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傩面人到底年长身强,只这一步,便须臾拉近了距离。
底下的北覃卫还在与越来越多的杀手厮杀在一起。
电闪雷鸣,暮色沉底。在这视线逐渐变暗,金属碰撞声快要烫人耳鸣的雨夜里,封十三几乎是把肢体神经绷到极致,对生存的渴求占据了一切本能的上风,他竭力去找那个求生的唯一可能。
在不断的踏柱行壁里,封十三无法喘息,肺部犹如烟熏火燎,擦出了血汽。
在哪。
那条生路会在哪?
封十三眉心狠狠一跳,似乎是下定决心。
他闭上眼,再睁眼时便骤然驻足,眉宇间狠戾阴森。
只听身后的剑锋破空声愈近,封十三抬刀往后一砸,竟是破罐子破摔似的拿雁翎当棒槌使,逼得傩面人不得不分神挑开长刀。
而与此同时,封十三一手撩起身侧红纱,不管不顾地转身竭力一盖,往前猛地一扑身,勾住那人脖颈顺势而带,两人一同跌下高台,激起铺天盖地的尘埃。
层层红绡软幔减缓了躯体落地的速度。
也不知是谁的手脚踹倒了琵琶,琴弦刺耳地嗡鸣,“噌”地一声震得人耳内生疼,肝胆俱裂。
缠斗还在继续,傩面人大概也没想到他居然能与他抗衡到这个时候,眼神顷刻凝了一瞬,再起身后攻向封十三的动作明显狠辣了许多。
没有时间让他再纠缠下去,上面要的还是活口。
傩面人到底是出手老辣,经验老道,当机立断地凭借用至极限的听觉,一把扯过附近跌落的琵琶,用力挑断琴弦,眼看着就要缠上封十三的脖颈。
封十三死死盯着他的动作,粗喘声混杂着弦断声,如同最阴诡的地府乐,不由分说地灌入他的耳内,叫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一手拽着红纱不肯放,另一只已经飞快地伸入怀中,掏出了鱼隐刀。
这时,傩面人已经勾着弦缠上了他的脖颈!
封十三咬着牙,想要抬手迎面对上,傩面人却仿佛是早有预料,刀背一侧便贴着那弦而过,傩面人反手一个用力,将鱼隐刀弹到了一旁的污水里,而另一只手还在继续——细而锐利的弦绷到极致,随时都有可能割断封十三脆弱的喉咙。
鱼隐刀已经沉没进污水里,再也看不见。
封十三倏地松了手,便听傩面人如释重负地闷吸一口气,红纱随风飘在了一片木头坍塌的尘烟里,最后居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封十三大口喘息着,好似每一个将死于大江里的溺毙者。
他死命抬手抓住了那根弦,任由断弦割裂了他的手心,深深嵌在皮肉里。傩面人愈发用力,他喘息愈烈,手脚挣扎地在水中四处摩挲,企图重新抓住能换回一线生机的那把刀。
……是拣奴那日送给他的刀。
说来可笑,世间没出息者千千万,如他这般死到临头了还要惦记一个骗子的苦主,倒也少见。
他不由得心想:“若是我死了……他还会像我记挂他那样,想着我吗?”
这渺茫无望的臆想让他在一片混乱中骤然定住神,一刹那竟生出了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冲动。
血糊的红纱覆在身上,封十三紧握刀柄,拇指缓缓地扣住刀锋一侧。
生死之间从来不分什么长幼,什么强弱,谁先心生惧意谁先死……可死的决不能是他。
这个念头升起不过一瞬,紧接着,傩面人挥砍而来的剑风陡然逼近。
封十三浑身冰冷,潮脏的污水泡得他手脚发麻。然而他的视线却好像让钉子定住了似的,死死咬着剑影不放。
此时,伴随一记不知从何而来的轰鸣,硝烟由窗缝向内四溢,视线逐渐模糊,封十三的呼吸愈来愈轻,目光丝毫不敢放松,一点一顿扫荡着眼前被烟雾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鹭水榭。
烟雾迷眼,紧接着,一道剑影随着刀风呼啸而来,刺破白雾,尖锐直直顶着他的喉咙。
封十三咬牙,将刀尖死死撑在地面,金石碰撞的动静次啦一声响,叫人一阵头皮麻痒。他用力撑着刀柄,将全身的力气倾注在这一点上,踩地往边上倏地一偏,他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凶刃,竟是在空中划了个凌厉的圆弧。
可哪怕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对方到底不是混日子讨饭的杂鱼。
饶是他反应已经极其快而精准,那剑还是在他肩膀一侧的手臂上划下一道浅而刺痛的伤痕。
忽然,这阵绵长的疼痛里混杂进一丝麻痒。
不好!
