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沈璎便已坐在了妆台前,难得没犯一丝瞌睡。
她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绣折枝纹的交领长袄,色彩明艳又不失雅致,丫鬟替她挽好发髻,簪上一支金凤衔珠步摇。
她忍不住朝铜镜里多瞧了两眼,镜中人眉眼鲜亮,唇色嫣然,一副藏不住的欢喜模样,意识到自己笑得有些太过,她忙抿了抿唇,暗暗提醒自己不过是回趟门罢了,怎就高兴成这样。
屏风另一侧,谢风辞也破天荒地没去练枪。
他立在原地由着小厮替他更衣,玄色织金锦袍妥帖覆上身,长发以银冠高束,额发尽数拢起,露出分明的眉眼,俨然一位清贵逼人的世家公子。
只是他自己似乎不大适应,在落地镜前转了两圈,又抬手扯了扯袖口,正了正纹丝不乱的衣襟,眉头微蹙着。
沈璎从镜中瞥见他的身影,目光便不由得一顿,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被他从镜中逮了个正着。
只见谢风辞嘴角斜斜一勾,不急不缓地踱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掠过妆台上的首饰,拣起一只白玉簪子,在她发髻边虚虚一比,而后偏过头,一本正经地问旁边垂手侍立的丫鬟,“这个,衬夫人么?”
丫鬟们互相瞄了一眼,纷纷低头抿唇忍笑,连连点头。
沈璎脸一下子又红了,抬手夺过玉簪窝在手心,眼睛却只死死盯着铜镜,就是不肯回头看他,“你别在这儿捣乱了……快去前头看看,回门的礼备齐了没有。”
谢风辞挑了挑眉,难得没跟她斗嘴,只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便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他清朗的嗓音:
“这坛酒,年份太浅,换窖藏久些的。”
“那匹妆花缎颜色太素净,换那匹云霞锦……”
“还有……”
沈璎坐在妆台前,听着窗外他一条条吩咐下去,嗓音隔了窗户传进来,不紧不慢的,倒有几分条理,听着听着,唇角便不自觉悄悄弯了起来。
一切收拾停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府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已候在阶下,旁边还立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巧这时马儿不耐地扬蹄,被他单手一扯缰绳,便立刻服帖了。
他翻身落座,抬手随意拂了拂领口,动作瞧着漫不经心,却恰好让风掠起额角那几缕碎发,衬得整个人利落又肆意。
沈璎被马背上那道身影晃了一下眼,也只一眼,她便收回视线,垂眸扶着丫鬟的手进了车厢。
帘子落下,隔断了外头的阳光,她靠在车壁上,根本无心欣赏车外的身姿,心里全是忐忑。
那些年,一封封从边关寄回来的信,都是阿娘念给她听的,每回念完,阿娘总要笑盈盈地补上一句,“瞧瞧,多好的孩子,温润如玉。”
沈璎闭了闭眼。
温润,如玉……
她想起大前夜自己被按在腿上,想起那箍在腰间一整宿都没松开的手臂……这人跟“温润”的关系,大概就只有体温是滚烫的,至于“如玉”……这世上哪有这么凶的玉?
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到那时的场景。
马车停稳,阿娘会从门里迎出来,看见他时大约会先愣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大约觉得这张脸勉强还算过关,和温润的谦谦君子隔着不远。
然后谢风辞便会开口。
以他的性子,说话时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张扬,阿娘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到那时阿娘就会明白。
信里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沈璎忍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
纸是包不住火的。
她只求阿娘别当着全府上下的面晕过去就好……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稳时,杜容仪已带着一家老小等在门口了。
沈璎刚下车,杜容仪便笑着快步迎下台阶,一把拉住她的手,“我儿可算回来了……”
沈璎鼻子一酸,正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朗又带着几分迫切的嗓音:
“岳母大人。”
那声音又快又亮,听得沈璎心头一跳。
杜容仪闻声抬眼,目光越过女儿肩头,落在正走来的高大身影上。
谢风辞今日是认真拾掇过的,眉眼英挺,身姿如松,人往那儿一站,通身便是一副世家贵公子的矜贵轩昂。
接着,他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杜容仪明显怔了怔,目光在谢风辞与沈璎之间转了个来回,下一刻,眼角随即漫上藏不住的笑来。
这模样,这身度,这进退有度的举止……可不就是信上写的那般么?
杜容仪忙侧身让开,声音里透出欢喜,“世子爷快请进,一路辛苦了。”
沈璎站在一旁,一颗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她悄悄瞥向谢风辞,只见他站得笔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温和有礼,“岳母唤我名字便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沈璎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
她看着他路过自己,大步上前,手虚虚扶着杜容仪的手臂,侧首同杜容仪说着话,从玉门关聊到京城,每一句话都说得不疾不徐,妥帖得刚刚好。
阿娘自然也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沈璎甚至有一瞬恍惚,眼前这个礼数周全,将阿娘哄得这般开怀的男人,当真是她那个夫君吗?
