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影一把拽过向乌,扔下相机,指间弹出数张符纸。


    那些符纸并不向躁动着的鬼魂而去,反而越过他们,径直贴在各大展柜之上。


    两个人都没有分神关注弹幕,看不到一条条急切重复的评论。


    「上面要塌了!」


    「啊啊啊主播看一眼啊!天花板裂开了!」


    石屑变成了碎石、石块,向乌敏锐地注意到,慌忙拉起渠影,想带他靠近窗边。


    他并不知道这里除了被鬼魂堵住的大门还有没有正确的出口,他只能靠着直觉猜测。


    展柜里的两鼎一正一倒,而博物馆的外形恰好相同。


    那尊用来濯洗的鼎在左下边缘处有破损的地方,如果按照博物馆的布置看,刚好就是角落处落地窗的位置。


    “那边能走!快——”


    向乌的话音戛然而止。


    砾石从他身后滚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渠影已经先一步将他扑倒。


    碎石随着巨响四处飞溅,尘土飞扬,向乌狠狠摔在地上,飞过的锐利碎片划破他的耳尖。


    一滴血落在潮湿的地板上,水汽瞬间蒸干。


    偌大的博物馆里顿时爆发一阵凄厉的尖叫。


    地面震动,地板破碎,鬼魂四散而逃。那些白线似乎断了,可鬼却像失去零件的木偶,四肢崩散,咕噜噜滚过地面。


    一只惨白的手飞到向乌肩头,他却来不及尖叫,更没有功夫害怕。


    他吃力翻身,焦急地想要察看渠影的情况,在回头的一瞬怔愣。


    神像小腿以上完全崩散,巨大石块分毫不差地落成圆弧状。


    神像的头部立在圆弧中央。


    他现在才感觉到这尊神像究竟有多么庞大。只是头部就足以遮挡他的视线,让他看不到后面的一切。


    而河神的脸上,的确有着神明一般慈祥的笑容。


    耳畔仿佛响起小孩清脆的笑声,而神像的嘴角随之向上提了提。


    仿佛他真的是庇护孩童降生成长的什么。


    石像眯起的眼睛缓慢地撑开一条缝,仁爱宽博的目光渐渐停在向乌身上。


    这一瞬间向乌一阵恶寒。


    那个微笑的表情不像是护佑苍生的神仙在赐予子民新生,而是在……


    挑选祭品。


    向乌蓦地感到撑在地上的掌心碰到冰冷液体。


    目光惊慌垂落,血红映入眼帘。


    暗红液体浸透了渠影的衣袖,血液没入布料晕开令人心慌的痕迹。


    为什么?


    向乌仓皇撑起他。黯淡的红蜿蜒过小臂,源源不断地淋落。


    渠影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他不是、他不是——


    渠影的眼睫垂着,乌黑长睫上落了血迹,衬得脸颊愈发苍白。


    他的额角和脸颊被飞石划出伤口,但它们不是血液的主要来源。


    向乌咬紧牙关抬手,轻轻扶住渠影的肩膀。


    一道长长的豁口从肩侧贯穿到背后。


    相比常人的血,那些液体暗到发黑,不像正常人类身体里的能出现的体液。


    但是,亡灵鬼魂会流这么多血吗?


    它们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痛苦虚弱吗?


    向乌没有办法思考。


    他不能细想这些问题,也来不及思索。他揽着渠影,让人斜倚在他怀里,而后用力撕开自己衣衫下摆,扯成布条为渠影草草包扎。


    他慌极了,心脏剧烈搏动,痛感随即传到四肢百骸。他没有受伤,却好像被人挖掉心脏一样,疼得快要动不了。


    向乌半背起渠影,断断续续地说:“渠影,渠影,我们现在就出去,我带你走,你不要闭眼……”


    他失去了所有想法,只想带渠影离开这里,至少找到其他人,找个医生,或是找个道士,谁都行,只要有谁能来救救渠影。


    现在鬼魂全部崩裂支离,挡住路的变成落石。


    出口被巨大落石堵住,神像倒塌后连原本的墙也堵住,但天花板却没有变化,仍是黑漆漆的一片。


    向乌死死咬牙,拼尽全力将堵路的巨石推动几公分,绝望地发现他不可能半背着渠影通过狭窄石缝。


    他正要再试一次,忽然听到微弱的呼唤声。


    “向乌,我没事。”


    苍白指尖擦过他脸颊,蘸着血迹在前方的石块上绘下图案。


    渠影在他耳边轻声问:“香囊带了吗?”


