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场晚宴里,能让祝意清亲手斟酒的人,恐怕找不出几个。


    而对陆和山而言,这更是破天荒头一遭。


    陆和山愣了一下,接着迅速端起一个熟练的商务笑容:“祝少爷?哈哈,怎么好劳烦您给我倒酒。”


    祝意清又把杯子往他面前递了递。陆和山连忙双手接过:“这么难得的酒,我一定好好品尝。”


    指尖触及杯壁的刹那,心念电转,无数的念头已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


    无事不登三宝殿,祝意清突然纡尊降贵,总不能是一时心血来潮做慈善,这杯酒的背后,必然另有目的。


    或许和之前的突然失态有关?祝意清是想来同他解释,还是想收买他闭嘴?


    只是这里人多眼杂,旁边还杵着一个秋宝宇,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他最好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杯子在两手之间交替,他温热宽厚的手掌与对方苍白冰凉的指尖相触,停顿的片刻,隐约感觉那手指似乎在他掌心微微勾了一下,但只有很短一个瞬间。


    短的几乎像是他的错觉。


    祝意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和陆和山轻轻碰了下杯,浅抿一口,让酒液润湿鲜红的唇瓣。


    他忽然道:“听说最近有些关于我们的传闻。”


    陆和山刚咽下的一口酒顿时哽在喉间。


    原来如此,祝意清是来兴师问罪的!


    先前下属早就告诉过他,网上有好事之徒在给他和祝意清拉郎配。他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祝意清竟然会耿耿于怀!


    陆和山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刚才在休息室里,祝意清该不会是被他给气哭的吧?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祝意清都对他的长相产生应激反应了,恐怕真是被他的谣言牵累,已经单方面看他不爽很久。


    那双眼底说不尽的千言万语,说不准都是来找他索要天价精神损失费的法律陷阱!


    陆和山后背一凉,心中警铃大作!


    但往往越是心虚,他面上反而越是松弛,喉间艰难地吞下苦涩的香槟,手上的动作却很随意,陆和山晃了晃酒杯,笑着说:“您也说了,那都只是传闻嘛,一些闲人以讹传讹、捕风捉影的东西,谁也不会当真的。”


    祝意清却道:“恐怕是有人会当真的。”


    气氛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陆和山察觉不对,立即切换正经神色,坦然道:“是不是这些无稽之谈给祝少带来了一些困扰?实不相瞒,这些流言也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您放心,我已经派人处理了,很快就能让这些不实消息彻底消失。”


    祝意清:“如果记者问起来……”


    “那就说我们俩绝对没有任何关系,”陆和山斩钉截铁,“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有!”


    祝意清沉默了。


    陆和山见他半天不吭声,心里也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话说对、哪句话说错了。


    但这么干杵着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个事。他想了想,便从桌上捧起一块杯子蛋糕,笑着给祝意清递过去,有些讨好道:“祝少爷也别光喝酒,要不吃点东西垫垫?”


    祝意清垂眸看着送到眼前的蛋糕,却没有抬手来接,而是盯着他,微微张开了口。


    陆和山闻弦音知雅意,立即毕恭毕敬地将蛋糕托到他的唇边。


    祝意清于是便慢条斯理地探出舌尖,轻柔地舔去了顶端的那点奶油,在精巧的爱心形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润的凹陷。


    接着,那竹节般纤长的手指搭上陆和山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得更近。


    陆和山的手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挣脱。祝意清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握住手腕的力道收紧,强硬地抓得更牢。


    然后埋下头,唇齿几乎贴着他的指尖,将自己的呼吸完整地送进他的掌心。


    祝意清就着这个姿势,在蛋糕边缘咬下一口,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没有给他任何退却的余地,祝意清就着他的手,一口接一口,不紧不慢地吃完了全部的蛋糕。


    陆和山:“……”


