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有今听这浑话,并不答话,却仍礼数周全,嘴角噙着一抹笑。哪怕年纪只差了两三岁,他?身?上却没有卫冶惯常的矜娇,也没有世?家弟子共通的高人?一等,是个儒雅人?。


    青袍碧连扣往上,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卫冶见惯了人?,只一眼,他?便知道这种模样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生变化的。


    或许十五岁,便长这样。


    而到了五十岁,保不准他?还是这般模样。


    钟敬直压低了声音,状似无意地哼哧道:“薛有今这人?呐,平常瞧着是平平无奇,可一穿上官服,那叫一个衣冠禽兽!”


    卫冶转过身?,回头?看他?一眼,没吭声。


    钟敬直举起袖子,掩唇轻声道:“侯爷你不在朝中,自然没有听说?……前几年惊动朝野的污粮案,寒了多少西?南将士的心?后来正?是这薛尚书着手彻查,这一查,就查到了花家头?上,经手之人?正?是那花家嫡长,兵部?主簿——您也知道,花家虽是世?家大族,但说?得?难听些,早已落寞了不是?好容易才出了个花督查,这下好了,闹得?是鸡犬不宁,花当家的实在是猪油蒙心,居然还嫌花督查是庶子,想他?奋不顾身?去捞人?——这不是颠倒主次,也白?让人?寒心么?”


    卫冶茅塞顿开,浑然明白?了走不通自己这条路,花连翘是如何明目张胆与花家割席分?坐,却不遭人?驳斥。


    他?一笑,戏谑道:“钟大监这般热情,可真让人?不适应。”


    钟敬直似有若无道:“这不是在恭喜侯爷,压中了圣人?心思,这一步,可谓是走得?险象环生,又是平步青云。”


    “青云不青云的,总之本侯也不打算扶摇直上九重天,倒也不怎么要紧。”卫冶微微笑起来,拿手轻轻盖在老太监的手背上,语气亲热地说?,“只是这三年下来,我们北覃卫的小将士也是多年没回过家了,死死伤伤的,家里人?也难免挂念,这回又得?进军中,肃军风……这不还请掌印大监多惦记,替小子们在圣上前头?多讨个彩么。”


    “侯爷这是什么话!”钟敬直义正?辞严地佯怪道,“圣上心疼臣子,岂不是应该的,哪里要我们做婢子的多嘴滑舌?”


    “什么多嘴滑舌,这是在折煞谁呢?”卫冶眯缝下眼,侧头?看向跟着出来的周署贤,止住了话,只从盆栽折出一枝鸦青苦菊,往耳骨后边儿随手一别,“回见了,钟大人?,本侯这回只顾着自己好看,忘了叫你也沾光,改日一定多折一枝菊花送你!”


    他?走后,钟敬直仍然是站在远离看他?远去的方向。


    “侯爷啊……”他?似有所感,慢悠悠地说?,“这么些年了,还是这般脆生生的俊俏,也不知好日子何时才到咯——”


    于是半个时辰后,在旁人?眼里总没几天好日子过的长宁侯推门而入,前脚还未迈进内院。


    长宁侯府里俨然已经来了一位姓花的不速之客。


    第105章 黑白


    “侯爷!”这声清脆响亮的是段琼月。


    “久违啊, 侯爷。”异口?同声的这位是花连翘。


    卫冶额头狠狠一跳。


    “哪个放他进来的。”卫冶扭头盯着?任不断,磨着?牙,不怀好意地问, “丢出去?,丢到隔壁去?喂鱼。”


    任不断低声哼了句, 胡乱应下, 屁股跟生根似的黏在墙上不肯动弹。


    卫冶:“……”


    嘿, 还真管不动你们了是吧!


    卫冶快步流星,大步入内,准备自己亲手拎了人往外一丢。


    花连翘手抬得及时, 没让他得逞,堪堪将?长宁侯没使?真劲儿的爪子挡在了衣襟一寸远的地方。


    卫冶低下头瞧他, 花连翘面色恬静,瑰艳的眉眼似乎是随着?多年夙愿终成, 愈发沉淀, 进而显露出几分宿命般的平淡。


    “侯爷这一通安排赶得及, 拆兵卸甲干回老本行,从人前显贵,再到人后?鹰犬,这可不是件容易事。”花连翘不紧不慢,好像半点没留神长宁侯这几日连轴打转累出的脸色惨白,还有闲心跟着?段琼月喝茶绣花, 好不自在。


    段琼月俏脸微红,状似无?意地把硬塞给花督查代劳的绣活偷摸挪回来, 低下头团巴团巴,自个儿接着?跟自个儿为?难。


    花连翘见状,笑着?评价:“来得不及时了吧, 差点儿——就?差一朵,我?就?能替她把这朵牡丹绣完了。”


    段琼月“嗨”了一声,嘟囔道:“这有什么的……不过你绣活儿是挺好哈!”


