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再?度离京,那就是?彻底的再?难相见,圣旨不下,不得回京,衢州地?处江南,西?州却在?西?北,天南地?北的距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一句话,而?是?切实隔开两人的距离,该用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光阴来细细丈量。


    秋日之见,惊鸿一瞥,封长恭本以为起码今年可以一起过个年,却不想相逢即是?告别。


    ……直到如今仔细一算,封长恭才恍然察觉。


    原来不知不觉,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那几年,居然一个不落,全然被他活生生地?错过了卫冶……甚至还要?再?错过好多年。


    可出乎意料的,封长恭不见怅然,更不见伤心,浑身上下都是?极端的冷静。


    他既然答应了卫冶再?也不会落泪,那么这也就预示着他将要?走上另一条只容血汗流淌的道路——那或许会是?相当艰难的一条路,可那也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封长恭跪在?龙渡堂前,在?跪别他的侯爷,更是?在?跪别那个还可以满身脾气、一有不顺便能?毫无负担依赖卫冶的自己?。


    少?年人的成长,在?很多时候往往只是?一息之间的转变。


    直到这一刻,封长恭才真?正意识到,从出了鼓诃小城起,自己?终将走上那条既定的路,哪怕那是?一条再?艰险也没有的穷途末路,他从一开始便是?无人可依,也无处可逃。


    面前的罗刹形容可怖,封长恭面无表情地?与之对望。


    雪夜寂静无声,青砖残红断影,鸦雀回旋于缈缈悠长的山寺钟声。


    几声啼鸣之后,封长恭蓦地?站了起来,他神色不变地?抄起一壶烈酒,冲刷在?脖颈间渗血的刀口,那是?卫冶最后给他留下的记号,这道伤痛得他永世难忘。


    这夜大雪终歇,雪化无声。


    李喧谨遵圣意,携封长恭出走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艳阳天,晴空万里。


    风灌得人眼睛生疼,偌大一个北都,除了本就也要?跟着去衢州的陈子列,只有段琼月和颂兰来送他们?。


    卫冶还没从诏狱里出来,自然也就没有来,代替他的只有一个写着他名儿的四不像人偶。封长恭仿佛是?格外珍视这个很不像样的礼,不停摸索着泥巴本身粗糙简单的纹理,动作?轻而?又轻,生怕惊扰似的慎重。


    他突然闭了闭眼,低不成声地?喃喃唤了句:“拣奴……”


    陈子列离得近,但也没听清,有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封长恭沉默地?摇了摇头。


    于是?陈子列只好转过头,冲段琼月为难地?笑了笑:“劳烦你送我们?这一程了。”


    分明几人同住屋檐之下不过寥寥数月,除了招猫遛狗,话更是?说不到一出去,可临别在?即,段琼月浑身都觉得难受,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离别会是?这么一件难受的事?。


    过于纷杂的情绪让她几乎说不出话,良久,她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驮负住沉沉的别绪。


    李喧背靠皇城,远望遥遥苍莽的云烟天际,他没有回头,却问封长恭:“时候不早了,该走了,趁现在?琼月还在?这里,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是?想跟卫冶说的,尽快说吧。”


    封长恭却意外地?拒绝了,淡然道:“太傅,我已知我犯下大错,罪不容疏,也明白?很多东西?已经是?没有必要?再?作?坚守了——只是?从前太不懂事?,就算这点有枝可依的自尊心再?不值钱,我也没办法弃如敝屣……可我现在?后悔了。我这辈子没什么人这样对我好过,拣奴待我恩深义?重,难道我不攥着这点好意替他办事?儿,还要?再?仗着不值钱的好话,拼命赖着他么?”


    “是?了。”李喧却赞同地?点头,“逐鹿者不顾兔,你能?分得清主次前后,这很好。”


    很好么?


    封长恭自嘲地?想:“好不好的,一时半会儿倒也说不清了。总之有些事?,从一开始,便是?亏欠得牵扯不清了。”


    在?几人或惊异、或复杂的目光中,封长恭翻身下马,朝向北斋寺的方向跪下磕了一个头,接着,他最后带着一丝留恋,回头看了看长宁侯府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跟着李喧策马离开。


    北斋寺的钟声仿佛在?一次回荡在?了天地?之间。


    长行万里,一片枯青无风地?,将踏红云鹰击空,少?年的身后寂若无人,只余寥寥歌几句。


    第77章 权柄


    这?一日的夕阳尤为瑰丽, 壮观雄浑,漫天的云霞像是要烫化了尘世间所有雪融后的冰凉。


    李喧的身?影消失在了天幕尽头?,站在城墙之上的肃王便转身?下了楼。


    他身?边的韦知非叹了口气:“太?子仍旧不肯相送, 何苦托你我二?人来见这?最后一面。”


    “不是不肯。”萧随泽说,“他是不敢见。”


    韦知非一身?月白朝服, 瞧着模样, 是一下朝会?就没回过府。


    他把玩着腰间玉佩往下走, 闻言转向萧随泽:“但他可以不见李喧,你却不能不见卫冶,早朝上的商议, 想好怎么同?他说了吗?”