    陆和山浑身僵硬。


    呃,可能这就是顶级豪门少爷的日常吧。


    陆和山竭力稳住自己的手,并在内心努力说服自己,不是说有钱人都习惯被人伺候吗?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是常规操作,所以祝意清如此理所当然地享受投喂,其实也很……正常。


    而且,他家的猫吃冻干不也是这样吗?正常,非常正常。


    幸好戴了手套,所有异样的感触都多了一层隔膜,这份煎熬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陆和山刚刚这么想着,就见到祝意清抬起头,手指拽住他的指尖,轻轻扯了一下那深棕色的皮质手套。


    陆和山头皮一紧,仿佛被扯的不是手套而是内裤一般,十指倏然握紧成拳,防备问:“做什么?”


    祝意清平静解释:“你的手指上沾到奶油了。”


    陆和山:“……”


    陆和山挤出一个干笑:“没事没事,我自己擦擦就好。”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又没抽动。祝意清面上云淡风轻,手背上却指骨凸起,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说:“还是我来吧。”


    “不不,不用麻烦——”


    “不麻烦,这是我的责任。”祝意清优雅地直起身,抽出一旁的湿巾,语气自然地说,“下次我会吃得更干净。”


    陆和山:……怎么还有下次?


    他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面前的人,难不成祝意清其实是在故意折腾他?因为被拉郎配气不过,所以故意拿他当仆人使唤,以此朝他撒气?


    不论如何,他不能在这里和祝大少爷闹起来,不然明天一准又要上头条了。


    五指犹豫着重新伸展,雪白的湿巾便顺势覆盖而上,一丝不苟地擦拭起来。指尖,指根,手掌,手背,每一处的皮质都被纸巾仔细地揉捏,来回摩擦,直至看不见一点污渍。


    祝意清低头垂眸,托着他的手腕,动作细致,神态温柔,长睫下目光专注,犹如正在打理一件心爱的珍宝。


    陆和山见他真的只是在擦手,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看着看着,却又有些迷惑,祝意清如此妥帖周到,看起来又不像是在找他麻烦的样子。


    那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秋宝宇站在一边,也同样深陷迷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


    不是,这人谁啊?


    怎么上来就把他的戏份全演完了,搁这来抢工作呢?


    刚才陆和山满口“祝少爷”地喊,搞得他还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结果居然是专程来和他抢戏的!


    秋宝宇不甘示弱,他放下那瓶早已无人在意的威士忌,也迅速抽出一张纸巾,笑吟吟地上前道:“擦手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祝少了,我来帮忙就好。”


    祝意清并没松手,只是平淡地朝他分去一点眼神。那眼神也不像是看着一个突然出现的人,而像是看着一块石头,几根杂草,无足轻重。


    “这位是?”


    陆和山也才想起秋宝宇这么个人,想了想,含糊介绍道:“是我的一位朋友。”


    “哦。”祝意清说,“朋友。”


    接着,关于他的话题似乎就到此为止。那两人继续我行我素,伸手的伸手,擦手的擦手。


    那种蜂蜜一样粘稠的氛围,几乎让秋宝宇感觉自己像路边的一条狗,站在这纯属多余。


    可他又怎么能甘心被人忽视!


    “陆哥,这位祝少也是你的朋友吗?”他微笑着转头看向陆和山,语气天真又亲呢,“之前没见过呢。”


    刚刚才和祝意清撇清干系,陆和山自然下意识否认:“当然不是……”


    两道视线同时紧紧盯在陆和山身上,气氛似乎陡然紧张起来。不知为何,陆和山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道送命题。


    “——当然不是普通朋友。”陆和山的舌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杏仁眼里含上笑意,看向祝意清黑沉沉的眸子,“因为我与祝少爷一见如故。”


