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平皇帝先是在朝会?上正式宣布了每年例行的春耕,今年不由自己出行,而是由太子萧承玉代君祭天,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要知这可?是启平帝雷厉风行的执政生涯里,第一次有明显的放权痕迹。
与此同时,他还面不改色地接连炸下几声巨响。
派遣肃王远赴西州,代表大雍与西洋、南蛮,漠北乃至西域沿途的诸多小国签订通商协议,再现?当年“丝绸之路”的瑰丽风光,并且适当放开?西州的边境限制,鼓励往来?,互通有无。
甚至还侧面暗示了如若肃王赚不了银子,坑不来?帛金,那么他自己卖身当家底都得把国库的空悬填上。
当然?了,作为补偿,启平帝也挪了部分北覃权柄,与西部驻军的部分调令,给了满脸写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肃王殿下。
紧接着,启平皇帝一刻未歇,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截了当地问了长宁侯卫冶。
“拣奴啊,朕看你先前上的折子,说是想要北覃卫从西洋进购一批燃金火器。”启平帝说,“可?这数量不是小数目,要的银子更不是小银子,朕思来?想去,该给的军费不能少,可?国库的底你也知道,所以朕一意孤行开?了丝绸之路,也有一半是为了你——倘若这批火铳真如你所说,那么好用,那么将来?让朝中?的冶金师研究调配了以后,充入军中?也是好的,到?时候朕还得记你一功。”
启平皇帝的意思很明确,也是相当地扯破面皮不要脸——丝绸之路虽然?是朕穷疯了,非要开?的,可?若真出了什么事,你卫冶也得陪我担一半的责,毕竟是你要的军费嘛……不过那火铳如果?真的有用,该给你的口头赞誉也少不了。
总之亲君臣,明算账,你觉得怎么样?
卫冶心下一哂,面上摇摇欲坠的平静僵在了嘴角,都快气笑了。
他从来不是个肯吃闷亏的,说是年轻气盛也好,说是不知天高地厚也罢,总之这人就这德行,记打不记疼。
既然?圣人这么问了,那卫冶就大发慈悲,顶着张皮笑肉不笑,明摆着很不爽的脸,干脆利落地直接告诉他:“若是火器足够强劲,到?了战场上,别说非要大将军坐镇军前了,是个?人来?指挥都行!”
末了,此人还很有些小肚鸡肠,拿眼角瞥一眼时不时看他两眼的严丰,冷哼一声:“反正臣久不在军中?,这些事儿自有人管……臣不管了,您让国舅爷来?吧!”
启平皇帝被当众驳了面子,也没露出怒容,反倒像是纵容小辈撒野般无奈:“你这性子,半点亏都吃不得,整个?北都上下,就数你最放肆……罢了,退朝吧,朕也乏了,改日拣奴你也再去北斋寺里多多拜会?净蝉大师,多学学出家人的好性子。”
钟敬直的眼色转得相当快,当即尖着嗓子高喊一声:“圣人有旨,退朝——”
群臣的议论纷纷暂且不提,散朝后,只把自己当个?富贵瓷瓶的萧平泰却是一脸释然?,连连庆幸。
可?不到?一会?儿,他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不由得唉声叹气:“还好,还好这回?是没我什么事儿……可?萧随泽这同我一样德行的都担事儿了,难保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日后不会?落在我头上……哎,愁啊!最好是一直没我的事儿。”
庞定汉此时恰好路过,没留神听了一耳朵,眼神顿时有些讶异地望了过去。
见?着是六殿下,他随即了然?,笑不露齿地露出一丝笑容:“殿下啊,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乃圣人亲子,金枝玉叶,生来?便是众臣之表率,怎可?这般妄自菲薄?依臣来?看,这春耕就——”
正此时,身后忽然?扬起一声拖了长腔的嗓音,格外惹人厌地打断了话。
“我竟不知庞尚书何时也担了监察御史位啊?”
两人闻声转头望去,只见?卫冶落后宋阁老?半步,前后脚地并排走来?。
宋阁老?照旧是胡子花白,一副笑口常开?的喜气洋洋,见?状说:“哎呀,六殿下年纪轻,贪玩瞎闹也是常有的事儿,圣人看在眼里,都不觉得什么,你我何必多嘴多舌,撺掇他发奋求上进呢!”
