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忌讳,但陆霆还不至于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里害怕,所以李易是真的做了被殃及的池鱼。
陆霆当时是真的心情不好。
好不了,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要闭上眼,脑中就浮现那张泪脸,眉目含愁,楚楚如带雨梨花。
真是中了那女人的邪!
烦死了!
晚上睡不着,白日也不得安生,骑马走着,时不时就不自觉地回头,回头做什么呀!后头有谁呀!
一天一夜,没有顺心的时候。
他被那女人害了!
他从来不是吃亏的人,不管谁害他,他都要报复回去。
区区一个女人,难道还真奈何不了她吗!
他昨天那些话可是说对了,既嫁从夫,她家里已经把她嫁给他了,他就是她的夫,她的天!他们宁人自己说的,夫为妻纲,他可以要求她做任何事!
他要行他为人夫主应有之权!
他的确是有这个资格的。
杨心爱走进中军大帐,走到中央时停步,低头行礼,喊王爷,“不知王爷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陆霆看着她皱眉头,“你总戴着那个做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何必遮遮掩掩藏藏掖掖?”
野人,就是太见得了人了,才要遮呢,她的脸是谁都能见的吗?
杨心爱在心里鄙夷,并不理会他这一句。
陆霆碰了这样一个软钉子,前头才压下去的心火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同她客气什么!难道还怕她呢?到底是谁该怕谁呀!
“摘下来!你是听不懂话吗?”
摘就摘,反正又不是见不得人。
杨心爱摘下帏帽。
其实还是有些不能见人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不好好打理头发,任由其散乱,是不敬重父母,不孝,也是自轻自贱,除了为亲故执凶礼的人,只有囚犯、疯子乞丐、僧尼、野人才不束发。
这大帐里眼下有两个野人。
杨心爱是其中一个。
丽雯不会梳头发,连编头发也不会,杨心爱更是什么都不会。
两个人在一起折腾半天,到最后连个像样的发髻都没挽出来。
挽不出发髻,又不敢披头,只能扯了两条三尺宽的绸条把头发绑到脑后,勉强有个样子,不至于是疯子野人。
然而,绸子滑,头发也滑,是以不管当时勒得有多紧,过一会儿也还是会往下滑,松松垮垮不成样子。
杨心爱当然是有很多发饰的,笄、簪、钗、步摇、珠花、挑心、分心、掩鬓、翠翘、各种冠子,由金、玉、珠、翠、红蓝宝石、水晶、玛瑙、碧玺、猫眼、珊瑚、象牙、玳瑁、砗磲等宝物制成。可以说,只要是这世间有的好物,就没有她未曾藏纳的,就是这次跟着陆霆进军营,她也还带了满满两扛箱的首饰呢!
有什么用?
发髻挽不起来,一件也戴不到头上去,全是摆设。
只能当野人。
还是光着头的野人。
真正的野人都比她有样子。
好没脸。
丢死人了。
杨心爱脸色不好看。
陆霆没瞧出来,他自己就披发,当然不觉得披发有什么问题,而且,杨心爱常在他跟前披散头发,他也就更不会觉得有不对之处了。
“你过来。”陆霆喊,“到我这里来。”
杨心爱当然是能不过去就不过去,她不高兴看野人。
“过去做什么?”
这是她的拒绝。
陆霆不是没听出来,就是听出来了,才一定要她过来呢,真当他奈何不了她呀!
“你是要我请你吗?”
语声淡淡,听不出半分起伏,眉眼亦平和无波。
他这种人,这样子才算真生气。
杨心爱此时愿意识时务,所以她听他的走过去。
在离陆霆还有两步远的时候,杨心爱停下了脚步,问:“王爷有何吩咐?”
她肯识时务,陆霆心下满意,哼一声,好整以暇把两条腿交叉着架到长案上,“我腿有些酸,你给我捏。”
真是活到头了,她杨心爱竟然会有被人使唤着捏腿的一天!
杨心爱整个人懵住了,脑中千头万绪尽数散作云烟,只余下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抓不住。
而在陆霆看来,她突然僵在了原地,双眼发直,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你怎么了?”
这是第一遍问,没有反应。
“你到底怎么了?说话!”
这是第二回,仍旧是没有任何反应。
陆霆有些慌了。
他常进山打猎,过手的猎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谓是什么情形都见过,兔子受到惊吓后会当场僵死,鹿也会,还有一些鸟。这些畜生被吓死前就是眼前人这模样,呆立着,瞳仁发散,呼吸微弱浅促,时断时续,唤之不动。
她被他吓死了?
怎么能呢?
他哪里吓她?
“哎!你!”他急忙站起来,朝她走过去,拉起她的胳膊摇,“怎么回事!”
还是没反应。
真要死了?
别呀!
他急忙往外头去,他要去找军医,他不要她死,她要是死了,他怎么办?他到现在还记着那只玉爪呢!每每想起,都心痛难言。
有那么一只玉爪已经够了!他不想有更多抱憾啊!
