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显灵了。
鬼使神差,沈荔脑中闪过一个荒谬好笑的念头。
风雪飘摇,乌沉夜色笼罩着山林。
陆时玖长身玉立,颀长身影挡住了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风雪。
笑声连带着胸腔都在鼓动。
贴着沈荔耳边的手背冰冷,带着雪夜独有的寒意。
沈荔后知后觉陆时玖是冒着风雪赶来。
“你怎么来的,不是说下山的路被倒树拦断了吗,你怎么还能过来?”
沈荔环住陆时玖双臂,一点点往下探寻。
“你没受伤罢?”
沈荔焦急万分,嗓音透着浓浓的不安慌乱。
抓着陆时玖的手指隐隐发抖。
陆时玖按住沈荔手腕,黑眸沉沉:“我没事。”
余音落下,住持提着素纱灯笼顺着乌木长廊步履匆匆而来,双手合十,叠声告罪。
陆时玖对住持的歉意充耳不闻:“房间安排妥当了?”
住持点头,满脸堆笑,亲自在前头引路。
嘘寒问暖,同之前的高高在上、趾高气扬迥然不同。
临时腾出的禅房铺着暖绒褥子,红木底座上供着一盏镂空金银双耳香炉。
炕前设有一方八角鎏金熏笼,暖香袅袅。
住持毕恭毕敬立在丹墀上,身后的僧人提着十锦攒盒,一碗梅粥,一碟素蒸鸭,还有一盘枸杞芽煎。
待人走远,沈荔的视线还没收回。
陆时玖抬眸:“看什么?”
沈荔颇觉好笑又无奈。
先前被困山寺,他们寻住持讨要烛火都困难。
沈荔捧着脸,同陆时玖告状。
“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气人,连一点炭火也不给。”
香客三番两次上门求助,换来的只有住持的避而不见。
上客寺的门窗破败不堪,呼啸冷风直直灌入,沈荔冻得瑟瑟发抖,连嘴唇都开始发紫。
偏偏先前上山时忘了带手炉,她硬生生抗了大半夜。
好在陆时玖的及时到来打断了沈荔的恶梦。
沈荔义愤填膺,喋喋不休。
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她唇角勾起一点讽刺:“僧人还说住持闭关清修,不见外人。若我们冒然闯入,只会坏了住持的修行。”
沈荔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摆明就是在糊弄我们,若真是闭关清修,怎的你一来,他就能见外人了?”
一张脸猝不及防停在了沈荔面前,离她仅仅只有咫尺之距。
未出口的抱怨哽在喉咙,沈荔身影僵硬,手脚无处安放。
她怔怔注视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万千言语涌上心口,最后只剩下“陆时玖”三字。
熟悉的气息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时玖眉眼掠过几分揶揄:“……这么生气?”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眉眼,那双深邃眼眸泛着浅浅笑意。
沈荔一时失语,怔忪坐在原地,含糊不清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嗯。”
目光无处落脚,沈荔转而望向地上的珐琅戳灯。
须臾又觉得自己缺了礼数,讪讪收回视线。
惴惴不安迎上陆时玖双眼,沈荔心口急促乱动,眼睫颤了又颤。
声音轻如蚊音。
“他对你那样殷勤,对我们却敷衍至极,不是说出家人……”
陆时玖指骨半曲,在沈荔头上敲了一敲。
笑着坐回自己的软垫。
陆时玖坦然:“因为我姓陆。”
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是户部尚书的嫡女。
陆时玖本人又是南梁最年轻的状元郎,简在帝心。
朝中文武百官无不想要巴结交好,金鸣寺的住持也不例外。
陆时玖早对旁人的阿谀奉承习以为常。
“下回若有这种事,直接报上陆家便可,不必同他多费口舌。”
沈荔小声嘟囔:“我又不是陆家人。”
陆时玖笑望过来。
沈荔噤声,垂眸盯着案上的梅粥。
陆时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记响,云淡风轻丢下一句:”……不是吗?”