    萧随泽有些烦躁地捋开额前发:“能怎么说,如实说……不怕跟你说句交心话, 这?人还没从诏狱里出来,决策他们就已经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出, 那混账话你也不是没听见, 就是我敢说, 我能好意?思说吗?”


    “再怎么样,太?子是储君,六殿下是闲王,那才是圣人的亲儿子。”韦知非眯了眯眼,意?有所指道,“任凭你是亲王之尊, 金尊玉贵,这?种得罪人的苦差事兜兜转转, 还得落到你头?上。”


    萧随泽正色道:“知非,这?句话你不该说。”


    韦知非没有出声。


    萧随泽见状,稍稍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舒云嫁了赵邕, 你不痛快,可我也跟你说句担保,赵邕的妹子是多,但年?岁也都大?了,要不了几年?都会?许了婚配,烦不着舒云多久。鲁国公夫人身?子不好,操持不了太?多。舒云刚进门就有了嫡子,熬上几年?,那就是当?家作主的主母,整个华园都是舒云妹妹说了算——况且以赵邕的性?子,闹不出什?么大?事,只要不惹是非,你们韦家也在,还怕舒云来日没有个诰命傍身?吗?”


    他本以为自打赵、韦两家联姻过后,韦知非的心情一直不好,为的就是这?些内宅之事——


    谁不知道韦老将?军下了战场,就承了闲职,做起那见了美色不挪窝的老浪,满院的姨娘庶妹不够他愁的,更别提那些野心勃勃的庶子妹婿。


    岂料韦知非突然道:“我不怕后宅阴私,论起这?个,我府上又能好上多少?”


    萧随泽说:“那你哪儿来这?么大?怨气?休提赵邕的不是,若我有个亲妹子,就是阿冶喜欢,我也必然会?嫁给赵邕,那才是个能过踏实日子的良人——去年?除夕,我远在西北都听人说起他深更半夜出门给夫人买烧鹅呢,这?北都王城,哪个贵子做得到?”


    “不是他不好。”韦知非脚步一顿,说,“他的姓不好。”


    萧随泽没有回头?:“又不是姓卫。”


    “若真姓了卫,便凑不成亲家,倒也无?伤大?雅。”韦知非说,“可如今既成连襟,他合该跟我姓韦的一个鼻子里头?出气……但那日在龙渡堂内,你也瞧见了,赵邕他还惦记着卫冶呢!圣人看在眼里,我妹子的幼子也还在襁褓里,你让我如何不担心?”


    萧随泽不由得再一次烦躁起来,头?疼地说:“不必想太?多。”


    韦知非冷冷淡淡道:“我倒希望是我想太?多,圣旨赐婚,要的就是两家同?席,光是举案齐眉可不够,倘若赵邕还转不过弯来,老往长宁侯府上凑,舒云的差事就算是没办好,那才是真正的紧要。”


    “朝中本就不该有同?党,这?是祖宗规矩。”萧随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城墙的阴影之中迈步出去,“……最难消受帝王恩啊。”


    韦知非翻身?上马:“这?话你同?卫冶说去。”


    说罢,他勒紧缰绳便要走。


    萧随泽叫住他:“哪儿去?”


    “先去回了太?子,太?傅已经离京,再找赵邕吃酒。”韦知非骑在马上,侧身?回望着萧随泽,暗含告诫的轻声道,“赵邕那嫡亲的弟弟,不比我府上的庶子晓得轻重,赵邕太?惯着家里人了,惯出一身?的毛病……你可知赵祯最近这?段时日,都在跟谁混着玩儿?”


    萧随泽神?色不变,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严怀逑。”


    韦知非嗤笑一声:“是,太?子失势,严家式微,捧臭脚的那帮人都长了眼,马不停蹄就跑了,唯独赵邕这?个弟弟心思奇绝些,这?时候了还上赶着找人玩儿——他以为他是夹缝求生,实则任谁看了都要骂一句脑子不好,拿鱼目当?作奇货可居,还敢肖想富贵险中求。”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