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细碎星光洒落成河。
沈荔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也不见身后有人回应。
她好奇转眸,轻抬手肘碰碰陆时玖,沈荔眼睛微圆。
“你怎么不说话?”
陆时玖倚着青缎迎枕,单手扶脸,姿态慵懒闲适,透着一派的从容淡定。
嘴觉噙一点笑,陆时玖语气稀松平常。
“想听我说什么?”
沈荔拿狼毫戳戳陆时玖,认真发问:“你觉得天竺如何?”
言毕,又板起脸,恶狠狠威胁。
“我不喜欢天竺,你可不许说他们的好话。”
陆时玖笑弯眼睛:“这么专横呢?”
沈荔忍不住也跟着笑。
无处撒火,沈荔只能拿无辜的天竺文泄气。
“天竺文这般难懂,可见那的人也是不好相处的。”
陆时玖抬眸:“那你想学吗?”
沈荔诧异:“学什么?”
陆时玖拿起书案上天竺送来的书信,临时充当沈荔的通事官,耐着性子翻译。
“你若是想学,可以来我这里拿书。”
天竺文晦涩难懂,且沈荔对天竺偏见极深,她摇摇头:“还是不了罢,我又不是礼部的通事官,学这劳什子做什么?”
陆时玖:“我可以教你。”
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道声音齐齐落下,沈荔瞪大眼睛,像是不可置信:“……你教我?”
书案上堆积的公文高如重山,沈荔迟疑开口,“可你不是很忙吗,哪还有闲暇功夫给我做教书先生?”
陆时玖笑笑,泰然自若起身绕到书架前。
明黄烛影曳动在陆时玖袍角,他取下一书,递给沈荔。
“这是入门的,看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沉甸甸的书抱在怀里,沈荔翻开,一目十行掠过。
心中再次为陆时玖对自己的上心生出几丝窃喜。
她扬扬手中的古书,眼睛亮如星辰:“那你可不许烦我。”
陆时玖盯着沈荔的脸看了片刻,漫不经心吐出两字:“不会。”
……
冬去春来,柳垂金丝。
满园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月洞窗半支,鹦鹉单脚踩在秋千上,隔着鸟笼冲白芍和青禾叫唤。
出口成章,可惜说的都是天竺语。
白芍气恼瞪了鹦鹉一眼:“要死,姑娘难得歇午晌,你跟着瞎叫唤什么,还不快给我住嘴!”
话落,又掏出帕子朝鹦鹉甩了一甩,示威。
鹦鹉无动于衷,叫得更欢。
青禾忍俊不禁,握着双唇笑道。
“这鹦鹉真真是成精了,竟还会说天竺语,你我跟在姑娘身边听了这么多天,也没学会一言半语。”
白芍乜斜青禾:“你竟还笑得出来,还不快快让人拿下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僵持间,槅扇木窗后传来沈荔一声呓语。
青禾做了个噤声手势,凑近细听,竟是沈荔在说梦话。
说梦话也就罢了,偏偏说的还是天竺语。
青禾和白芍不约而同笑弯了腰,笑声惊动了临窗榻上的沈荔。
沈荔半撑着起身,懵懵懂懂。
一只手揉红眼睛,她狐疑抬眸,不明所以望着窗外笑抱在一处的两人。
白芍手执团扇,隔着窗子为沈荔送风。
“姑娘怎么也不多睡会儿,可是我们吵醒你了?”
沈荔摇摇头,弯唇:“你们在笑什么,难不成是有什么好事我不知道?”
日光慵懒,园中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青禾趴在窗子前,一双笑眼灵动:“自然是有好事,而且还是天大的好事。”
沈荔来了兴致,追问:“什么好事,我怎么不知道?”
青禾凑到沈荔耳边,故弄玄虚:“好事就是……姑娘考中状元了!”
沈荔愣了愣,一头雾水:“什么?”
