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止童无?,卫冶自然也记挂着这件事,一直没忘。


    甚至在西洋人牵头、一力主张丝绸之路发起时,东瀛闻风而动,送来了?东瀛僧人求和,卫冶就借着查花僚的名义,拿着那个图腾在他们跟前晃了?晃——哪怕他们嘴里的话不可信,但第一反应骗不了?人,满脸神色都是明显的茫然,对此相当陌生。


    时间长了?,卫冶一度以为这会是个无?头冤案,只等着最后一个记得此事的人死?去,就会埋在岁月的长河里。


    可眼下童无?却说:“我在那些西洋人的帷幔上?,看?见了?那个图腾的纹绣。”


    为数众多的一批西洋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落在漠北王庭里,何况还不是商旅。


    这下生孩子的可能性?是成?了?零,生出来也不怕折寿,九成?九是狼子野心的逆族——哪怕苏勒儿生了?十个八个的孩子,以她的本?事,如果不是有意狼狈为奸,也断不能用人不清成?这个样子。


    事实只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苏勒儿跟这批西洋人早有勾结。


    童无?面无?表情地丢下一件件大?事,接着就不说话。


    卫冶看?着她,在原地顿了?一息,转身道:“备马,我要去衢州。”


    任不断:“你?现在去做什么……”


    卫冶头也不回:“我去扒了?那帮兔崽子的皮!”


    然而怒气冲冲的长宁侯还没往外?迈两步,就当面撞上?了?运送花僚回营的踏白营。岳云江是个实打实的忠臣良将,说得难听点,能一道圣旨就四年不回京,死?心塌地地守着边关,连妻子也顾不上?,这已经属于“愚忠”的范围。


    除了?圣人,谁看?了?都糟心——尤其是向来偏袒自家人,格外?离经叛道的长宁侯。


    岳云江恰好带着抄完黑市里的花僚来了?,卫冶势必就不能说走就走。


    如果说肃王还有一丝可能,与他私下吞了?金矿,那么这事儿要让岳云江知道了?,卫冶就必须把金矿交出来,还得尽数把先前不太光明的进账一并?还出去。


    长宁侯猛地停住脚步,看?了?岳将军一眼,不亲不热地颔首示意。


    赶忙跟出来的任不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堪堪把“踏白营要回来”的消息咽了?回去。


    在长宁侯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任不断不尴不尬地回了?个笑容,心中暗道:“十三,你?可千万要争气,别再?跟之前似的,说套就让人套进去。”


    鸦雀清啼,北巡的大?雁陆续飞到了?江南的天地。


    红帛金早早烧没了?半块,刀身青黑,底下的灰烬斑驳陆离。一声劈向刺破了?长夜的宁静,陈子列跟着覃淮提着灯笼到了?金玉窄巷时,官府的人马也已经匆匆赶到了?一条长街以外?的廊桥下。


    苏勒儿停下来,侧眸望着他:“你?输了?。”


    封长恭剧烈地咳出一声血,右臂上?的伤口渗湿了?外?衫,风沙卷进血肉里,眼前是模糊不清的灯笼色。他痛得弯下腰,雁翎刀猛地脱手,直插入地,俨然是拼尽了?全身气力。


    可封长恭虽有败势,却无?败相。


    寒芒交叠碰撞之下,虎口被震得发麻,战意却愈激愈起。他死?死?盯着苏勒儿,那颗狼牙坚硬如铁,随着痛苦的喘息不断晃动在胸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却如洪钟敲击,震荡得他心口发烫。


    他在翻滚热浪里仿佛一只独狼,眼前强势无?双的狼王便是他此生非过?不可的窄巷。


    没有人可以击溃封长恭,除非杀了?他。


    苏勒儿在风雨欲来的秋夜里站得笔挺,她拎着重剑,不见疲色,反而在不断的厮杀中威势尽显。


    封长恭要钱不要命,分明是自知不敌,却还冲她露出一个喋血到有些狰狞的笑意。


    在苏勒儿好整以暇的目光下,他举止得体,言行文雅,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便拔刀应战,一跃而起:“没死?呢,就不算输。”


    第89章 狭路


    苏勒儿骤然蹲身?, 避开了寒芒,火舌后她一步点燃了发梢。封长恭越位落地,倏地回身?, 腰腹间俨然又多出一道血痕。


    覃淮登时吓得噤声?。


    陈子列简直是要目瞪口呆:“你,你……”


    倘若封长恭没有及时递来警示的一眼?, 这位尤爱怜香惜玉的拜金奴大概就要脱口而出:“好你个封长恭, 我?单知道你对上侯爷王八蛋, 万万没想到你怎么还打女人——真是禽兽不如!”


