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荒原的时候，她在那里看到了费尔舍先生。
五月底的荒原，比前几天更绿更茂盛，偶尔能看到一丛丛的石楠花点缀其间。
一般白天路过荒原的时候，伊迪丝都会专心地盯着路边，想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带回去的东西。
比如，今天她就找到了薄荷。
薄荷一般长在潮湿的地方，她直接掐了一片放在嘴里，一瞬间清亮的感觉就从舌尖蔓延到了嘴里。
回去拿来泡水喝，可以解渴。
费尔舍就是在这时候骑着马路过的。
在荒原上骑马的人不多，就连马车也只是偶尔才能看到一辆，听到声音伊迪丝就回了头。
费尔舍勒了马，在那匹栗色的马上俯视着伊迪丝。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上没有戴帽子，可能是因为骑马，会被风刮跑。
这也让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霍普小姐。”他的目光在伊迪丝手上停留了一下，眼里没多少意外。
他想，那让他惊艳了一下的鲜花饼也许就是从这荒原上摘下来的。
多么廉价啊，竟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却上了伊迪丝的当。
上次在科尔先生的舞会上吃过瘪之后，费尔舍先生就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怎么会凭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鲜花饼就答应了伊迪丝。
而这位霍普小姐更是胆大包天，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连给夫人做饭这样的荣耀都能拒绝。
伊迪丝很是奇怪地看着费尔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里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似乎是厌恶，又似乎是懊丧。
“费尔舍先生。”她露出微笑，“您找我有事？”
那样的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因为见到他，而像其他人那样的卑躬屈膝。
费尔舍虽然只是一个管家，但是因为代表的是木森先生，所以在伯顿小镇这一片地位很高。
“木森先生让我去东边的佃户家收租。”费尔舍顿了一下，“路过这里。”
伊迪丝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东边确实是有不少的佃户，但是她也知道，收租的时候根本不用费尔舍这样的管家来跑。
除非这些人不想再租了。
但她没有说破。
费尔舍问伊迪丝：“你在摘什么？”
“摘了一些薄荷和石楠花。如果费尔舍先生还想吃鲜花饼的话，我倒是可以再送过去一些。”
费尔舍的舌尖似乎立刻分泌出上次的味道，但是他矜持地没有说话。
“哦对了，还有果酱。”伊迪丝歪着头，把用麻绳绑起来的罐子打开，里面的颜色很红，还能看到野果的纤维和细小的籽粒。
费尔舍看过去，略微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的先生。”
伊迪丝往前走了两步，她好像找到了果酱最好的去处，之前让她避之不及的木森庄园现在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这个管家手里可有不少的钱，而且她看出来了，费尔舍虽然高高在上，但是对吃的没有抵抗力。
“要不要尝一尝，和其他地方的果酱可不一样。”伊迪丝打开一罐，递了一把木勺过去。
“不用了。”费尔舍没有从马上下来，甚至有想走的意思。
他不会再上伊迪丝的当。
“我保证很好吃，先生，尝一尝又不会损失什么，但失去这次机会以后可就吃不到了。”
费尔舍的目光在那果酱上停留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阳光照耀，果肉的碎粒混杂在琥珀色的糖浆里，顺着玻璃的内壁缓缓地铺开。
就像是红宝石一样，让人很难移开眼睛。
最终，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费尔舍从马上下来，用手帕垫着，蘸了一点果酱放进嘴里。
他只是尝一尝味道，就像伊迪丝说的，他又不会损失什么。
这一罐是草莓酱，野草莓在滚烫的糖浆中变软，渗出鲜红的汁水，颜色也变得透亮，果子特有的甜香和糖浆的焦香交织在一起。
费尔舍仔细的感受着舌尖上传来的味道，又把目光移向了另一瓶。
“这是什么？”
“醋栗果酱。”伊迪丝笑着说，并给他打开了。
野醋栗因为果子要酸一些，糖放得更多，它的颜色也从青绿变成了琥珀色，看着就诱人。
味道也比比草莓酱要酸，但不是那种让人吃到嘴里就会皱眉的酸，而是带着一股清冽的酸。
有点像吃青苹果，酸过之后就是甜，不浓不淡，正好中和。
“……味道还不错。”
说完，他就立刻后悔了，不该让眼前的这个霍普小姐再得意，马上找补道：“毕竟都是些没人要的浆果。”
费尔舍说完，又觉得说的太着急了，有失他的身份。
伊迪丝当没听到，“先生，这三种果酱都是才做出来的，花费了我们很长时间。如果你喜欢的话，一先令一罐。”
费尔舍的眉毛跳动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看向伊迪丝的方向。
“一先令一罐。”伊迪丝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重复了一遍。
“霍普小姐，你的要价有些太高了。”费尔舍眉头蹙起来。
没错，从一开始的七便士到十便士，到现在伊迪丝敢向费尔舍要一先令。
“哦，先生，请不要吝啬。这个果酱和外面的那些可不一样，你刚才不是也尝了？非常值得。”
费尔舍没有开口，只盯着伊迪丝看。
