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匆匆忙忙赶过来的薛蕴知,“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想等情况稳定下来了,再告诉你。你崔姨也不会想让你担心的,知道了还会影响你的学习。”
薛蕴知能懂他的意思,他现在还是个高中生,就算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道……”薛蕴知在包里翻了翻,摸出一张卡,递给严锐立,“严叔,这个你拿着。”
薄薄的一张银行卡被捏在两指间,严锐立当然不会收他的钱,皱着眉让他收回去。
薛蕴知的态度也坚决:“崔姨现在还在抢救室,出来之后还要转icu,家里存款不一定够用,何况这笔钱是你们当初给我的,现在用回你们身上也是应该的。虽然不一定够,但大概也能顶一下。”
“那是给你的……学费!”严锐立眉头皱的更紧,意识到薛蕴知离开家之后可能没用里面的钱,“你没用过吗?”
薛蕴知别过头:“学费我自己解决了,严叔你不用担心。”
严锐立看着他像以前一样犟得不行,拗不过他,最后还是接过了那张卡,叹了口气:“要是崔柳知道了,肯定要骂你了。”
薛蕴知顺着他的话看向了抢救室,目光沉沉,好像能把紧闭的厚重的门盯出个洞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医生出来,他的脑袋里还是嗡嗡作响,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严锐立立马迎了上去,焦急地问怎么样了。
薛蕴知沉沉地看着,一阵耳鸣,他使劲甩了甩头,想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听不清。
“没事没事,抢救过来了,进icu了,没事了,没事了。”严锐立的声音穿透性地刺进了薛蕴知的耳朵里,把他从那种茫然的、昏沉的状态里一把拽了出来。
严锐立看着薛蕴知状态好像不太对劲,但他表情始终很平静,于是他没多想,把这种不对劲归结于熬夜导致的。
作为这里唯一的大人,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严锐立强硬勒令薛蕴知和严溪回家睡觉,这里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严溪还是初中生,还在住校。夜已经深了,薛蕴知私下里要了崔柳的主治医生的联系方式,又打了辆车准备把严溪送回学校,在车上稍微安抚了下哭个不停的脆弱初中生。
他其实也没多少安慰人的经验,学着自己见过的别人安慰人的模样,僵硬地摸了摸严溪的头,又拍了拍他的背,就当是全部的安慰过程了。
“哥……妈会好起来吗?”严溪惶恐不安地问,眼睛哭得红肿。
薛蕴知拿湿巾仔仔细细擦干他的眼睛:“会没事的,我保证。”
他们的关系实际上并不算很融洽。薛蕴知初一的时候住进他们家里,那个时候严溪才十岁,接受不了家里突然多了个哥哥,对他总是怀揣着一种敌意。
第一次见面时就憋着气不和他讲话,也不叫哥哥,把崔柳气得不行;后来也似乎总在躲着薛蕴知,不和他正面交流,只躲在门背后偷偷瞧他。
很幼稚的,浮于表面的一种敌意。
这种别扭的小孩子式的敌意并没有被薛蕴知放在心上,在崔姨家里住的三年里,他和严溪见过的面不多,他对于严溪的印象也很浅,就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有任性资本的小孩。
但他不知道的是,严溪潜意识里其实是有些崇拜他的。
此时,心里暗自崇拜的哥哥正绷着一张平静的脸,嗓音冷静平稳,仿佛具有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严溪立时感到一种无比的安心,肿成核桃的眼睛看着薛蕴知,相信事情一定会像哥哥说的那样,很快就会好起来。
严溪哭着哭着就趴在窗子边上睡着了,到了他上的那所初中学校,车停下来,薛蕴知把他喊醒,目送他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学校。
薛蕴知坐回了车上,到距离自己租房的那栋楼还有一公里的时候,他就下了车。
秋天夜里的风很冷,吹在人身上虽然不像刀子刮似的,却也有种刺骨的寒凉。
呼啸的冷风吹得薛蕴知脑子清醒了不少,他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垂下头,沉默地盯着地上的落叶。
他好像在走神,眼睛没有聚焦,又好像没有。
身后的草丛似乎被人的手臂扫到,发出了明显的噪音声响。
“你能别再阴魂不散跟着我吗?”薛蕴知头也没抬,冷冰冰地说。
“……神经病吧。”小声地嘀咕。
薛蕴知听见耳边响起的是陌生的声音,一愣,扭头看过去,刚才发出声响的是个刚好经过草丛的路人,此时摩梭着双臂,似乎真的觉得自己在大半夜的街道上遇到了个神经病,离他远远的,快步走开了。
薛蕴知:“……”
他少有这么尴尬的时候,抿了抿唇,路人已经快步走远了,看不见背影了,他才小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啊。”
过了几秒,温涟的身影从另一边走了出来。薛蕴知没猜错,他确实跟着他。
薛蕴知感觉有点丢脸,正生着闷气,不想理他,就当没看见他。
“刚刚不是还喊我出来吗?”