    然而苏勒儿收紧的发尾已被烧出了一寸火光。


    她却只不甚在意地伸手一捻,扯下了焦枯的一截。草原中人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讲究,苏勒儿的狼王之位, 是亲手从老狼王手里夺下的,姊妹离家, 兄弟三?人,没有一个活到了她即位之时。


    苏勒儿平静道:“你打不过我?的, 何必把命折在这儿。”


    封长恭在明知是败的局面中一步不让, 燃金长刀侧抵着鼻尖, 衬得那双瞳孔深黑,嗜血的气?息愈发激烈。


    他笑意不减,紧紧盯着踢开暗卫尸首的苏勒儿,偏了下头打量掉出怀中的腰牌。


    那是卫冶临走前留给他的,可以用来调令驻守衢州的北覃。


    “打也打了,让也让了。”苏勒儿问他, “是不是可以坐下来谈谈了?”


    转眼?间落瓦溅起的浮灰早已散入云烟,官府中人手持火光, 奔涌而来。在训练有素的列队急行中,平康坊里耽于享乐的人们终于觉出乱子,于是哪儿都乱了——到处都是奔忙的酒色财气?, 呐喊声?,喝令声?,甚至是铁骑纵横的响动,通通在沾染血色的夜里窜涌而过。


    “谈不是难事,坐下才难。”封长恭收刀入鞘,弯腰捡起腰牌,跨过尸体的小臂,站在苏勒儿面前。


    苏勒儿余光一扫,已然在不远处的右半边天?看见了官府的士牌。


    窄巷前头已经封死,无路可退,后边也叫人堵住了。


    坍塌的两面墙,一面是出门就能?撞上官兵的藕入榭,一面是封长恭做了一言堂的平康坊。苏勒儿这时才缓过味儿来,意识到封长恭并非是真不怕死。


    摆出那副作?态,一则为了降低警惕。


    二则为了拖延时间,等到官兵过来——总归没谈成生意,自?己不可能?杀他。


    而以封长恭的能?耐,并不足以困住狼王。


    于是衢州官府成了他最好的手眼?,这小子疯得很,放着北覃卫不用,自?己以身?相?搏,从报官到查收都与他无关,非要说?什?么,他也是无辜受害的路过人。可自?己这张脸一旦叫人看见,那就是私自?偷闯入境。


    封长恭这般行事所依仗的原则,其实简单得很不要脸——


    他不大不小一个书生,两袖清风,无家无室,哪怕挂了长宁侯的名头,也没什?么可忌惮的。


    可苏勒儿是草原狼王,封长恭豁得出命去争一个可能?性?,这是因为他一无所有,而苏勒儿无论做什?么,都必须考虑后果。


    胁迫大雍交还阿列娜的计划迫在眉睫,私吞金矿成了一种“不得不”,她没有任何行差踏错的选择——走错一步,赔进去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她的漠北。


    苏勒儿忽地笑起来,笑得很是疏狂:“好!卫冶把你教得很好!本以为今天?能?压着你回去,靠你谈成这笔账,不曾想还能?打上一架!打得痛快极了!”


    封长恭颔首微笑:“竭尽所能?罢了,还望您多担待。”


    眼?见着官府中人疾行逼近,陈子列已然顾不上这边,他先一步迈了出去,身?前还拎带了一个“酒醉”的覃淮。


    陈子列装出一副喝多的模样?,大剌剌地喊:“哎,管不管了,喝多了发疯呢这是——”


    覃淮:“……”


    他二话没说?,倒头一瘫。


    好在人生得浓眉大眼?,怪朴实憨厚的,身?膀瞧着也像是能?喝醉后一脚踹倒烂泥墙,一时间居然也没人感觉出哪里不对,都把这当作?例行查访时的意外发现。


    封长恭背向官府火把,身?影衬着漫天?的白雾。


    苏勒儿压低了嗓音,几步逼近后一改随心的关外口音,无缝切换至江南的声?调,文绉绉地,只是还留着点咏叹似的语气?,沉吟道:“封公子,有些事生来注定?,非人力能?改。你家侯爷生来姓卫,有的是人拿他当作?眼?中钉。他杀的人,是萧家的皇帝要他杀,若杀光了人,萧家的皇帝便必容不下他。老兀鹫给他选了一条路,替朝廷卖命就是唯一的出路,如今他又把这条路塞给你——抛头颅,洒热血,自?断臂膀是大幸,俯首称臣是天?命。听我?一句劝,若是早早潦草退场,没准还能?替你挽回一丝生机——”


    封长恭:“然后同当年的漠北三?十?六部一般,手持大小数十?个金矿,冶炼的帛金不知其数,却不肯铸刀,改拿金子作?赔偿?”


    苏勒儿闻言,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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