他的确尝了味道，是很好吃，而且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个味道。
但是……
明明是他过来找伊迪丝帮忙，怎么反倒成了他买这些果酱？
而且，竟然要一先令一罐。
他甚至都知道果酱的这些原材料，都是从这片荒原，或者哪片林子里摘的。
伦敦的果酱卖三先令，那是因为原材料昂贵。
费尔舍很想立刻翻身上马，但目光却不自觉的粘在了第三罐上面。
狡诈的霍普小姐，为什么不把这一罐打开让他尝一尝？
他看得出来，这一罐的味道和前两罐也不一样。
伊迪丝顺着他的目光，就看到了剩下的那罐儿樱桃酱。
“？”
“霍普小姐，看来你也没有那么想要推销出去。”费尔舍阴阳怪气的开口。
伊迪丝倒是没想到他要把每一个味道都尝完，唇角往上提了提，给他打开。
樱桃酱的颜色最深，味道也有些复杂，不能简单地说是甜还是酸，里面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的香。
很特别的味道。
的确是和那些从伦敦运来的果酱不一样。
费尔舍用帕子轻轻的擦拭了一下唇角，眼前的这个霍普小姐虽然狡诈，但她说的对，伦敦运来的果酱固然好，只是运输时间太长了，没有这个新鲜。
擦完嘴，费尔舍才开口：“霍普小姐，你这样高昂的价格，怕是整个伯顿小镇都没有什么人能买得起。”
他直接点出来伊迪丝遇到的问题。
“是的没错。”伊迪丝坦然承认，“毕竟好东西就是要给合适的人吃。况且先生，我记得你说过木森夫人自打大病一场之后就没有什么胃口，也许在吃面包之类的时候，可以放一些新鲜的果酱，能够把胃口打开。”
费尔舍的眉毛高高地挑起，他发现伊迪丝很会说动人。
一句简单的话，就让他的身影顿住了。
伊迪丝趁热打铁：“先生，如果木森夫人吃腻了面包的话，果酱燕麦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果酱燕麦饼？”费尔舍知道燕麦上面放些果酱怎么做，但是这果酱燕麦饼怕不是伊迪丝说的，特意问了一句。
“燕麦和果酱要一块儿烤，外脆内软，不油腻，再配一杯花茶，吃起来也清淡。”
伊迪丝说完，希冀地看着费尔舍。
费尔舍的拇指在银币的边缘摩擦了几圈，目光从那三个玻璃罐上掠过，迟迟没有把银币递出去。
明明他现在就能转身上马走，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霍普小姐独自着急去。
可是那三种不同味道的果酱还挂在他的唇齿间，无名中拉扯他的理智。
“……三先令可以，但我要你把那果蔬燕麦饼做好送到庄园里来。”
伊迪丝接过三先令，心里松了一口气。
欠下莫莉夫人的外债终于可以还了。
伊迪丝脚步轻快的往家走，在栅栏门口碰到了来送土豆的威廉。
此时的威廉脸涨得通红，磕磕绊绊的同艾拉说着什么。
走近了，才听到威廉再说这些土豆是莫莉夫人让送来的。
“老乔也说，不能让你们出这些东西，毕竟是做给我们吃的。”
艾拉想了想，知道他们的意思，心下感动，又朝走近的伊迪丝眨了眨眼。
“那代我回去谢谢莫莉。”
他们家地窖里的土豆本来就没剩下多少，今年新种下去的土豆还不知道有多少收成。
溪水断流之后，浇水变得困难，土豆的收成一直是他们心里的一根刺。
威廉又同手同脚的回去了，因为转身太着急，差点碰上伊迪丝。
“抱歉小姐。”他仓皇道歉。
“没关系的先生，多谢你送来的土豆。”
等威廉走远了，还能听到身后传来伊迪丝和艾拉的笑声，随着风传了好远。
威廉早在他的几个兄弟调侃，他不想来这里挖蓄水池的时候，就已经脑子一片空白。
他怕这些话被艾拉听到，目光总悄悄的往她身上看。
那个姑娘看起来也才二十左右的年纪，长相可爱，一头金色的头发很是亮眼。
就像这土豆饼一样，简直太让他惊喜了。
艾拉见伊迪丝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容，心里就是一喜：“伊迪丝，难道你把果酱卖出去了？”
这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事情。
“没错艾拉，当然一开始的时候没有那么顺利，不过我碰上了费尔舍先生。”
艾拉惊呼了一声：“你是说果酱都被他买走了。”
“也就三罐果酱，说真的，要不是今天没有带更多，我都想全部卖给他。”伊迪丝眨了眨眼，“不过，我答应了给木森夫人做些吃食。”
“哦不！”艾拉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就变了，上前一步拉着伊迪丝的胳膊，“告诉我，你没有答应！”
伊迪丝没想到艾拉的反应会这么大，愣了一下才点点头：“艾拉，你先不要这么激动。”
“你是已经答应了吗？就为了把果酱卖出去？”
艾拉很少说这样尖锐的话，伊迪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艾拉，要知道那三瓶果酱卖了三先令！”
艾拉的话像是被人堵在了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睛，深棕色的眸子里全是不可置信，连嘴唇也颤抖起来。
“伊迪丝，你说多少钱？”
“三先令！”伊迪丝又重复了一遍，“一瓶果酱的定价是一先令。”
“上帝，你怎么敢的？”
艾拉的眼中多了几分惊惧，“那只是我们从林子里摘的野果，你卖这么贵，我们一定会惹上麻烦的！”
伊迪丝不想和艾拉发生争吵，呼了一口气之后才继续说：“放心吧艾拉，我问过米尔斯，从伦敦来的果酱最高能卖到三先令。”
“但你也说了，那是从伦敦来的果酱。”
“我并不觉得，我做的果酱比伦敦来的差在哪里。”伊迪丝耸了耸肩，“费尔舍先生也是心甘情愿买的。”
艾拉在胸前祷告了一会儿，又往前一步，“好吧伊迪丝，但你不能去庄园里给木森夫人做东西吃。”
“为什么？”
艾拉把他做礼拜的时候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她可是个贵族小姐，身份非常的高贵，木森先生正是因为娶了她，才一跃成了我们斯塔福德郡数一数二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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