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萧随泽有些激动,他强压下嗓音,涩声道,“从圣人下了?密旨,要我小心戒备,我便明白。我不再找她,她也不再寻我,我本以为这便是结束了?……”
然而苏勒儿前不久却主动找上?他,当?时?的原话是:“萧随泽,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跟我走吧。”
从此前尘旧因断个一干二净,过往不究,她甚至愿意为了?萧随泽将?草原儿郎一概拒之?眼?外,也不会再顾念旧情郎。只要萧随泽在她身边一日,旧情过恩就?不会再有复燃的那一天。他是狼王唯一的眷侣,这是长生天莫大的眷恋。
卫冶沉默片刻,坦言道:“你不能。”
这一次萧随泽回京,一为述职,其二便是西南军粮案还历历在目,为了?新派军粮不出问题,他会跟着庞定?汉、薛有今手?下的官员,一起?督办疏运,这是打仗的将?士要吃的饭。所以萧随泽一脸倦容,他在践行?台上?仰头望着莽莽西天,指尖冰凉。
他过了?许久,才自嘲一笑,哑声道:“是啊,我不能……这么多年,我一直自觉低她一头,心中不忿,可事到?如今,方才明白,我于心智坚毅一事上?……的确不如她。”
听他诉苦的同时?,卫冶也在愁有人心思不纯的事儿。
按理说江左书院早已结业放人,封长恭跟陈子列那俩糟心玩意儿也该回来了?,却不知为何这么些时?日了?还不见人,连个音信都瞧不见。
闻言,他反应十分寡淡,甚至想拍拍萧随泽逐渐垮去的肩膀,不负责任地?安慰道:“那不也还是个女的么,早晚得死一个有什么关系?”
倘若肃王殿下能听见此人心声,想必临别前,定?然要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长宁侯狠狠一个巴掌。
而此刻,等到?卫冶亲眼?见到?了?他自己也不敢提及的人。
……他才知道,先前道貌岸然着指点迷津的那些场面话,其实归结起?来,统统都可以称作“站着说话不腰疼”。
闹市的这一角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却还有人在小声嘀咕着“这闹得又是什么热闹啊”,接着被人一把捂住嘴,低声警告:“这是官爷!”
逐年增加的思念与与日俱增的茫然混为一体,那种放不下、舍不去的眷恋似乎是要卷土重来。眼?下的压抑从来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无法言喻的纠葛缠绕着两个人,像一根细细的红绳,就?绕在彼此僵硬了?的手?腕与脖颈。
卫冶选择了?闭口?不言。
他只站在天光云影的交错里,沉默地?打量他,那目光轻得近乎没有温度。
而封长恭不得不承认,他对眼?前这个男人拥抱的力度与温度无法抗拒,分明是想要挣开,却又有所贪心,交杂混乱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方寸的天地?。
而从前困他良久,禁锢得他半步不敢多走的那些不甘,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那数千封提笔忘字总也寄不出去的信件……他和卫冶这么多年都分不开扯不清的那些恩怨,大抵也融化在这个浅淡的拥抱里。
这个拥抱里隔了?太?多仿佛永无止境的春秋,却又短的好像转瞬即逝,稍一分开,那阵淡得像是他拼尽全力偷来的温度,顷刻便不见了?。
封长恭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卫冶身上?总也抹不去的清苦木香,这股气息混合着一阵暖意,所有他自以为会随之?而来的绮念尽数消退——贪心不足的下场就?是这样?,他既害怕卫冶还在生气,又不愿意卫冶不与他一般计较,一双手?僵硬地?环在后背,指尖微麻,狠狠扣进?虎口?紧绷的皮肉里,疼得他心里一阵发颤,几乎是连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我很想你。”
封长恭嗓音低低地?倾诉着,他的目光极度冷静,他的手?脚却都有些抖。
卫冶被他抱着浑身僵硬。
不待他说话,封长恭又道:“拣奴,难道只有我一人欢喜么?”