    陆和山多少有点回过味来了。


    刚开始他矢口否认传闻,祝意清明摆着不高兴,后面又是就着他的手吃蛋糕,又是帮他擦奶油,种种举动,应该是想要和他拉近关系。


    虽然不知道祝意清想做什么,但陆和山并不想贸然得罪对方。


    所以还是先顺着少爷的心意吧。


    果然,一句话犹如春回大地,将祝意清寒冬般的脸色吹得风和日暖。


    而秋宝宇则嘴角抽搐,似乎又快要挂不住笑了。


    “原来是陆哥新认识的朋友啊。”他垂下头,免得表情管理失败,露出什么狰狞的神色,“难怪陆哥你和他聊的这么投入,都不和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呢。”


    他抬起脸,眼角泪光闪闪,却努力挤出一个有点勉强,故作坚强的微笑:“但我没关系的,陆哥,你不用担心我会受委屈,我真的没事的……”


    陆和山被他这幅做派弄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恍然大悟——秋宝宇故意这么矫情,应该是在提醒他扮演情侣吧?


    刚才他光顾着祝意清,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于是陆和山赶紧进入角色,转过身去哄他:“我哪里讨厌你了?你别老是胡思乱想,没事干可以多吃点东西。”


    秋宝宇:“……”


    他委委屈屈地咬着嘴唇,笑得更难看,“陆哥,你那么努力招待祝少,我只顾着吃东西怎么好呢?我也可以帮你的呀……”


    祝意清一言不发,冷眼看着对面的表演,没有出声打断。


    他拿起手机,不紧不慢地发了几条消息。


    随后又抿了一口酒,继续平静地观看这出拙劣的戏码。


    那一边,得到了陆和山的关注后,秋宝宇更来劲了,可怜巴巴说:“陆哥,你和祝少说正事就好,那些擦手倒酒的小事就让我来做吧……”


    话还没说完,他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秋宝宇装作抹一把眼泪,低头掏出手机,嘴上还装作体贴地说着:“别因为我怠慢了人家……”


    屏幕亮起,消息提示弹出,短短几个字映入眼帘。


    秋宝宇的脸色变了。


    陆和山又胡乱夹了一堆蛋糕,把第二只堆的满满的餐盘往他面前推:“好了好了,不用你费心,你在这吃好喝好就行,不够你就再自己加点……”


    然而秋宝宇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他脸色惨白,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紧缩的瞳孔在眼眶里四处乱转,目光惊疑不定,像是一只突然落网的鸟雀,惊恐地想要找到能逃出生天的一线罅隙。


    当餐盘被推到他的面前时,秋宝宇一个哆嗦,视线仓皇躲开陆和山的注视,抖着嗓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我,我肚子不太舒服。”他颤声道,“我去一下厕所。”


    说完,也不等陆和山反应,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和山:?


    餐盘悬在半空,他看着秋宝宇慌不择路的背影,感觉莫名其妙。


    后腰被什么东西抵了一下,陆和山回头,见到是祝意清在拿空酒杯戳他,被他抓个现行,依然眼神无辜,好像理直气壮。


    陆和山把餐盘搁在一旁,低头注视他半晌,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给祝意清重新斟满香槟,给自己也续了一杯,无奈地问:“祝少爷看他不太顺眼,是吧?”


    祝意清从他手中接过酒杯,轻啜一口,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点评道:“他的演技很糟糕。”


    陆和山有点崩溃,他抓狂地挠挠头发:“那你也不能赶他走吧,那毕竟也是我的朋友。”


    “他不是你的朋友,只是你找来扮演情侣的演员吧?”


    石破天惊。祝意清毫无铺垫,就这样直白地揭开内幕,搞得陆和山一时语塞,错愕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作答。


    祝意清却上前一步,骤然拉进的距离,几乎能够让双方感受到彼此衣料之下的体温,陆和山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反而被他靠得更近,彼此的脸近在咫尺,连那颗泪痣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他踮脚侧身,温热的气息吹拂他的耳廓。


    “陆和山。”他直呼其名。


    “外面到处都是我们的传闻。”


    “既然你要找人扮演情侣……”


    “——为什么不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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