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不给尚旻打电话呢?
或许是因为,对尚旻来说如今他们是陌生人。
乔芋想。
十年的天各一方、杳无音讯,是一段漫长的时光。
太漫长了。
他从小就知道不要把别人的好意视作理所当然。
尤其是尚旻的。
承情都是要还的。
他已经吃过一次亏。
不过他也会想:
其实尚家兄弟遇见他也是倒霉透顶吧?他是个惹事精。
高一第二学期。
他跟尚柏越走越近。
他们是何等的兴味相投。可以喋喋不休地谈一整个晚自修。一说话就像打开水龙头,不会干涸。
乔芋是住校生。
尚柏经常偷溜进宿舍继续聊。有一回,不知不觉到熄灯时间。得走了。拖拖拉拉不肯走,突然灵机一动,说,小芋,今晚让我留下好不好?分我半张床。
这年纪的男生最是不知天高地厚,以打破规则为荣。
室友笑闹。
哎哟喂——这么黏,舍不得你老婆啊?
别说他们宿舍,他们班的男生都起哄叫乔芋是尚柏的媳妇。
这无伤大雅。尚柏每次听见都把头一昂,说,没错,没错,羡慕去吧。
尚柏像特工一样躲在床底躲过舍监的检查。
然后再爬上他的床。
「挤不挤?小芋,要么你睡外侧。」
「我睡里面就好。」
乔芋把背贴住墙,薄薄一片身子。
他喜欢挤压在小空间里入睡。其实不舒服。可这就像人类喜欢按压发炎的智齿牙龈。
那天尚柏格外亢奋,说了很多话。
宿舍床很窄。
难以容下两个高中男生。他们几乎要额抵额,那么近。小心翼翼、蜷缩摆放的手脚。说累了,耗尽电池似的,两小无猜地闭上眼。
他一整夜都闻到尚柏身上的气息。
心跳如鹿撞。
这肉腾腾、热呼呼的少年,像茂盛的新树一样清新。又像刚长成的野生小兽。
睡到半夜,飘来淡淡的汗味。
夜深了。
房间里黑暗炎热。
电风扇叶嘎吱嘎吱响。
其他人都睡着了。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台没有帘子。
皎洁的月光不顾一切地照进来,笼罩着这对还不懂天长地久的孩子。
乔芋很小声地问:「很热吗?」
尚柏抱怨:「你这个位置风吹不到啊。你不热?」
乔芋摇头,说还好。
尚柏碰了下他的胳膊,确实没汗。像真丝绸子,凉匝匝的。只若即若离地指尖触一下。飞快地缩回手。
翌日早。
尚柏起床时浑身是汗,前襟后背都湿透。
09
「这不是乔芋吗?」
「哦,你去a高了。校服挺好看的嘛。」
「——为了躲我所以特地去那上学?」
「好冷淡啊。我们初中不是朋友吗?真让我伤心呀。」
高二的第一学期。
周末。
乔芋在放学路上,猝不及防地遇见初中同学。
他的笑刹那间褪尽。脸空着。
尚柏问:「谁啊?」
乔芋苍白的嘴唇颤颤巍巍,载不住话。
噩梦席卷。
初中一共三年,他被欺负了三年。
开始是一些嘲笑。笑话他长得矮、声音小。被迫使唤跑腿。拿他的纸笔。比赛谁往他的头上扔纸团更准。活动被孤立。抢走零花钱。
他忍耐着,忍耐着。
告诉了老师。当面道歉,背后则变本加厉。
老师再次问起。
被勾着肩膀,咬耳朵威胁:「我们不打不相识,现在是好朋友了对不对?」
老师看了看他们,说,那就好。
又鼓起勇气,和爸爸说过一次。
爸爸嫌弃:「人家欺负你,你打回去啊!不要像个软蛋一样,你不是三岁。」
于是。
乔芋变得沉默。
但是为首的霸凌者更奇怪了。
「乔芋,你的睫毛好长,真恶心。」
「一摸你就满脸通红,恶不恶心啊?」
「你怎么腿上都没毛,在除毛吗?恶心透了。你还是个男生吗?」
「过来,把裤子脱了给我看看——」
「我叫你过来!」
这世界汰弱留强。
许多人不会同情弱者,反而觉得他丢人。
乔芋怕尚柏嫌弃他胆小懦弱,因此并不敢以前的事说出来。
但这天不得不坦白了。
尚柏听完,一脸愤愠:「……那家伙,是个变/态吧。」
又说,「我看他其实是个男同性恋。」
说完,像是想到什么,陡然默了一下。
乔芋坐在原地,紧攥拳头放在膝盖,不知该如何回答。
羞耻让他涨红了脸。
尚柏快气炸了,「你真被他扒裤子了?」
乔芋耳朵红的要滴血,说没有,「那实在太奇怪了。我逃掉了。」
「你在生气吗?小柏。」
「是呀。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
「我生气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以为都过去了……对不起。」
「不是怪你的意思,」少年郑重其事地说,「小芋,以后我会保护你。」
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他。
乔芋深受感动,双目湿润。
尚柏的眼睛过于明亮。
像清澈的浅溪,璀璨而清可见底。
他是这样一个乐天而勇敢的好男孩。
喜欢在校服里穿孩子气的卫衣,大大的兜帽。一定要穿带破洞的牛仔裤。随便地立在清冷的空巷里,也像一袭晒透了太阳的暖外套。
他的所经之处,空气也犹如被夏日阳光熨烫过。
他本不应该被他拖累的。
一个月后。
在第三回跟来人打架时,冲突升级。
尚柏在盛怒之下夺过了对方亮出的美工刀。
警察询问他家人的联系方式。
尚柏像咬扁了再吐出来似的说了一串号码。
乔芋在派出所的冷板凳坐了一晚上。
他不停地跟警察说,都是我的错,他是无辜的。
甚至撒谎,「你们抓错了。是我捅伤人。」
「小朋友,有录像的。」警察很无语。
凌晨。
伤者的家属来到警局,陷入癫狂,歇斯底里地喊:「我儿子假如有三长两短,我要那个小畜生偿命!」
乔芋气得发抖,脸憋成猪肝紫:「你儿子才是小畜生!」
被扇了一巴掌。警察呵斥,上前制止。他咬紧牙关,反扑过去。几方扭打在一起。
场面可以说是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那大概是他人生岁月里最绝望的时刻。
他竟然还得祈祷讨厌的霸凌者能够安然无事。
否则尚柏就真的大难临头了!