他转过身了,脚已经迈了一只出去,他感到一阵牵扯,他急忙回头。
他没有想错,的确是她揪住了他的衣摆。
太好了。
他高兴,可是也生气。
“你没事装什么死?下次再敢这样,我让你假的变真的。”
他皱眉看杨心爱,杨心爱也定定地瞧他,眼神是他曾经在她身上见过的。
沉静如海。
这是强者才会有的眼神。
当初就是因为她用这种眼神看他,所以他才起了一定要得到她的心思。
但是,她为什么会在此刻露出这种目光?
他还在想,她的手已经从他的衣角转移到他的腕子上,她攥住了那里,依旧用那种毫无波澜地眼神看他,鬼一样。
直把他望得心里发毛。
他恼了,质问她,“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她的眼睛猛然亮了一霎,同一瞬间,她整个人朝他身上撞过去。
“我杀了你!贱人!你敢叫我给你捏腿!你去死!你这个贱人!”
杨心爱是真的想杀人。
陆霆没有防备过她,所以轻而易举地就被她撞倒了,摔到了地上,磕到了头――他当然不防备她,要是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防备,害怕被杀,丢人到这种地步,说出去,他真不用活了。
头上磕的那一下真挺厉害,很疼,给他疼懵了,眼神十分清澈。
相比之下,她拳在他身上的力度,只能说是在给他松筋骨。
这人怪有意思的,叫她给他捏腿,她不干,仿佛是受了什么奇耻大辱,现在倒尽心尽力地给他揉按起来了。
她嘴上喊的厉害,什么,我杀了你,她哪有杀人的本事?他就躺在这儿一动不动的任由她打,不还一下手,她能把他打死吗?
只怕她自己要先累死。
想一想还怪好玩的。
帏布上突然出现几道人影,问:“王爷可有吩咐?”
这就是世人对他们两个实力的判断。
哪怕她高喊着,我杀了你,并举起了拳头,外面的人,却依旧只是问了一句,王爷可有吩咐,不过是为了表明他们知道帐子里头有乱子,没有玩忽职守。
没有人相信他会死在她手里。
“滚一边去。”
他笑出声来了。
“是。”
影子消失了。
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力道也渐渐不如先前了。
她的头发全散开了。
宁人诗集里说,鬓似乌云发委地,翠滑宝钗簪不得……
她可真好,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她身上的每一处都能对应到诗上头去。
即便是发怒,也不见丝毫丑陋之态,依旧是美得惊人。
这样的一个女人。
她真是气坏了,喘得又急又重,胸口起伏剧烈,简直呼之欲出,也许她身上出了汗,因为他闻见馥郁的香气。
九哥说,宁朝女人全身带香,就连脚,也是带馨香的,白皙匀净,软糯细腻,纤瘦修长,起伏流畅,放进嘴里吃都是可以的,宁朝男人用莲钩、霜足、玉趾、柔踝来描绘美人的脚,真是把美写尽了。
宁朝女人的脚有多美他不管,他只关心一件事,九哥说得这么清楚明白,难道九哥吃过?九哥说当然,而且当场一脸陶醉地回味起来,他觉得很恶心,站起来远离了九哥,而且从此再也没有和九哥同桌吃过饭。
不知道她的脚是什么样子,他还从来没见过呢。
这样想着,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脚。
宁朝女人的脚白皙匀净,软糯细腻,纤瘦修长,起伏流畅,放进嘴里吃都是可以的……
他不放进嘴里吃,他只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莲钩、霜足、玉趾、柔踝……
应当是吧,哪怕隔着鞋子,他也已经感受到了那曼妙的弧度,莲钩,到底为什么要用莲来形容女人的脚呢?
他想要从她身上得到答案,于是他脱下她的鞋子,并剥下了她脚上的足衣。
她的脚在他掌心。
果然是莲瓣、白霜、美玉、脂膏,而且真的带香气。
这样的一只脚,是真的可以放进嘴里。
他不自禁的摩挲起来。
早在他脱杨心爱鞋子的时候,杨心爱就已经惊到不敢动了。
行不露足,女人双脚的清白,也是贞洁的一种,是不可以被外人看见触碰的,否则即为失贞。
一个故事是说,有女子失足落水,一渔翁路过,拉住女子的右脚将其救起,为了保全自己的清白,这女子归家后,竟拿刀将右脚砍去了,世人皆以为贞烈。
杨心爱听说这故事时,厌恶到忘记在人前遮掩表情。
真可笑,脚明明长在女人身上,却是男人的所有物。
杨心爱从不露足于人前。
不是因为认同脚即清白这种说法,而是虽然她不认同,别人却认同,她不想沦为旁人邪念中的人物,只是想,就恶心得要吐。
眼下她的脚落进了男人掌中,她惊得不能动弹。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贞洁不保,她连改嫁都能同意,还怕被人握住脚?