绯色如彤云飘上沈荔双颊,沈荔瞪圆眼睛,不可置信。
一碟素蒸鸭推到她跟前,陆时玖唇角噙笑:“快吃罢。”
心不在焉,沈荔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频频朝陆时玖偷看。
待奴仆撤下菜后,天色将近四更天。
窗外狂风大作,嘶吼的北风在山中盘旋。
沈荔咀嚼着“陆家人”三字,心中百转千回。
她算是……陆时玖的家人吗?
窃喜爬上沈荔心口,她抿唇,唯恐雀跃从唇齿间溢出。
父母离世后,沈荔一度以为自己失去了最后的家人,她没想到陆时玖竟会真的拿她当作家人看待。
原来,她在这世上……并非孑然一身。
原来,她身陷囹圄时,也会有人愿意冒着风雪连夜进山。
眼角酸胀,沈荔辗转反侧,迟迟不得入睡。
良久,窗下传来白芍极轻极轻的一声:“公子。”
沈荔心口漏了半拍,悄悄竖耳细听窗外的动静。
陆时玖和白芍的声音裹挟着呼呼的风声,听得不甚真切。
少顷,有人推门进屋。
烛光照出陆时玖长如松柏的身影,脚步声渐近。
陆时玖立在沈荔榻前,视线久久落在沈荔脸上。
久到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陆时玖终于起身离开。
槅扇木门“嘎吱”一声掩上。
昏暗烛光中,沈荔睁开双眼,一双杏眼空明澄澈,半点困意也没有。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禅房没有铜镜,沈荔就寝前早卸下妆容,若早知陆时玖会过来,她定不会素面相迎。
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竟值当陆时玖盯这般久。
总不会是有什么脏东西罢?
沈荔胡思乱想,双手在脸上搓了又搓。
“家人”两字在心头浮现时,沈荔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偷乐。
这场雪一直到天明也不曾停下。
四周阴沉沉的,一点亮光也不见。
白芍端来寺里的栗子粥,服侍沈荔用膳。
沈荔抬眼张望,寻人:“……公子呢?”
白芍欲言又止:“公子他……”
青禾嘴快,抢在白芍前面道:“昨儿夜里公子冒雪进山,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这会正在隔壁上药。”
沈荔遽然站起身:“什么?”
她等不及,提裙疾步往外走。
簌簌风雪扑在沈荔脸上。
白芍和青禾吓了一跳,亦步亦趋追了过来,口中嚷嚷。
“姑娘不必着急,公子其实没什么大碍,不过是……”
沈荔哪里还有闲心听她们说话,手忙脚乱推开隔壁的木门。
金丝藤红竹帘后,陆时玖一手握着细长瓷瓶,正在给自己上药。
冷不丁看见闯到自己屋里的沈荔,陆时玖好笑抬眼:“怎么过来了?”
沈荔耳边嗡嗡,她什么也听不见,步履仓促走向陆时玖,自顾自说话。
“青禾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捧着陆时玖的手左看右瞧,沈荔眼中盛满担忧紧张。
她出声责怪,“你怎么不早说,伤在哪里,可请太医瞧过了?不对,这会外面雪大,太医也上不了山。”
沈荔自言自语,蛾眉紧紧皱在一处。
“我去找住持讨药。”
陆时玖眼疾手快拦下沈荔,手指在瓷瓶上敲了敲,言简意赅。
“这是寺里刚送来的。”
沈荔反应慢半拍,喃喃道:“那你的伤……”
陆时玖抬起另外一只手,手背上是浅浅的一道红痕,连擦伤都称不上。
沈荔耳尖一红,惊觉自己小题大做。
她转首,朝青禾投去疑惑一眼。
青禾脸上缀着苦色,讪讪干笑两声,无奈道。
“我正想同姑娘说呢,偏偏姑娘心急如焚,都不等我说完就跑了。”
沈荔脸上的红晕渐深,尴尬为自己挽尊。
“你只说了坠马,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白芍和青禾相视一笑。
她们在沈荔面前敢畅所欲言直言快语,可今日有陆时玖在,自是不敢的。
两人齐齐福身,退至门口。
陆时玖唇角噙一点似笑非笑。
沈荔赧然,闷头转身:“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一只手从身后握住了沈荔的手腕。
陆时玖淡声:“不是要帮我上药吗?”
