不?怕他记恨我,我怕只怕他恨上自己,一头撞进死胡同。”


    你不?该想?这些的。


    封长恭凝视着卫冶,哪怕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过自己一眼。


    萧家的皇帝从来对不?起姓卫的,卫元甫是无可指摘的英雄,卫冶更不?是穷凶极恶的兀鹫。他们本?该打天下,享太平,可从卫元甫开始,长宁侯府就像被断了生?脉,一个比一个无声无息,悄然黯淡。


    唐乐岁探脉写案都是好手,他能看得出圣人命脉薄弱,自然也能看出卫冶身上的蛊养得太久——大抵病来如?做人,熬的都是心神。


    以身饲虎,能得几时好?


    卫冶迟迟得不?来解药,也就早晚要走?上同一条旧路。


    封长恭垂下眸,不?说话。


    “那又怎样。”他在心里反驳卫冶,尽说些明知他不?爱听的话,“再?不?合适,他也要当皇帝,百年基业、祖宗江山面前,他不?会心疼你。北都是个修罗场,除了你,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心软,也没有人会比你天真……与其心疼他,不?如?多?疼疼我,好歹我也疼你。”


    卫冶在人潮喧闹中捕捉到万籁俱静的一息。


    他仿佛是感知到了什么,顿了少顷,才缓缓道:“我是太子伴读,同承玉朝夕相?处快两年,更是与他一同长大,这中间积攒的情谊哪怕不?足以踏平鸿沟,也不?能说不?深……我知道有些心情,你没法体会,这是天生?下来的性子,我当初捡着你,你就长这样,所?以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怪你。”


    封长恭微微侧过身,安静地看着他。


    “于?正事上,你是一把?好手,我卫冶没有看走?了眼。”卫冶沉声道,“我们缺人是事实,但严家一除,严丰把?控的大鸿胪就能空出来——这地方不?起眼,却能联合六部,通息外族,你去是很合适的。”


    卫冶说这话,也是投石问路的意思,大鸿胪的外派官员不?比这两年的北覃卫好上多?少,也是满天下的乱跑,甚至还得跑到大雍外头,真真正正的“一去不?知三五年”。


    卫冶自然不?会让封长恭去做这苦差事,只是哪怕留京,那鸿胪寺也离北都——尤其是长宁侯府有一段路。


    回来住是很不?方便,也很耗时间的。


    封长恭不?知道听没听出他“说正事可以,我会一直帮你”,“但其余的就别想?,离侯爷越远越好”的意思。起码卫冶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的神情,除了那微颤的眼睫,就看不?出任何?可以表露心迹的情绪。


    ……简直好像这几天此人寸儿八百地怼脸就要告白,是他的错觉一般!


    封长恭察觉他的视线,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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