她的确怕。
但怕的是,她走不脱。
脚在旁人手里握着,挣不脱的话,就代表着受制于人。
她本来就在陆霆的手心里,改嫁是她答应的,她答应嫁给陆霆。
就是这个“嫁”字。
这个字后头,是拖着责任的。
女子出嫁后,要侍奉公婆,相夫持家,还要传宗接代……
她早就做了女人,男人的身体,她是熟悉的。
她坐在他身上,他抚弄她的脚,他的身体有了变化……
她既答应嫁给他,那就代表着,她认下了那些责任。
他是有资格对她做那种事的。
她同顾呈做过那种事,她很喜欢,那是很强烈的快乐。
做那种事,必要的是男人的身体,和女人的身体,不是爱。
没有爱,只要有男人和女人,就可以做那种事。
男人的身体是可以比较的。
如果将这个人拿去和顾呈比。
他们的脸是不同的,几乎没有相似的地方,可是头颅以下,两个人的不同之处,就少很多了。
顾呈应该要比他高一些,但是没有高太多,顾呈年长他许多,听说他只十八岁,十八岁,还有长高的机会,也许将来他会和顾呈一样高,说不定还会超过顾呈,他比顾呈年幼,但他的肩是同顾呈差不多宽的,腰肢也是差不多宽窄,肌理,似乎也是差不多……
如果不去管他的脸,那他和顾呈就没有太大的分别。
她既然可以接受顾呈,想必也可以接受一个和顾呈差不多的他。
可以吗?她愿意吗?他们是差不多的。
不,不可以。
她不爱他,她清楚地知道他不爱他。
没有爱的两个人,覆在一起做那种事,和畜牲有什么分别?
她不能接受。
那种事代表了一种关系,一种许可。
如果她同意他的身体进入她的身体,那就代表着,她认可了这个人的资格,他是和她般配的人。
不,不是,他们不是般配的。
所以她不同意,不认可。
这关乎她的尊严。
她要逃。
她一定要逃……
可是她的脚在他手中。
杨心爱是个女人,陆霆是个男人。
杨心爱有顾呈,陆霆有……
素和。
陆霆不喜欢素和,他们的事是一个错误。
陆霆很早就知道了男欢女爱是怎么一回事。
羊群里公羊会骑到母羊身上,马厩里公马会骑到母马身上,去山里打野,山里的公狼也会骑到母狼身上,它们的身体连在了一起,他看得很清楚,因为有很多的机会。
同理,男人也会像公羊、公马、公狼那样骑在女人的身上,陆霆一样见过很多,在草甸旁,山石后,甚至是有物件遮挡的帐子外,夜晚有,白天也有。他们都说,这是天地运行之本,是万物生生之源,是最神圣的事。
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四哥和部落里的一个有些年纪的寡妇,在一个夜晚,月亮很圆,也很亮堂,所以是真的瞧得很清楚,四哥的东西,那女人白花花的肉,他还听见他们说话,四哥是很粗俗的人,从来没和人好好说过话,动辄怒目相向,挥鞭子打人,四哥一直是这种人,所以他也骂那女人,打那个女人,看那架势,似乎是对那女人恨到极处,那女人不堪折磨,在四哥身下发出了十分痛苦的嚎叫,并且不停地向四哥求饶,很可怜。
陆霆听着有些不忍。他认识那个女人,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女人给他挤过羊奶喝。
所以他开口替她向四哥求情,要四哥放过她。
话音才落,四哥那边就没有动静了,四哥和那女人一齐看他,然后四哥放开了那女人,那女人拿起衣裳走开了。
那女人走后,四哥问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他说是路过,四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叫他先回去,他听四哥的话回去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梦,梦里很是不知所谓,夜里没睡好,白天也就没有精神。
父皇,那时候还是父汗,看他垂头耷脑,就笑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没睡好,父汗又追问为什么没睡好,他说因为做梦,父汗笑得更厉害了,问他,怎么会做梦呢?他想了想,最终把原因归结到四哥身上,因为瞧见四哥昨天夜里骑女人,话一出,不止父汗笑,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笑完了,父汗继续问他,梦里可难受吗?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父汗又问是怎样的难受,他说不知道,大家又开始笑起来了,很莫名其妙,父汗又问他――真不知道今天父汗怎么这么多问题,平时人前不都不怎么说话的吗?父汗问,昨夜为什么和你四哥说那些话,你给阿兰求情,是不是?阿兰就是那女人,他说,因为他觉得阿兰哭得很可怜。他们又开始笑了。
把他笑恼了。
看他生气了,父汗就不笑了,不单自己不笑了,还不许旁人再笑。
大家都不笑了,父汗再次开了口,这次不是问,而是说。
“十六长大了,可以讨婆娘了,再不讨婆娘,怕还是要闹笑话。”
他听不懂,他闹了什么笑话?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他就见到了素和。
素和是赫哲部的公主,比他小一岁,是父汗为他选的妻子。
“我一瞧见素和,就想起当年我头一回见你母亲时的情景。”
素和很漂亮,也有个第一美女的称号,很瘦,站在人堆里,是一个细长条,他远远地瞧她,被她身边的人瞧见了,她们告诉她,于是她也很羞怯地朝他望了过来,是的,是羞怯,目光躲闪,看一眼,低一回头,老师说的羞涩,就是素和这样的。
素和像他母亲,素和是父汗挑给他的人。
他娶了素和,在他十四岁那年。
四年间,他只寥寥见过素和几面。
他不喜欢素和,他不要素和做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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