    花连翘不置可否,翻出上衣内襟给她瞧:“打小跟着?奶娘学的,那会儿府上惨淡,不比侯爷府中,雇不上绣娘,可惜奶娘早两年就?去?了,没法带来给你瞧瞧,她的手艺才好呢,纳足底最?好,保准一双鞋,十年穿不烂。”


    段琼月很给面子:“哇!”


    花连翘笑眯眯地说:“不过我?绣的也?一样。”


    卫冶:“……”


    这是打哪儿来的臭流氓?!


    卫冶捏紧拳头,目光在他脸庞上流转了会儿,似乎在斟酌该往哪里砸。


    “哎,别生气?嘛,我?是来做客,又不是来劝你造反。”花连翘微微一笑,斟茶往他跟前一递,一点,轻声道,“来,琼月亲手冲的,刚好轮到第二泡,正是好滋味——侯爷养家糊口?辛苦了这么久,连点儿好处都不要,岂不委屈了自己,心中不快么?”


    卫冶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


    可是对?于这种来意,他既是怅然,也?敬谢不敏,只说:“要你管——喝完了快滚,慢走?不送。”


    花连翘有一双很黑的眸子,藏在笑意翩然的桃花眼下,简直灵动得能搅弄人心。


    他眸中漆黑,笑意不减,语气?间几乎有种胜券在握的气?定神闲:“有些话,太傅走?了,我?就?只能在侯爷这儿说。想必侯爷入朝这些天?,也?有所耳闻,花家已经倒了,全府上下连同我?那个好大哥都举家流放去?了西北……真是畅快。而我?,我?还在这里,还能跟段姑娘绣花,跟侯爷喝茶谈心。”


    “这世上是没有万全事的。”卫冶说,“你把事做绝,就?不要怕偿还。”


    花连翘:“这算是一种忠告?”


    卫冶:“切肤之痛,真心话,你白捡了一个便宜,不谢。”


    花连翘笑了起来,他换了一种称呼:“阿冶,我?从前受困许久,拖着?旧情迈不动步,做事难免急躁些,你莫怪罪。再者,我?做的那些事,怎么也?不算是‘把事做绝’——金矿,我?替你好好地瞒了这三年,哪怕你不肯帮我?料理了花家。这回圣人闻着?风声,想要彻整军队,摸底排查用得着?北覃卫,就?怕你不肯放人——这也?是我?私下传信给你,不是吗?”


    卫冶颔首应声,这点他的确记情——但也?只是记得,还不还两说。


    花连翘见他神色平平,最?后?落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恩重如山的一句:“而且当?年西南驻军被搪塞败粮,军心不稳,群情激愤,单良均一心讨要一个说法,如果不是我?在中间调度,你当?真觉得圣人发现不了那笔帮他周旋其中的帛金吗?”


    他本以为?话到了这儿,卫冶会顺理成章,为?了隐瞒下来的封长恭向他妥协一二。


    可他没想到卫冶只是沉默了会儿,便说:“那你今日便上奏弹劾。”


    花连翘笑容一僵。


    花连翘:“……什么?”


    卫冶嘴角上扬,噙出一抹肆无?忌惮的笑容,爽朗大方:“我?说,你要是能解释得清楚自己为?什么瞒下不报,金矿也?好,那笔救命钱也?罢,你说得清,你能把自己捞干净,我?卫冶敬你是个本事人。你若今日便敢上奏弹劾,我?当?下就?能替你洗笔研墨,伺候左右!”


    卫冶一脸写着?“心直口?快”的纯良,三言两语,气?得花督查沉默须臾,闷了一口?清茶。


    他今日上门,的确不是为?了将?当?年边陲军帐内的谈话再拿出来争辩。


    这回之所以上门讨嫌,一是看在李喧教养之恩的面子上,先?前既已悄悄提点了圣人打算,不如趁着?长宁侯离京,刷一刷脸,省得这偌大恩情被这狼心狗肺的王八蛋说忘就?忘。


    二则么,就?是顺带为?了提醒卫冶,留神薛廷会,最?好是能找个什么由头,赶在离京前探探此人的口?风。


    毕竟这不是个含糊的主儿,如今兵部握在他手里,往后?红帛金也?好,粮草调度也?好,都是难再藏私的死账。花连翘看出长宁侯是个不静心的,虽不争权,天?下事却都想掺一笔。


    这样的人,倘若放在一心偷闲的庸主手里,想必以卫冶那副能忽悠人的漂亮面皮,也?能混成个什么恃宠而骄的能臣干将。


    可偏偏启平帝不是个肯让人摆布的,而且是平生最?恨人挟恩摆弄——也?算是生不逢时了,如果卫冶生在先?帝爷那会儿,大约也?不至于……花连翘拿眼瞧着?面色无?虞的长宁侯,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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