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达国内项目的推进一直由梁扉负责,他也很看好这个儿子,将许多要紧事给对方做。
成功拿下燕氏旗下智业公司的项目后,工程建设展开有条不紊,这是个庞大的项目,以迅达目前体量吃得十分勉强,为了保证运转,迅达前期几乎将所有现金流投了进去,甚至为此向银行借了一笔不小的款项。
但偏偏就是初期工程验收关头,智业一方认为项目不合格,要暂缓进度款支付。
资金链流转环环相扣,一着不慎便容易满盘皆输。
梁立业首先问了庄家,可庄家这些年生意一直做的不温不火,一口气拿不出那么多钱。
梁立业许诺诸多好处,庄玉塘这才松口,也投了一笔钱进去。
不过仍是杯水车薪。
进度款一天不到账,下步便一天无法展开,每日额外耗费的钱财,全都要有迅达承担。
梁立业和姜玉琴忙昏了头,想找银行和其他合作伙伴,却不想处处碰壁。到这时,他们才敢肯定,拖延款项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么大的手笔,毫不留情面的作风,夫妻俩思前想后,竟只想到一个人。
而这些摇摆的疑虑,在一通电话过后尽数落实。
夫妻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卡住他们脖子的真是那所谓的合作伙伴。
火急火燎冲回梁宅,顾不上追问庄期为什么不在家,梁立业立马找来保镖将魂不守舍的梁扉关在家里。
梁扉惊愕愤怒,强烈要求他们放自己出门。
梁立业却不敢贸然行事,毕竟按照那边的意思……似乎是要他管教好自己的儿子?也不知道梁扉是怎么惹到的那位。
短短一周时间,父子二人不知吵了多少架,次次不欢而散。
梁宅那些祖上积淀下来的古董几乎全被愤怒的梁扉摔了个稀烂,偌大空间内一片狼藉,看得姜玉琴心痛又肉疼,攥着手帕抹眼泪。
如此战战兢兢等着,某日傍晚,梁立业终于等到对方再次来电。
夫妇二人绷着神经前往约见地点,出来接待的却不是智业项目相关的任何人,而是个普通服务生。
没得到邀请,也没收到指令,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就这么在寒风中被晾了三个钟头。他们不敢走,也不敢出声抱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喉咙被人卡在手里,他们没得选。
海市冬雨不休,待到徐然出来让他们进去,两人已然冷得直打哆嗦,面色惨白。
梁立业抹去面上冷雨,在心中设想了千万种可能,却不想一开门,竟直接见到了那位极少在人前露面的燕家家主。
燕宥川抬眸看来,神色平静。
两方中央隔着张桌子,桌上摆了几份文件与钢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梁立业夫妇那头,却连张椅子都没摆。
事到如今,梁立业也顾不上那么多。公司项目是火烧眉毛的大事,他心下惴惴,顶着斑白的两鬓,壮着胆子开口:“燕总,您找我们来,是进度款的事……“
燕宥川放下茶杯,杯盏底部同桌面磕出一声响,这一下,叫梁立业和跃跃欲试的姜玉琴即刻噤声。
“令郎和夫人关系如何?”燕宥川问。
听见这个与公司项目毫不相干的话题,梁立业一愣。
还是姜玉琴脑子转得快,率先反应过来,她打起笑脸:“他们关系蛮好的,也都结婚好几年了,燕总之前说让我们管好小扉……是不是他哪里得罪您了?他年纪还小,生意场上要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我代他向您赔罪。”
燕宥川扫来:“蛮好?”
“……是,是蛮好的。”姜玉琴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后脊不住发凉,磕巴地重复。
梁扉跟庄期的确结婚有几年,感情方面……虽然谈不上太好,但也不至于闹到外头去。她飞速思考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过了许久,久到梁家夫妇站得腿都发麻,燕宥川叩了叩桌面:“徐然,给他们合同。”
徐然当即利索拿起桌面纸页,递过去。
梁立业屏息,接过的手都发抖。他率先将合同从上到下翻了一遍,姜玉琴紧随其后。
看完,两人彻底愣在原地。
他们知道燕宥川虽然刚回国不久,但在海市手眼通天,也知道梁扉兴许在不经意的地方惹到了这个alpha,所以才会招来祸事,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答应拨款的条件居然是……
梁扉与庄期离婚。
姜玉琴不安地看了眼丈夫,梁立业倒是松了一口气,甚至面露喜色。
他问:“燕总,这份合同我和夫人自然是没有意见,只是犬子顽劣,您看现在要不要我叫他过来?”
要是今晚能签合同,那款项明天就能打下!迅达的燃眉之急也就解了!