就在她愣神的工夫,前头两人已走远了,谢风辞在跨进正厅门槛时,忽然偏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凤眼微弯,嘴角轻轻一挑,仿佛有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沈璎:“……”
正厅里,一家人落了座,谢风辞坐在沈璎身侧,腰背挺直,执起茶盏的指节修长,送至唇边时也不急不缓,举止都透着从容。
杜容仪问话时,他便微微侧首倾听,笑意温煦。
沈璎在一旁捧着茶,凉了都未察觉,只忍不住偷偷瞄他。
桌底下,她悄悄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掐了一下。
疼!不是梦。
“璎璎。”杜容仪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啊?”沈璎抬眼,见阿娘正嗔怪地看着自己。
“世子同你说话呢。”
沈璎转过头,正对上谢风辞的目光,他不知已看了她多久,凤眼里盛着一点狭促的光,明晃晃的,在瞳仁深处轻轻跳了一下。
“夫人脸色似乎有些倦。”他开口,语气温和关切,“可是昨夜没睡好?”
沈璎正被这人突如其来的正经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勉强扯出个笑,“……没、没有,睡得很好。”
然后便连忙垂下了脑袋。
杜容仪看着两人并肩坐着,一个端方从容,一个低眉赧然,怎么看怎么登对,忍不住叹道:“我们璎璎是个有福气的,世子这般人品气度,当真是万里挑一了。”
谢风辞谦逊垂首,“岳母过誉了。”
沈璎却谁也没看,只是端起茶盏,把表情藏到了杯沿后面。
午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谢风辞一上桌便主动替沈璎和杜容仪布菜,给沈珩敬酒,连姜氏端上来的那一大碗热汤,也接过喝了个干净,还不忘道一句“嫂嫂好手艺”。
沈璎低头扒饭,虽然没有抬头,可余光里全是他。
眼见一顿饭的工夫,他便将她全家人收得服服帖帖,沈璎把筷子往嘴里一送,牙尖咬住筷头,忍不住磨了又磨。
这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饭后,杜容仪和嫂嫂姜氏拉着沈璎去了内室说体己话,留下谢风辞和沈衍在外间。
刚一关上门,杜容仪的眼眶就忍不住泛起了红,“璎璎,娘真替你高兴,世子爷这般气度,你爹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沈璎闻言,喉头微哽,一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阿娘,他不是这样的”……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阿娘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欢喜,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容仪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轻声问:“他对你好吗?”
沈璎只得垂下眼,轻轻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杜容仪笑了,“娘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没白等。”
她说着,又道:“对了,还有一桩喜事呢,你哥哥最近啊,机缘好,结识了一位贵人,人家点头了,愿意抬举他,这官职很快就能往上动一动了。”
沈璎疑惑抬眼,“什么贵人?”
“我也不甚清楚,只听你哥哥提过一嘴,是朝里了不得的人物……好似姓赵。”杜容仪摆摆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总归是桩好事!许是看你有了好归宿,连带着你哥哥也入了贵人眼。”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已瞧见了家里蒸蒸日上的好光景,“咱们沈家,总算盼到出头之日了。”
沈璎点了点头,还没待开口,一旁正剥着橘子的姜氏却忽然抬起头,笑着接了话。
“说起来,我倒也听了些事,正想问问妹妹。”她将剥好的橘瓣往沈璎手边推了推,语气热络道:“听说世子爷早些日子就递了请封的折子,可不知什么缘故,竟被压了下来,至今也没个下文,妹妹可知道这里头的缘故?”
沈璎怔了怔,还没开口,一旁杜容仪已放下了茶盏。
“这话倒有些难为璎璎了。”杜容仪面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淡淡道:“请封爵位是朝堂上的事,世子爷自有他的主张,咱们妇道人家,何必跟着操心这些。”
姜氏眼波微动,帕子在唇角按了又按,仍是那副亲亲热热的模样,“母亲说得是,我不过是一时好奇,想着妹妹如今是正经的少夫人,总该晓得的,你哥哥往后还指着你多走动呢,这世子爷若能早些承爵……”
“行了。”杜容仪搁下茶盏,杯底在案上轻轻一磕,让屋里骤然静了一瞬,“璎璎方才还说,世子爷待她极好,这便够了,别的事,不该她管的……”
她看了姜氏一眼,“不必管。”
姜氏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下,旋即又堆起来,“母亲说得是,是我多嘴了,我只是想着咱们沈家人丁单薄,总该互相多照应些。”
杜容仪没再说什么,只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沈璎僵坐半晌,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手,轻声回了句,“我……回去试着问问。”
杜容仪看着她,叹了口气,趁替她拢鬓边碎发时,在她耳边道:“方才没同你说,你嫂嫂有了身子,家里上上下下都让着她些,她说话向来这般,你别往心里去。”
沈璎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姜氏,姜氏正垂着眼,手掌轻轻搭在小腹上,脸上那股子精明劲儿难得敛了些,竟显出几分平素没有的柔和来。
“……恭喜嫂嫂。”她连忙道。
姜氏笑着摆摆手,“还早着呢,不值当张扬。”她说着,又看了杜容仪一眼,语气也比方才真挚了些,“妹妹如今已经在侯府站稳了脚跟,往后咱们沈家,还得靠你多帮衬了。”
站稳脚跟?
沈璎听着这四个字,差点没绷住表情,旁人看她嫁进侯府风光体面,可她自己却清楚,那人好的时候把她箍在怀里一整宿不撒手,冷的时候又像隔了层什么,她连他什么时候热,什么时候冷都摸不透,又何谈站稳?
不摔跤就不错了。
可她却不敢直言,只能含含糊糊地点点头,生怕被人看出她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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