卫冶闭了?闭眼?,像是骤然寻回了?三魂七魄,他倏地?抬手?提起?封长恭的后襟,像是要把他提起?,或者推开——然而封长恭变了?的远不止周身气质,他已经是个十足的大人了?,当?年卫冶在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护得下他。
卫冶恍然发觉自己很难再轻而易举推开他。
陈子列在一旁都要看呆了?。
他一时?弄不明白这是怎样?伤风败俗的世道,于是看来看去,最后终于愣不欠儿登地?喃喃开口?道:“不是说来调戏个军眷,好趁着人情借机入局的么……这他娘的,还真是个骑驴找马的天才。”
第107章 赤胆
长?宁侯一出面, 这?下好?了,谁都不用?吵了。
甭管有理没理,总之在卫冶这?儿, 全天下的理都得跟他姓——这?一点还充分体现在哪怕在卫冶心里,封长?恭这?个上来就上手?的小王八羔子?早晚得拎起来揍一顿, 最好?是能揍清醒了, 但动手?的只?能是他自己, 旁人不行。
街口里头扎堆凑的人群已经?被亲卫赶羊似的怼远了。
卫冶一开始并没有说话。
反而是向来被他挤兑的任不断很能明白他的意思,二话没说,就替懵然到耳根都紧绷的长?宁侯一把薅开了封长?恭。
一身劲装, 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任亲卫目光微凝,感觉到手?下的躯体俨然长?得颀长?有力, 抗拒的力度转瞬而逝,身体却在起始的那一刻纹丝不动。
……以至于他依稀间, 心中居然闪过一丝诡异的错觉。
好?像他能伸手?拨开封长?恭, 靠的不是蛮力, 只?是封长?恭自己愿意。
好?在下一秒,封长?恭眸光飞快地闪了下,蓦地出声:“子?列!”
俨然是一脸麻木的陈子?列:“……”
多谢你啊,占完了便宜还能想得起你兄弟!
卫冶的目光自然而然,跟着看过去,一边打量陈子?列身后义愤填膺的年轻男人, 一边问:“闹市劫人,胆子?不小——听他说, 你是哪家官眷?”
年轻的杨玄瑛很是警惕,没有答话。
被点到的陈子?列则慌忙点头。
他在避开横在脖颈间的刀锋的同时?,不忘挤眉弄眼地示意卫冶“小事儿, 都是小事儿,自己真没事”,百忙之中,还得抽空开口解释,可谓是一心三?用?得十分彻底。
陈子?列:“侯——官爷!好?说,都好?说,咱们都是良民?啊!”
杨玄瑛却不知被这?话戳中了哪条脊梁骨,原本就怒火交加的脸色烧得更加赤红,简直快要?气炸了:“谁跟你良民?!你们私挪帛金,私会边将,还敢倒卖军粮!桩桩件件,哪件不是狼狈为奸的好?勾当!”
陈子?列似乎是不服气,“嘿”了一声:“我跟你说,说话客气点!当着官爷面儿,嘴上放什么没凭没据的臭狗屁?!”
杨玄瑛愈发气急败坏:“你——!”
年已及冠的陈子?列胆色明显有了长?进,让人骤然抵着脖子?,也没妨碍他得寸进尺,步步逼问:“你什么你,你挟持我可是有目共睹!铁一样的证据,你抵赖不得,还不滚!”
两人继而有来有回地吵了许多句,卫冶就站在一旁一脸嫌弃地听。
终于,他在这?俩吵架都摸不清重点的人身上放弃了听懂的希望,转而顿了顿,侧眸看向封长?恭:“交代一下吧,除了给我的那些,自己还私藏了多少帛金,倒卖军粮又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最近抓得严么?”
就在几人身侧静如鹌鹑的兵部主簿:“……”
他不尴不尬地干笑几声,企图让为非作歹脾性不改的长?宁侯意识到自己还在这?儿。
封长?恭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几个问题,反而一撩眼皮,语气间居然有些撒娇的不满:“不过是些疯人痴汉求而不得的怨怼,口不择言罢了,哪里能当真?再说了,侯爷,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私会边将?”
卫冶被这?种?语气弄得浑身上下满是鸡皮疙瘩,他心中哀嚎:“亲娘,这?是又疯了多少?怎么冷了这?几年,这?点病还不见好??”
于是面上愈加冷漠,反问道:“你问我,我哪儿知道?你已经?大了,你的事我管不着。”
说罢,长?宁侯不再看他,也没搭理刀还架在脖子?上的陈子?列——那没头没脑的小年轻不说别的,有句话倒也没说错,这?俩的确狼狈为奸,一路货色。
保不齐十三?变成这?样,其中就有他陈子?列不学好?,三?天两头往花楼跑的功劳!
卫冶磨了磨牙,冲哆哆嗦嗦,搞不清楚情况的兵部主簿微微一笑:“没教好?,让您见笑了。”
兵部主簿是个混吃等死的世家子?,能混到如今的官位,已经?是家中姻亲全来帮扶的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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