封十三瞳孔紧缩。
他手腕倏地脱力,手腕轻轻颤抖,竟然是拿不住这刀!
这种分明应该陌生,却让他在梦里辗转反侧不知几多无眠夜的疼痛,封十三是熟悉的,熟悉到他几乎是刚感觉到这阵失常的无力,便明白这是在剑上涂了麻药。而这也意味着——对方还真是冲他来的,不仅要抓他,还要抓个活的。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道大言不惭的声音传来。
“要他的命,我同意了吗?”
那个人他再熟悉不过,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封十三燃了半宿的三魂六魄像是让人浇了猝不及防的一捧凉水,火气连着那股子罕见的灼人戾气,一并灭了。
“是拣奴。”封十三心想着,眼神此刻是迷茫无力的,他好像已经失去了某种思考的能力,只好任由意识无比混乱地在大脑里兜兜转转,竟是企图给眼前这一幕寻出一个恰当的借口。
是陈子列那废物终于现行,自己吓得逃了,所以没敢去找拣奴吗?
还是那女掌柜不让他找?
……不然,还有别的可能吧?
然而不过少顷,卫冶一见他便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像是往他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疼得他耳侧嗡嗡。
后知后觉的现实唤回了意识,也唤回了方才快要被他弃之不顾的廉耻,血液像是由脚底重新逆流回心脏,一抽一提,一捏一放,除了疼,什么也想不起来。
卫冶极淡漠地看他一眼,便转向傩面人:“若是本侯不许呢?”
第21章 山雨
这下好了,什么借口都不必找了。
饶是方才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封十三都无数次地担心过拣奴该怎么办。
陈子列一向靠不住,他能找到拣奴吗?
就是找到了,他们能在这群穷凶极恶的杀手跟前活下来吗?
……还有那些北覃卫呢?
拣奴会是北覃之中的一员吗?如若不是,这些北覃卫会护他周全吗?
这些支离破碎的念头如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就算他早已心知肚明此人身份不一般,哄他疼他的初衷不磊落,可封十三是真的从来没把那远在天边,只懵懵懂懂承载了他无数仇怨的“长宁侯”,与朝夕相对了三年春秋的“拣奴”联系在一起。
“长宁侯”三个字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不痛不痒的宿仇。
可卫拣奴……却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其实仔细想来,卫冶好像也没打算瞒得太彻底——要不也不能换个假名,还毫不避讳地姓卫。
可再往细里深究这些年的种种。
似乎也正是这份无所顾忌的坦荡,让所有人都没往那上边儿想。
卫冶平日里听起来吊儿郎当的嗓音,此刻听着已经是十分可恨了,封十三死死盯着他漫不经心的神情,好像想从中看出点什么别的情绪。
可是没有。
不论是卫冶游刃有余地拔出雁翎,挑开长剑,捞他入怀。
又或是仿佛闲庭信步般,不紧不慢地冲那死士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冷的白齿,极其倨傲地宽宥了对方的“大不敬”……这些都深刻地表明,方才震耳欲聋的那声“本侯”并非幻觉。
同时表明了封十三恨了这些年,也放在心上了这些年的人,的的确确,从头到尾就是同一个。
都说大喜大悲之后,往往就是神情恍惚。
麻药见效极快,再加上跌宕起伏的剧变心绪,眼下别说是深究这些破事,封十三连维持清醒都觉得有些费劲儿。
卫冶温热有力的手臂紧紧禁锢着他的身躯,熟悉的气息骤然逼近,一股几近于“自欺欺人”的暖意长驱直入,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封十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俨然是精疲力竭了。
他只能尽力勉强自己醒着,有些出神地想:“原来从那么早……一个人居然能从那么早之前开始,就戏做全套,把所有人都骗了个彻底。”
那自己呢?
在长宁侯眼里,自己对拣奴的深情厚谊该是多么幼稚可笑?
然而这些问题,被人庇护在怀里的封十三可以漫无目的地随意细想,庇护他的人却不行。
卫冶活到今日这个地步,除却一身无事生非的好本事,靠的就是心中没底,脚下不慌。
甭管这会儿的情形有多在他掌控范围之外,方才那一幕吓得他差点儿半死,冷汗浃背,但凡内里空空的老底没有被人连桌掀翻,堂堂长宁侯便能说装就装,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立马又开始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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