萧平泰一愣。
到?底也是丽妃亲自教养在身边的皇子,虽说平日没什么心肺,终究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待对上宋汝义暗含告诫的眼睛,萧平泰恍惚明白了什么,背后倏地冒出一身冷汗,结巴道:“是、是啊,我上头有个?太子皇兄,本也要不了我做什么……况且父皇本就不喜欢做儿子的心思太多,庞尚书这话好没道理,显得我想争什么似的。”
庞定汉暗道一声失策,面上只是笑:“是臣失言了,还望殿下莫怪。”
打着哈哈送走了萧平泰,庞定汉自觉待着没趣,正要离去时。
卫冶突然?叫住他:“庞大人,听说那罪大恶极的沈氏,当年可?是得了您的保举,才能送得了废贵妃进宫?”
“是我的名?头,却不是我的保举。”庞定汉彬彬有礼地抬手?往上指了指,单这一个?动?作,就同匪气十足的长宁侯割了席,“侯爷啊,您能救别人,也该救自己……举头三尺有神明,诸天神佛都看着呢。”
“他们要看就看。”卫冶飘然?下了台阶,连一点儿余光都没分给他,“假若护国不同宰相,守城不要大将,都跟庙里菩萨似的屁事不干,坐在这儿吃斋念佛倒是能填饱肚子,但那有什么用呢?”
庞定汉不说话了,目送他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了朝霞尽头。
这天之后,不仅是朝会?里的官员热闹,就连满北都的平头百姓都跟着闹腾起来?。
万众瞩目的春耕自不必说,整个?大雍的农户田夫都在跟随太子祈祷。
丝绸之路再度开?放的消息一经流出,不仅是那些个?蛮夷所住的驿站,就连萧随泽的府邸门?槛都快被蜂拥而至的商贾踏碎,以至于他不得不先调令了数十个?北覃卫,才勉强维持住了激荡的民意——好歹别一蹲着王府的马车进出,就跟菜口抢折芹似的,闹哄哄。
而骤然?失了些许权柄的卫冶也没闲着。
春分刚过,他先是往府邸一钻,搜罗了好些绫罗绸缎,将其一分为二——一半连同厚重的红封一道,大张旗鼓地送去了鲁国公府,午时自己也去吃了喜宴,替终于摆脱了“光棍”之名?的赵邕守了一夜房门?。
另一半,则送去给府中?的绣娘,让她们抓紧赶制出一批尽快能穿的衣裳。
而这衣裳的主人,就是封长恭最近相当不愿意搭理他的原因。
——天晓得卫冶是又打哪儿捡回?来?了个?姑娘!
况且捡了就算了,反正卫冶没别的不好,就这毛病,爱往府邸里丢东西——那只这会?儿又不见?影的肥猫就是其中?之一。
偏偏卫冶对那小姑娘的处理态度,除了男女需得避嫌,没能跟封长恭似的,让人抵足夜谈个?大半宿,其余从送东送西、再到?遣人伺候……都跟当初对待封十三和陈子列一样!
而且是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样!
所以也怨不得封长恭不是滋味,就连任不断这样不解风情的都免不了多嘴:“不是我话多啊,拣奴,你这真的是把人当羊放啊,统统给吃给草就能养得好了?”
卫冶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理。
于是他虚心求教:“可?我就是这么长的,家中?也没个?什么姐姐妹妹的……不然?你给支个?招呗,这么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给吃给穿还不够?还能怎么养啊,我总不能把赵邕那几个?妹妹全都拐进府里吧?那像什么样。”
任不断顿时噎住了——他哪儿知道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无言以对,卫冶只得冷笑道:“我当你批评得这么起劲儿,还以为有什么妙法,光挑错儿有什么难的?我看你不该待在北覃,你也该去巡抚司做监察。”
任不断摸了摸鼻子,纳闷:“也?”
卫冶回?忆了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还拿这话挤兑过人,干脆就不想了,转头问:“算了,就知道你也靠不住——不说这个?了,这几日忙着给肃王打包行李,顾不上诏狱那边儿。惑悉呢?有没有哭着喊着求着要见?我?”
任不断沉默片刻:“没哭没喊……求是求了,我瞧着就这两日,也该撑不住了。”
卫冶点点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不是东西的话:“那行,再放两日,等哭出声了我就去见?他。”
任不断习以为常,应声称是。
两人一道迈进了侯府内院,一进院墙,就看见?颂兰一脸为难地弯腰正对着抱膝坐在墙角的少女,边轻声哄着,边用求救的眼神往这边看——不用出声,卫冶就能明晃晃地从中?感受到?嗓音嘹亮的“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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