然后——
尚旻来了。
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乔芋并不清楚尚旻究竟做了什么。
原本还叫嚣着“我死也要拖着你死”的霸凌者静静地消失在他的人生里。
最后一次听说,是进了监狱。
而尚柏全身而退。
其中关节似乎用了一笔不菲的和解金。是尚旻出的。
送他回家时,天渐渐亮了。
乔芋惭疚不已,主动说:「等这件事结束,尚柏平安无事了,我会主动转学,不再和他来往。」
「为什么?」尚旻问。
「我总是连累别人。」乔芋噙着泪。
「这不怪你。」尚旻柔声说,摸摸他略微红肿的脸颊,「坏的是欺负你的人。」
乔芋泪眼朦胧,抬头望去。
尚旻停住脚步。
他立在一座老石拱桥的高处。天光熹微,云洗远树。
脚下,小河蜿蜒逶施,静谧流淌着;背后则是淡而暗的山峦重影,一片半融化的、寒沁沁的绿。
「小柏很珍惜你这个朋友。」
「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小柏太单纯了。他是宠着长大的孩子,以为世间无事不可为,因此不考虑后果。」
为什么他不喜欢尚旻?
不。
或许不是不喜欢。
只是畏惧。
尚旻认真地对他说:「乔芋,别逃避。」
别逃避。
去面对那些痛。
面对成长。
尚家的长兄和弟弟不同——他是一座肃穆深沉的山谷,寡言,幽暗,如蕴藏着宁寂而深邃莫测的力量。
当初,在认识了半年以后。
乔芋本来已经渐渐放轻松了。
他想,尚旻没认出他是图书馆的小孩。
有一天。
尚柏向他推荐一本书,乔芋说一定看。
两人玩了半天。
乔芋去楼下拿慕斯蛋糕。
尚旻恰好也在厨房,突然问他:「你不是早就看过了吗?在图书馆。」
乔芋一怔。
「你那时总跟在我后面看书。我读什么,你第二天就去借。」
「谢谢你,有一次还帮我拧亮了灯。」
……
春雨淅沥。
要怎样赶在开学前搞定乔贝朗的入学名额呢?
乔芋毫无头绪。
隔天。
他被一通电话叫醒。
来电人是昨日拜访的小学校长。口径突然转变。和善地跟他说,可以先入学,手续之后都能搞定,专人负责。
乔芋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傻愣地说,谢谢,谢谢。
确认了好几遍。
是真的。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乔贝朗。
乔贝朗:“……”
小脸上有一瞬间的扭曲。
乔芋还能不知道这个小家伙的习惯?
皱起眉,立刻问:“你又闯什么祸啦?”
“没有呀。”乔贝朗简短地说,闭紧嘴巴。
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乔芋想。
但姑且没空深究。
之后再说吧。
他专心致志地整理了一下午资料。
乔贝朗在身边一会儿来,一会儿去。
“爸爸,我来扫地。”
“爸爸,我把碗给洗了。”
“爸爸,我来叠衣服。”
乔芋:“……”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一直很乖啊。”
乔芋想不通,干脆说:“算了,你去写奥数题吧。”
乔贝朗哦了一声,走掉了。
往常一看书就屏蔽掉身边所有的乔贝朗一反常态,低头拨弄了好几次儿童手表。
乔芋福至心灵。
他打开家长监督功能里的记录。
就在昨天中午12时47分,乔贝朗拨出一通陌生号码。
通话时间5分钟。
乔芋一眼就认出是这号码属于谁。
毕竟,他反复看了好几天。早已烂熟于心。
/
“喂,是你吗?小芋。”是个男人。
刚想掐掉电话的乔贝朗有点不爽。
这家伙是谁?
凭什么叫得那么亲近?
“你是谁?你为什么认识小芋?”他冲口而出。
“……哦,你是乔贝朗。”停了停,那个男人轻笑地说。
“你好。”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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