    向乌下意识点头。


    “那就好。”


    靠在他背上的人向前倾了倾,脸颊贴到他的脸,冰冰凉凉,沾着些许湿漉。


    渠影轻轻说:“你先离开这里,不怕就找找小孩的踪迹,害怕的话就留在原地等我。”


    “什么意思?”


    向乌仓猝转头,“那你怎么办?”


    他看到渠影散落的鬓发,很快眼前只剩血光。


    “等会儿见。”他听见渠影说。


    渠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黑暗中,落水声滴滴答答。


    脸上液体粘稠,向乌想抬手擦去,却发现自己的活动空间极其狭小,手臂只能抬起大约十五厘米。


    他在一片血光中脚下一空,再睁眼就是在这个漆黑狭窄的地方。


    向乌反手摸了摸左右两侧的壁板。


    质感粗糙,是未打磨过的木板。


    ……他该不会在棺材里吧。


    他身下不知是石块还是什么其他硬物,硌得人后背生疼。他刚想挪动,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声音离得不远,听上去是一男一女在吵架。


    “我要去找我娘!”女子的声音有些尖锐,显然焦急不已。


    “她不是你妈妈。”男人的声音嘶哑,此时还算平静。


    “你胡说!松开我!”女子听上去快哭了,“她是我娘,河神给我看过缘线,她就是!”


    “她不是,你和我回去好吗?”男人的声音算得上哀求,“你和我回去,这里的一切都是骗人的,你会被蚕食干净,你不能……”


    女孩打断他,“放开我!”


    “把那东西剪断!”男人突然暴怒,嘶吼道:“把那根线剪断!否则我就把这里全毁了!”


    声音越来越近,向乌大气不敢出。


    男人好像无法控制女孩继续行进,只能一遍遍暴躁吼叫,试图喝停她。而女孩充耳不闻,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


    他们在向乌所在处前停下。


    现在,声音近得只隔了一层木板。


    “娘。”


    女孩轻声唤。


    无人应声。


    叩、叩。


    向乌面前的薄木板被敲响。


    片刻无声。


    紧接着木板碎裂,没有任何喘息的余地,一声脆响后,刀锋急速抵在向乌眼前。


    刀尖几乎贴着他的眼珠。


    “你干什么!”


    男人喝停她,好像抓着女孩的手把刀拔了出来,“线在哪?快点割断,快点!”


    刀劈开的破洞透出光线,向乌一动不动,冷汗从额前滑落。


    “砰”一声骤响,光线瞬间黯淡,孔洞处赫然出现乌黑无光的眼珠。


    黑白分明的眼球缓缓滚动一圈,与向乌直直对视。


    “你是谁?”


    女孩语气阴森,手下的木板嘎吱作响。


    一旁男人警觉地看过来,手起刀落,木板哗啦啦碎了一地。


    向乌立刻弹起,抓起板底硬物护在身前。


    他先是看清自己手上抓着的是一具骷髅,而后看清对面两人的脸。


    持刀男满脸蛇鳞,旁边的女孩他前几天才见过。


    男人是蛇妖,女孩是柳丝。


    不对。


    向乌谨慎地扫了一眼“柳丝”。


    虽然她和柳丝面容一模一样,但身型比柳丝小了好几圈,不像成年女子,而且整个左臂都透着刷过油漆一般都白色。


    她身上也缠着许多透明白线,大约就是蛇妖要她剪掉的东西。


    蛇妖愣了几秒,而后愉快地大笑,“今天真是走运。”


    竖瞳死死盯着向乌,仿佛垂涎猎物的野兽。


    “天助我也,你们两个都跑不掉。”


    他倾身挥刀而上,但向乌动作比他更快,眨眼间摸出香囊抬手将土扬向蛇妖面门。


    “啊!”


    尖锐痛苦的叫声却不是蛇妖发出来的。


    女孩如同被针刺一般倒地不起,连带着掀翻周围倒置的烛台。


    蛇妖显然同样吃痛,连连后退数步,但没有女孩反应那么激烈。


    “你撒了什么!”蛇妖瞳孔骤缩,三两步跪在女孩身前,扯住她的右臂翻来覆去地察看。


    他好像只关心她的肢体是否完整。


    “她是谁?”


    向乌攥着土,后背抵上墙面,故作镇定地追问蛇妖。


    “柳丝的孩子?还是另一个已经转生的人?”


    女孩在痛楚间朝向乌伸出手,“你、你认识……我娘……”


    蛇妖勃然大怒:“她不是你娘!闭嘴!”


    狭小的密闭空间开始轻微颤动,女孩身上的白线越缠越紧。虽然蛇妖看不到那几根线,但也变了脸色,恶狠狠瞪了向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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