不同于梁立业的如释重负,梁扉现在的心情,堪称一滩烂泥。
庄期想要离开,先前之所以跟他回梁宅,不过是为了回来收拾东西。
要换做往常,他自然可以强硬把人拦下,想做什么做什么。但他承诺过要改,要对人好,再这么做,不是将自己说过的话放到地上碾?
不久前刚吐过,庄期面色还泛着白,收拾东西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他打开柜子,拨开那些曾穿在他身上的衣服,从衣柜角落拿出那枚飞鸟胸针,很郑重放进背包。
咫尺远近,梁扉死死盯着他,实在忍不住又叫了声:”……老婆。”
庄期背影一顿,蓦地偏头咳嗽起来,看也不看他。
梁扉面色铁青,纵使心中再不甘,也不敢再言语。
下了楼,庄期打车要走。他追过去问:“你身上有没有钱?之前的卡我没停,你要是缺钱直接——”
“梁扉,”庄期侧目,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冷淡与嫌恶,“离我远一点。”
庄期那双偏圆的眼素来温和,而此刻,如同看仇人一般的眼神叫梁扉如坠冰窟,一动也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走,眼睁睁看着车尾一点红光,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庄期住进了一间离谢素音所在医院不远的旅馆。
梁扉面色沉郁,开车跟了一路,无数次想要一脚油门踩上去拦住前面的车,可到底没有那么做。
他怕。
怕庄期再用那种浸透了嫌恶的眼神看自己,怕庄期再说“梁扉,你好恶心”。
也是到如今,梁扉头一回发现,自己在情感上居然是如此彻头彻尾的懦夫。退一步不肯,进一步不敢,只能在这里犹豫纠结。
手机屏幕刺白的光突兀亮起,打亮车内空间。梁扉蹙眉,恋恋不舍从家中带出的一条睡裙上抬起头,看了眼。
是梁立业的电话。
突然被召到陌生处所,梁扉魂不守舍,还未意识到等待他的是什么。
直到看见端坐一方的燕宥川,直到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到面前,他才张了张干涩的嘴,不可思议哑声质问:
“你们疯了……是吗?”
“小扉,你先不要激动……”
姜玉琴刚开口,梁扉骤然嘶吼:“你们他妈的疯了是吗?!”
这个世界疯了吧?
不对吧。
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让他和庄期离婚?
那不是……他的老婆吗?
正面迎上燕宥川,梁扉瞬间想到此前种种,想到庄期后颈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稍一细想,他心头顿时如火炙烧。
“燕总,”梁扉颤抖着企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手中合同被捏得咔嚓作响,“这是什么意思?你让和我的妻子离婚?”
“他是我老婆!!”
燕宥川缓缓起身。
身高、气势、威压,处处压梁扉一头。
“我知道,”他说,“但也可以不是。”
梁扉想要一把撕烂手里的合同,就像上次撕烂姜玉琴递来的体检报告一样,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关乎迅达命脉,关乎梁家未来的所有。
他苦心经营殚精竭虑,迅达上下费心费力,这才好不容易攀上了智业和燕家这条大船。
如今他的事业就要走到顶峰……只差临门一脚。
梁立业见梁扉要失态,立马上前劝阻。在他看来那不过就是omega,离了又能怎样?只要未来梁家走得够高,要什么样的omega没有?
“梁扉,脑子给我拎清一点!别在这犯浑!”
梁扉如同困兽,猛地挥臂打开梁立业:“滚!”
“你这是强抢!迅达已经完成了规定项目,你故意拖延打款,就是想逼我签合同?”梁扉目眦欲裂,“我不会和他离婚的,这份合同我不会签!”
梁立业气血上涌,当即就要冲着儿子抽过去,还是姜玉琴及时拉住他。
场面太过混乱,燕宥川抬手,让徐然把梁家夫妇‘请’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个alpha。
梁扉怒目而视,粗重喘息,燕宥川的神情却十分平静。
他看着面前这个顶着庄期丈夫身份的alpha,给自己打了一针解除剂,蓦地松开了信息素阀门。封闭室内空气无法流动,梁扉被顶a信息素迎面撞上,膝盖顿时一曲,有要下跪的趋势。
“操!”梁扉低骂,竭力控制下跪的冲动。
燕宥川垂眼睨他:“我想你还没有弄懂,今天在这里,是谁有求于谁。”
“他是……我老婆……”顶着信息素,梁扉咬牙切齿。
过量释放信息素,燕宥川腺体针扎般刺痛,痛觉冲刷神经,而在不断放大的痛觉中,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嫉妒。
极端的……嫉妒。
燕宥川问:“他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梁扉一怔,下意识反驳:“那是我跟他之间的——”
“他被其他alpha欺辱的时候,你身为他的丈夫,人在哪里?”