青禾瞥一眼沈荔怀里的书,笑得枝桠乱颤。
“姑娘日夜念书,说一句废寝忘食也不为过,比正经科考的学子还要用功。若这样还中不了状元,那岂不是没有天理?”
沈荔怔愣片刻,抄起榻上的迎枕丢向青禾。
“好啊,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连你也来编排我。”
青禾笑着躲过,叠声告罪。
嬉闹间,二门处的婆子提着雕红漆九攒食盒过来,是醉仙楼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糖蒸酥酪。
青禾赏了婆子一吊钱,换上和田白玉盖碗摆上:“还好没再送错,不然我可饶不了他。”
婆子笑得恭维:“今日来的孩子瞧着面生,不过手脚倒是麻利,只是瞧着身子骨弱了些。”
沈荔闻言,朝青禾看了一眼。
青禾会意,又掏出一吊钱塞在婆子手中:“这是姑娘赏他的。”
婆子千恩万谢走了。
青禾目送婆子离开,冷笑两声:“姑娘这心软的毛病何时能改,那老货就是个九国贩骆驼的,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白芍推推她肩膀:“今儿是姑娘生辰,就当是姑娘行好事,哪里值得你动这样大的肝火?”
话音刚落,白芍笑望向沈荔,“也是时候梳妆更衣了,总不能等会公子过来,姑娘还穿着家常的衣裳。”
沈荔欲言又止:“我……”
白芍会心一笑:“那身锦裙我一早就备下了,连着珠钗耳坠都有。”
沈荔赧然别开视线,嘴硬道:“我何时说过要穿那身衣裙了?”
今日是沈荔的大好日子,白芍自是千百般哄着她,对她千依百顺。
“好好好,姑娘没说,是我自作主张。”
一面笑,一面扶着沈荔到妆台前坐下。
描眉画眼,对镜贴花钿。
粉色缂丝海棠百花纹锦裙,宝相花纹云头锦鞋。
铜镜中的沈荔纤腰袅娜,珠翠辉辉。仙袂翩跹,羽衣如蝶。
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握在手心,沈荔对镜自照,眉眼染笑。
指腹捏着蓝宝石滴珠耳坠,冰凉的宝石映照着满室的光辉。
青禾绕着沈荔走了一圈,赞不绝口。
“姑娘这身,真真和那芙蓉石小人一模一样。”
沈荔拿宫扇半遮脸,挡住眼中的羞怯。
“都快用晚膳了,公子还没回来吗?”
话犹未了,却见婢女捧着各色的木匣进屋,巧笑倩兮,吉祥话哄得沈荔晕头转向。
“这些都是公子送来的生辰礼,这是礼单。”
为首的婢女朝沈荔福身行礼,又亲自将礼单交到白芍手上。
木匣打开,奇珍异宝照得屋子亮如白昼,上天入地的都有。
上好的宫燕,各色绫罗锦缎,还有琉球进贡的明珠,南海送来的大红袍……
满满当当的礼物堆了满桌,应接不暇。
沈荔一目十行掠过,找遍也找不到那尊芙蓉石小人的影子。
她斟酌着开口。
“公子送的生辰礼都在这里,可有遗漏没有?”
负责送礼的婢女笑着摇头:“这些都是公子亲自料理的,哪里会遗漏?”
沈荔笑意僵了一瞬:“那……公子呢?”
婢女面露难色:“公子今日临时被召进宫,听说是圣上和五公主闹了别扭,公子他……应当是赶不上回来用晚膳了。”
沈荔讷讷抬眸,脸上流露些许失望。
青禾上前悄悄和沈荔咬耳朵:“姑娘先用膳罢,兴许公子是想将礼物亲自交到姑娘手上呢。”
这话说得在理,沈荔眼中再次浮现笑意。
更深露重,远处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响。
沈荔伏在窗前,层层叠叠的锦裙沾上露水。
廊下铁马摇曳,满园春花笼罩在银白月辉中。
坠兔收光,东方既白。
沈荔在窗前整整坐了一宿,也不见陆时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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