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无眉头微皱,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转身便走。
惑悉好似全不在?乎,自顾自沉浸在?过去?中,喃喃道?:“你猜证据是谁提前拿走的?”
卫冶:“严家?死士,跟我前后脚到抚州的不周厂,或者给你花僚的那人……都有?可能,你若要说,就别让我猜,侯爷不喜欢猜。”
惑悉大笑起来,四肢上的锁链齐齐抖动起来,像是阴诡地狱深处传出的乐章。
他牵动着枷锁,不怀好意地朗声道?:“说好笑,也好笑,赶在?我们之前拿走了?要命家?伙的那帮人,消息可真灵啊,动作也快,无论从哪里算也称得上敏锐至极了?吧?好像天下万物?都被盯在?眼里,你北覃的神?鬼莫测都不足匹敌!”
卫冶沉默地看着他膝盖点地,力道?之大像是要挣脱铁锁束缚,一点点儿朝自己?爬了?过来。
惑悉神?情癫狂,嘴角带笑:“可不知是哪个糊涂玩意儿,临走前,衣裳的边角却让门框的倒刺勾了?下,留了?个小孔,孔上还?串着条‘丝儿’——卫冶,你听我给你说,那丝儿现在?还?在?我手上呢,它长这样,细细的身子?,黢黑的尾,可那密密麻麻的爪子?是真扎人啊,看着就是团烂肉,一捏就碎,可我那些拿血肉养着它的‘蚕蛹’却是三五天就要活活疼死一个啊……”
孔皓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虽是长宁侯一脉的亲信,但?平素只管卫冶不乐意多看的正经?事?。
关于朝野上下讳莫如深的摸金案,卫冶虽然成日摆在?台面上,私底下却不愿多提,他也不问,所知甚少,更不知道?什么“丝儿”啊“片儿”的。
听这描述,通常只跟受贿朝臣打交道?的孔副指挥简直连头皮都要发?麻。
“那好歹都是些烂人呢……”孔皓连震惊都顾不上了?,茫然地想,“这南蛮……哦不,西南究竟是什么破地方?”
钱同?舟激愤交加到了?极致,赤红目光紧咬着他,似乎是忍不住了?,当即上前:“侯爷,我这就……”
卫冶却一抬手,语气平静:“你继续说,然后呢。”
“这玩意儿南疆可没有?,怎么就那么正正好好,就那么突然被人带在?身上,在?证据消失的那一天出现在?了?提督府?”惑悉似乎是急促地喘了?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而且就我所知,如果不是那天我突然改了?主意,决定?提前一步洗清提督府,恰好打断了?这一切,逼得他们不得不急匆匆先一步离开,甚至一不留神?,留下了?这条‘丝儿’给我——那么以侯爷的能耐,只怕远远用不着委屈自己?,藏首遮尾与我等南蛮周旋,早早就应了?封世常私下的邀约吧?”
说到这儿,惑悉喉头一动,恶意地笑起来:“这样一来,你二人先是心怀鬼胎的私相授受,再让怀恨在?心的南蛮随后撞破,就是时运不济,身中蛊毒又如何?这是你应得的报应——熟悉吗,你亲爹当年在?中州,也是叫西域的沙匪记恨呢!”
诏狱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孔皓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血色全无。
惑悉说到这里,红得快要滴血的目中居然也渗出几分畅快。
他好整以暇的视线先是望了?望钱同?舟,又扫过了?孔副指挥,最后直勾勾地扎在?了?卫冶脸上:“所以我说,侯爷啊,你不谢我就算了?,怎么还?恩将?仇报——若不是我惑悉那日杀光了?提督府的人,逼得这事?儿没法私作文章,不得不宣之于众,那么那一天,你卫冶就是私通封世常、构陷严国舅,欺世盗名?利欲熏天最后果然不得好死在?了?南蛮蛊毒上的奸佞小人!没有?我,你当你能有?今天!”
