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璎有时硬撑着等到月上中天,实在熬不住了沉沉睡去,迷糊间,听见门扉轻轻一响。
晨起时,人又早已没了踪影,她伸手探向身侧,被褥凉透连一缕余温都没留下,若不是枕上还残留着极淡的皂角香,她几乎要以为他一夜未归。
她全看在眼里,心里急得发紧。
他面上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可有些事,枕边人如何会瞧不出来?他回府时皱着的眉头,从用饭起便拧着,到熄灯时也没松开。
她从前没见他这样过,他吃东西向来挑剔,嫌咸了淡了总要念叨几句,这几日却一声不吭,端什么吃什么,有时筷子停在半空,像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顿一顿才又落下去。
就连身形都好似轻简了些。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侧,于是她赤着脚走到外间,见他独自坐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肩上,只一件单薄中衣,脊背挺得很直,可背影却莫名让人觉得孤单。
她没有出声,悄悄退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咬着下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他在外面遇上了什么难处,朝堂上的事,他不说,她便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自己嫁进侯府这些时日,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话少了,笑也少了,连逗她时那懒洋洋的促狭都跟着淡了几分。
她夜里躺在他身侧,听着他那平稳匀长的呼吸,便觉得连那呼吸里也似是压着什么,不像从前那般舒展。
沈璎翻来覆去的想,末了只得了一个结论,自己大约真是帮不上什么忙。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替他在朝堂上撑腰,没有玲珑的心思帮他分忧解难,连那些席面上那些弯弯绕绕都听不大懂。
她唯一会的便是绣花,偏生连一朵荷花也要磨磨蹭蹭绣上好些天……
想到这,她便有些沮丧,可沮丧了不到一刻便又从被子里坐了起来了。
帮不上大忙,小忙总是能帮的。
他这几日人都瘦了一圈,腰间的革带都往里收了一扣,是该补补了。
她虽然不懂药膳,也不通医理,可侯府的小厨房里总归不缺食材,她去挑几样温补的,亲自给他熬碗汤,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于是第二日一早,沈璎便独自去了小厨房,厨娘正要跟进去,被她抬手拦在门外,“不必,我自己来。”
门一掩上,满架子的瓷罐便在她眼前铺开:鹿茸、党参、枸杞、黄芪,罐罐贴着红纸标签,她挨个看过去,哪个瞧着最滋补,她便取哪个,一样抓一小把,整整齐齐铺在案板上。
接下来她倒是不慌不忙,在沈家她虽不曾亲自掌勺,却常在灶边看婆子熬汤炖菜,火候如何、下料先后、何时撇沫,早瞧得滚瓜烂熟。
此刻对着这堆食材,她依样画葫芦,鹿茸党参先行入水,枸杞黄芪晚些再投,又从冰窖里翻出一块上好的牛骨,汆烫去腥,一并入锅。
冷水漫过食材,盖上盖子,大火烧开,不多时,砂锅里便咕嘟咕嘟热闹起来。
沈璎连忙拿长柄勺撇去浮沫,转小火,让它慢慢煨着,灶上的药香混着肉香,很快便飘了满屋。
她隔一会儿便掀开盖子瞧一瞧,用筷子戳戳牛骨,又舀一勺汤尝尝味,淡了,加一撮盐,香气还不够,又添些枸杞。
如此守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那汤色从清转浓,表面浮着一层润润的油光,她才满意的熄了火,盛出一碗搁在青瓷托盘上,稳稳端了出去。
厨娘在门口探头瞧了半晌,见她动作利落,每一步都有模有样,倒真不像头一回下厨的。
只是目光落在那几样食材上……她终究没敢出声,末了,只是默默在心里给世子爷念了声佛,这汤瞧着是花了心思的,只盼里头那些个大补之物,别把年轻轻的身子骨给补过了头……阿弥陀佛。
谢风辞今日回来得比前几日稍早了些。
门扇一响,沈璎便迫不及待从桌边站起身,白瓷盅在桌上搁了许久,汤温了好几回,她用帕子垫着端上来,这会儿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可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小心,“你回来了?我、我给你炖了碗汤……你趁热喝了吧。”
谢风辞闻言似有些意外,摘下佩剑走到桌前,盅盖一揭,药香混着肉香扑了个满面,他挑了下眉,竟不算难闻。
再一抬眼,正对上沈璎那眼巴巴的杏眼,期待里裹着紧张,像是生怕他说出半个不字。
这一刻,谢风辞忽然便觉得,这几日堵在胸口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他没问这是什么汤,也没问她怎么突然想起下厨,抬手便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是温热的,微微发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不算好喝,可他却没有皱一下眉头,端起瓷碗一口便喝了个干净。
接着搁下汤碗,唇齿间还残留着那股回甘,沈璎便迫不及待俯身凑了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上,期待的望着他,“夫君觉得味道如何?”