“他一个人假性发情,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你和谁离开了?”
“他扭伤了脚,走两步路疼得脸都变白。你叫他老婆,有照顾他吗,心疼了吗?”
蕴藏暴烈攻击性的顶a信息素顷刻冲下,梁扉面色惨白闷哼出声,再也撑不住,咚的一下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燕宥川居高临下俯瞰,他年岁更长,许久未曾如此动怒:“作为他的丈夫,你很失职。”
过往的事情被一桩一件翻出,对着这些,梁扉面色如土,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想反驳,想找缺口回击,可……事实的确如此。
在这段婚姻里,他带给庄期的,从来只有伤害,无穷无尽的伤害。
“既然你做不到,那就换个人来做。”燕宥川耐心告罄,看向跪在地上的梁扉,沉声道,“三天后,如果我没有见到签字的合同——”
“就准备迅达的破产清算吧。”
*
庄期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他在谢素音医院附近找了一间酒店暂时落脚,白天去医院看望谢素音,晚上再回来休息。
谢素音近来的身体情况很不稳定,她生病时间太久,对市面上已有的各种特效药抗性都很强,那些药用在她身上效果已经趋近于无。
因为腺体缺乏信息素,近来几日,她发生过两次休克。
庄期整颗心都被高高吊着,每次谢素音从手术室推出来,他就在病床边上坐着,寸步不敢离开。
出走梁家之后,他心上虽然松快很多,但不知为何,夜里总睡不好,兴许是缺乏alpha信息素的原因。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等以后离了婚洗了标记,大概就不用再受信息素辖制。
短时间进了两次手术室,谢素音本就单薄的身体又消瘦不少,每日能睁开眼的时间也变得十分不固定。
庄期看着她受苦,心疼难熬,但再难受也不敢哭出声,怕她梦里听见要担心,每次忍不住落泪都会躲到走廊,不叫任何人看见。
第三天下午,他实在太困太困,没忍住偎在床边打了个盹。
不想再醒来,直接对上了一双湿红的眼。
“宝宝……”
几乎只是一眼,庄期便怔住了。
谢素音难得清醒,想起全部的记忆。
庄期对上这样的她,显得十分无所适从。
在年轻的妈妈面前,他可以装小孩,肆无忌惮诉说自己的委屈,面对拥有全部记忆的妈妈,他畏首畏尾,半晌,才低低叫道:“……妈妈?”
下一刻。
谢素音靠在床头,伸出细瘦的臂膀,柔和将庄期抱入自己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庄期不敢太用力抓她的胳膊,嗓音不由哽咽。
谢素音看着他,眸光柔和:“宝宝……因为妈妈,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
懵懂模糊的记忆告诉她,她心爱的宝贝因为她嫁给了不喜欢的人,被迫放弃学业,在夹缝里维持一点喜好,艰难残喘。
混沌的大脑被病痛反复折磨,就连记忆都颠倒错乱,叫人不知今夕何年。
此时此刻她难得清醒,心里却灌满纯粹的悲伤。
庄期抱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心头酸胀难受,没有再流泪。
有人软弱,就有人要坚强。
他动作小心回抱过去,哑着嗓子安慰:“没关系的妈妈,以后都会好起来,我会陪着你的。”
这份前所未有的清醒不知会维持多久,谢素音的情绪逐渐平复,她在傍晚日光下看着庄期的脸,眸光闪动:“瘦了好多。”
“我可以再养回来的,没事。”
谢素音拉起庄期的手,摸过对方指头上的薄茧:“宝宝现在还喜欢画画吗。”
“喜欢的,我……一直都有在画。”
“那什么时候拿给妈妈看一看,好不好?好久没有见过了,肯定进步很大。”谢素音笑了。
庄期点头:“我明天就拿过来。”不知为何,他心头突突跳起来,胸腔里那份不安与焦躁越发明显,几乎要冲破桎梏。
他看着谢素音,盯着谢素音,一刻不想移开目光。但医院特护病房不能留人过夜,他不得不离开。
直到医生前来提醒,庄期才恋恋不舍起身。
临了要走,他张了张嘴:“妈妈,我明天再来看你,你……”
谢素音双颊内陷,笑起来却还同从前一样,浅淡温柔:“不要担心我啦。”
“宝宝,回去吧。”
夜色一路摇动。
狂风呼啸卷起树叶狂响,庄期踏过一盏盏晃动的灯影,心神不宁。
忽然,他原地站定,心脏噗通狂跳起来。
不对……
不对。
就在他将要朝医院方向往回赶时,一通电话率先打到手机。
“庄先生?你现在马上来医院一趟吧!”
“您母亲的情况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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