“我何时说过这话?”
沈荔反唇相讥。
陆时玖挑眉,双手抱臂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开口:“那你来做什么?”
沈荔无言以对:“我、我……”
无意抚上自己袖中一物,沈荔急中生智,“我来给你送平安符。”
小小的一枚平安符攥在沈荔手心,几乎被她捏得发热。
沈荔声音轻轻,“这是我昨儿在寺里求的,能护你一生平安。”
陆时玖接过:“……灵验吗?”
沈荔张瞪眼睛:“自然是灵验的,你不知道我……”
陆时玖抬起眼皮。
沈荔收住声,别开脸转向另一边。
她自然知晓金鸣寺菩萨的灵验,不然昨儿夜里也不会见到陆时玖了。
菩萨定是听到了她的祷告。
沈荔唇角往上翘起一个弧度,余光瞥见陆时玖一双笑眼,气恼夺了回来。
“你若是不信便罢了。”
陆时玖眼尖手快收回手:“我信。”
沈荔再次勾唇,语重心长叮嘱:“金鸣寺的菩萨真的很灵验的,下回你莫要在菩萨面前乱说话,被听见了可不好。”
陆时玖乜斜沈荔。
沈荔一头雾水,昂首:“做什么?”
“我不是相信菩萨。”
山寺冷清萧瑟,一行斑头雁掠过长空,趁着风雪往上扶摇。
陆时玖侧身凝眸,一双晦暗眼眸映着沈荔一人的倒影。
“我是信你。”
咚——
钟鸣磬响。
远处传来木鱼的敲击声,沈荔直愣愣立在原地,脸红耳赤,小声嘟哝:“胡说什么呢。”
伤药丢还给陆时玖,沈荔提裙落荒而逃。
正好被守在廊下的青禾逮了个正着。
青禾歪着脑袋,一步步踩着沈荔的影子缀在她身后,明知故问。
“先前姑娘不是还说,公子久不登门,日后若是他来梧桐苑,姑娘也不会见他吗,怎的这会又肯见了?”
那是沈荔一时的气话,没想到会被青禾记到现在。
她推开青禾,强词夺理。
“这里是金鸣寺,又不是梧桐苑,我为何不能见他?”
青禾眼睛笑没了缝,故意拉长了声音:“哦——”
沈荔恼羞成怒,转首踩了青禾一脚:“你再说你再说!”
两人打闹之余,倏尔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嚣声。
沈荔踮脚往前张望,隔着朦胧雪幕,只能隐约瞧见模糊人影。
她不明所以:“难不成是路通了?”
白芍提着一个竹篮过来:“哪里是路通了,不过是有人送东西上山,这会正在前院兜售吃食呢。”
香客饿了一夜,即便是素饼,也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掏空钱袋子买光。
白芍叹口气,“说来那孩子也是辛苦,一人背着竹篓翻山越岭爬了上来,这样大的风雪,若是不小心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面说,一面从篮中掏出一块素饼,递给沈荔。
素饼冻得硬邦邦,上面还洒着一层白芝麻。
沈荔忍俊不禁:“你怎么还去买了,难不成香积厨送来的还不够你吃?”
白芍笑笑:“哪里是我买的,是那孩子孝敬你的,姑娘可还记得他之前送的线香?”
眼前晃过一道瘦弱的身影,沈荔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话音刚落,身后幽幽飘下陆时玖低沉的一声:“……什么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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