每一次和薛蕴知在校外的碰面,温涟都没有戴着他那副好像嵌在脸上般的土气眼镜,一双浅色的眼睛清透宁静,毫无阻碍地专注看着他,气质带着几分沉郁的神秘的忧郁感。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没有人在喊你。
薛蕴知依旧不理睬,只在心里默默回他。他眉眼都染上了躁郁的神色,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低头咬住了,想靠烟来遏制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晚上的风很大,打火机按了好几下都没点燃,他轻轻啧了一声,快要压不下眉眼那股戾气,视线里突然伸进了一只手,手指微微弯起挡住了四周的风,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按在了他的手上,带着他的大拇指往下按。
火光窜起来,点燃了烟,映在漆黑的瞳孔里,一瞬间好像驱散了湿冷的孤寂的空气。温涟那张精致的脸庞也被暖光照亮,添上了几分令人忍不住靠近的温度。
不知道出于什么情绪,薛蕴知竟然没打掉他的手,任由他的手继续按在自己的手上,面无表情地,恶意地对着温涟的脸吐出一口气烟雾,像是幼稚又无聊的小学生报复法。
温涟的脸被烟雾模糊,明明是很容易激起人的破坏欲和施虐欲的场景,但他没有被呛得咳嗽,也没有眼尾泛红,露出那种让人心疼的情态,薛蕴知眼神冷淡地看着他,在烟雾的模糊中依稀窥见他弯起了眼睛,好像感到很愉悦似的。
薛蕴知微微拧起眉。温涟不躲,反而往前凑近了他点,眼睛直勾勾盯着薛蕴知的眼睛,深深呼吸着着被薛蕴知吐出的气体。
两人彼此交换着呼吸,寒冷的夜晚,两人凑得很近,几乎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温暖的体温,仿佛是一对极其亲密的情侣。半晌,薛蕴知像是忽地反应了过来,反应很大地仓皇地往后躲开了,仿佛是对温涟避之不及。
但他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使劲推开温涟,只是偏过头往后仰了仰身子,并不像是特别抗拒。
反而像是在欲拒还迎。
温涟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手还抓着他的手,不舍得松开。薛蕴知没甩开他。
仅仅是这一点的放纵,就让温涟好像得到了莫大的奖励,带着足以烫伤的温度从那双弯起的月牙般的眼睛里流露出来。——这是一种不正常的、仿若小狗对主人、信徒对神明的狂热。
“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薛蕴知调整了有些不自然的表情,恢复了冷漠的神色,冷声问他。
“因为我就是阴魂不散啊。”温涟还是弯着眼睛,过长的刘海扫着他的睫毛与眼皮,身上那股忧郁的文艺气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湿瘆人的气质。
薛蕴知好像这时候才回了神,把他推开了,偏过头去吸了两口咬在唇上的烟,尼古丁的气味让他的情绪镇定了些,没再故意地对着温涟的脸吐烟。
很没意思。
薛蕴知垂下眸,一瞬间便掩去了眸里所有的情绪。
“薛蕴知,”温涟突然开口,“你很难过吗?”
薛蕴知反问:“和你有关系吗?”
温涟认真道:“有。”他直勾勾地望着薛蕴知,眼神专注,在刮着冷风的寒冷夜晚透出几分灼人的炙热。
薛蕴知咬着烟,抬眸轻飘飘扫他一眼,对视的一刹那,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挪开视线,顿了几秒后,转身冷漠无情地迈开了步子。
温涟眼睛微微睁大一点,立马跟上他的速度迈开步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走了十多分钟,薛蕴知绕路都没把他甩开,终于转过身,皱眉看着他:“别跟着我。”
温涟迈开的那一脚慢吞吞收了回来,抬眸看着薛蕴知,朝他眨了眨眼睛,但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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