卫冶静静地说:“天意要我担大任,素日恩怨、是非毁誉便都与我无干。”
他没有?回头看北覃的表情,实际剧痛之下,为了?不露怯,也不怎么敢看。
卫冶只轻轻收拢了?手,低头俯瞰着末途困兽的最后一份挣扎,嘲弄似的轻声道?:“惑悉,你死到临头,怎么还?是看错了?人……看到真是留你不得了?,说起来,还?得多谢你让我下定?决心。”
此时,北斋寺的腊梅开得正艳,雪下得大,落在?了?枝头上,素裹在?天地之间。
净蝉和尚立在?檐下,叹了?口气:“你还?是放不下……你们这群人啊,都喜欢以己?度人,度到最后谁都没放下,迟早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李喧不置可否,站在?屋檐下看雪,忽然说:“雪下得太好,里头埋的东西不扫就看不到。卫冶当时找到我,非要我来教十三,说这孩子?心狠手戾,但?重义,大概也是图的这点……净蝉,你应该看得出来,不仅是侯爷,连十三都是越来越心软——我平生最怕的就是这个,温柔乡里待久了?,骨头一软,便不容易再起来,得推他一把了?。”
大雪很快又盖了?一层,天也渐渐暗了?下去?。
李喧的衣襟已经?被雪水濡湿了?,他望着黑沉的天,随手拂去?落在?肩上的梅花,缓缓地说:“……不仅是我,屋里那位,大约也是这么个意思。”
净蝉和尚闭眸敛目,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而山寺外的朔风刚刚卷刮进?了?草屋内,粗劣的煤油灯芯就跟着晃了?一晃。
封长恭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顾芸娘盯着他,开口第一句便平静道?:“长宁侯曾五次下诏狱。”
第70章 石火
封长恭静默片刻, 哑声道:“是?为我。”
这嗓音不见?疑惑,带着一种全然的笃定?,顾芸娘略有意外地盯着他看了半天,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目光凝滞了一瞬, 眸间冷硬的情绪稍微褪了半分, 心?中暗叹:“倒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然而再怎么遗憾, 她所有的仁慈仅限于此。
顾芸娘问他:“不周厂,李喧同你?说过吗?”
封长恭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顾芸娘又问:“听阿冶说, 你?曾经送了块青玉给他?”
封长恭没有半点迟疑地颔首:“是?。”
顾芸娘似乎被勾起的回忆染上几分柔和的慈色,眼角弧度略微一弯, 露出了点吝啬的笑?意:“怨不得他喜欢你?,一块不值钱的玉罢了, 先?是?找玉楼的大师重新雕了, 又死命让净蝉给开了光, 没事就要摆出来炫耀几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封长恭嘴唇微抿。
顾芸娘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他蓦地泛红的眼眶,笑?了笑?,然后她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
“我同段眉自幼熟识,是?她带我长大, 少时不懂事,寒冬腊月里?, 我一不小心?跌落了池子?——那个冬天太冷了,我挣扎不动?,也没有人敢随便下?水, 也是?段眉不管不顾跳下?来,死死拖着我活下?来的。”顾芸娘平静地说着,语气很淡,“大抵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虽然平日里?瞧不出什么不足,但每每到了雨夜天里?,她的骨膝关节就容易疼,甚至怀了阿冶以?后,她也一直担心?孩子?会不会因着这个,先?天不足……”
封长恭沉默地听着她缓缓说道。
“好在阿冶是?足月生的,七斤二两,也很健康。”顾芸娘说,“但段眉还是?把?怀胎之后就备下?的青玉颈链,给还在襁褓里?的阿冶戴上,说是?玉性温润,可以?养身修魄,小孩儿戴玉活得长——这话虽是?老话了,可我们谁都没信,只当嘴上讨个吉利,唯独阿冶一直记在心?里?,还自个儿当了真,打小就宝贝得很……段眉去了,那块玉就代替她一直陪在阿冶身边,从不离身。”
封长恭面上的血色越来越淡。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从鼓诃初遇开始,卫冶的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贴身的玉坠,哪怕是?自己攒银钱买了送,他也压根儿没有收下?的意思。
封长恭只当这是?无稽之谈,卫冶怎么可能当真?
可顾芸娘的神色不似作假,而且那句……那句“小孩儿戴玉活得长”,他也是?在初来北都之时,就从卫冶嘴里?亲耳听见?的。
封长恭喃喃地说:“那块玉呢?”
“碎了,碎了之后就改嵌在一根金簪上。”顾芸娘说,“接下?来是?不是?要问那根簪?”
不待封长恭回答,顾芸娘已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簪子?是?当年段眉的及笄簪,后来战乱四起,动?荡不安,不知哪天起,就悄无声息寻不到了,后来也不知转手几遭,最后落到了封世常的一个小妾手里?。封世常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那簪子?的来由,特地献给了阿冶,那时段眉突然暴毙身死,已经走了半年多?,留下?的遗物没多?少,是?以?阿冶尤其喜爱这根金簪,几乎每天都戴着,京中哪个人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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