谢风辞往椅背上一靠,眉眼间那点倦意散了几分,唇角一翘,露出个明朗的笑来,“好喝。”他说得干脆,像是真心这么觉得,“比军中的药汤强多了。”
沈璎眼睛倏地亮了,忙不迭把桌上的梅子推到他手边,又转身去够茶壶,给他倒茶,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漾开。
谢风辞就这般看她忙前忙后半天,终于安顿下来,刚想说点什么,忽然,一股莫名的暖意从腹中升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可渐渐的,那便股暖意忽地窜出一抹点燃的火,沿着浑身经络直往下窜,烧得他小腹一下子就紧了起来。
他微微一皱眉,端起一旁的茶便一口闷掉,茶是温热的,可那股燥热压根没被压住,反倒像是浇了油似的,烧的更猛了。
恰在此时,沈璎转回身来给他添茶,俯身时,松散的领口不自觉敞了开来,露出一抹丰盈的起伏,在烛光下白得晃眼,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添茶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风辞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他端起茶盏,指节微微收紧,茶水温热,他却像被烫了一下,搁回桌上,没再碰。
接着他阖了阖眼,胸口起伏了好几次,只觉得心跳一下快过一下,怎么也平不下来。
这汤……她到底搁了多少料?
“你怎么了?”沈璎这时才瞧出他神色有异,脸颊漫上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连眼尾都隐隐泛了绯色,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
她以为他是身子不适,忙凑近些想去探他的额头。
手刚探出半截,便被谢风辞一把扣住手腕,力道比平时都还要大一些。
片刻,他抬起眼看她,凤眸里压着一层翻涌的墨色,像是有什么被困在里头,拼命想冲出来,却被最后一道闸门死死拦住。
“你……给我喝的什么汤?”他声音有些哑,语速也比平时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极大的意志力去控制。
沈璎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立刻老老实实交代,“就、就是小厨房里那些补品……鹿茸,人参,枸杞……”
鹿茸。
他闭了一下眼,喉结上下一滚,她大约不知道鹿茸是做什么的,更不知道她往那锅里投了多大的量……
半晌,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腕,哑着嗓子说了句,“……我去冲个凉。”说完起身便要走。
可刚站起身,衣摆便被扯住了,他低头,见她抬手揪着他衣角,仰脸望他,眼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丝委屈,“夫君可是不喜这汤?还是我做的哪里不妥?”
谢风辞瞧着她这副模样,体内那团火一下子烧得更烈了。
不妥?当然不是,是好得过了头!
他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微跳,薄汗都沁了出来,不能再待下去了,可她这样揪着他,他又走不掉。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如此刻就……可这念头只冒了一瞬,便被他自己掐灭了,他如今这副模样,怕是真要吓着她。
思考了一瞬,谢风辞索性转过身,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桌沿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胸膛与桌子之间,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近到她被迫仰起脸,近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眉眼,克制又危险,“汤很好。”
“只是下次……别再放鹿茸了。”
说完,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里,高挺的鼻梁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呼出的气息烫得她轻轻一颤,一动不动靠了好一会儿。
沈璎却仍有些担心,指尖刚探出半寸,便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别碰。”他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咬得艰难,“……再碰,我可忍不住了。”
此话一出,沈璎的脸一下子腾的便红了,她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忍什么,呼吸立刻就乱了,可却又被他困在怀里,偏偏不敢动,也不敢问。
她能听见他比平日粗重许多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吓得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忙轻声道:“我、我去给你倒杯茶……”说着便要挣脱他的手。
他却没有立刻松开,只是又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指腹在她腕间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片刻后,终于松了手,“我没事。”
“你先睡,我去冲个凉。”他道。
这回沈璎不敢再阻拦,她听着净室传来的哗哗水声响了许久,忍不住把脸埋进掌心,她想她这辈子大约都没脸再进小厨房了。
谢风辞从净室出来时,换了件干净的中衣,发梢还滴着水,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有眼尾还余着一抹薄红。
他一边拿帕子擦着头发,一边往床边走去,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
沈璎正背对着他在床前解衣裳,外衫已经褪在一旁,她抬手去解腰间的系带,寝衣松垮垮挂在肩上,露出一小片轻薄的蝴蝶骨,烛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层薄薄的寝衣映得半透明,底下纤细的腰身若隐若现。
她浑然不觉身后有道目光正沉沉落下来,兀自低着头,手指笨拙地与系带缠斗。
谢风辞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意,便又漫了上来。
烛光下,她的身影映在帐上,一抬手,一弯腰,都像在勾他。
谢风辞胸口再次剧烈起伏了一下。
终于,那仅存的意志力宣告耗尽。
下一刻,他长腿一迈,抬手便攥住她正在解带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被拽得转了个身,还没来得及惊呼,他另一只手便扣住了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那力道有些发狠,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落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一片冰凉,与他滚烫的唇形成要命的对比。
沈璎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撞得闷哼一声,手忙脚乱攀住他的肩,指尖攥紧他湿透的衣领,连呼吸都被拆得七零八落。
他的舌尖长驱直入撬开她唇齿,搅得她脑中一片空白,腰后是床板,身前是他的胸膛,退无可退,只能仰着头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松开,额头抵着她,粗重的呼吸混着她的,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
良久,他喘息稍定,嗓音哑着,尾音晃荡着一抹未尽的餍足。
“夫人今日……总该情愿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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