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美人受出逃后 > 5、活见鬼
    5


    “不要……不要……”


    江逝水裹着毯子,蜷着身子,侧躺在矮床上。


    如同初生婴孩一般。


    他双眼紧闭,眉头紧蹙,分明尚在睡梦之中。


    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薄毯之下,瘦弱的身躯微微抖动。


    额头之上,冷汗涔涔。脸颊惨白,毫无血色。


    只有唇瓣,隐隐泛着殷红,一张一合,不住发颤之间,露出纯白的牙齿,也泄出喃喃的低语。


    “不要……李重山,不要……”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穿堂而来。


    阴恻恻的夜风,挟带着冰冷冷的夜雨,如同生出神智一般,钻过并不严密的门窗,直奔床上的江逝水而来。


    阴风缠裹,江逝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越发蜷起身子,裹紧身上毯子。


    动作之间,原本覆在他身上的毯子,隆起道道褶皱,横在他的腰上臀上。


    就像是那阵阴风,在他身旁盘旋良久,终于找到空隙,钻了进来。


    又像是一个男人,在黑夜里屏息凝神,伺机而动,最后趁虚而入。


    江逝水越是觉得冷、觉得怕,拽着毯子的手就越是用力。


    他梦魇里的那个男人,按着他的动作也越是强势霸道。


    江逝水整个人都发着颤,牙齿磕碰,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他咬着牙,原本惨白的脸颊,竟被他憋出两片淡淡的红晕来。


    憋着憋着——


    “李、重、山!”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与力气,江逝水忽然大喊一声。


    下一刻,他倏地睁开眼睛,猛地掀开身上毯子,从床上坐起来。


    与此同时,守在门外的两个李重山,听见呼喊,忙不迭推门而入。


    “小公子——”


    “逝水——”


    江逝水背对着他们,坐在床上。


    他控制不住地喘着气,肩膀微微颤抖,胸脯起伏不定。


    房门一开,又有风趁机吹进来。


    透过衣裳,吹在他汗湿的肩背上。


    江逝水哆嗦了一下,垂下眼睫,看向围在自己腰腹上的毯子。


    不是李重山,没有李重山。


    不是李重山趁他睡着,故意作弄于他。


    是毯子,是他自己把毯子围在腰上,差点儿把自己给勒死了。


    见他愣神,似是梦魇,两个男人正要上前。


    江逝水回过神来,转头侧目,瞧了一眼,语气里是虚张声势的镇定与霸道。


    “没喊你。”


    三十岁的李重山脚步一顿,不敢再轻举妄动。


    “也没喊你。”


    十八岁的李重山还没来得及高兴,也被定在原地。


    两个男人站在江逝水身后,望向他的目光里,有不舍,也有不忿。


    此处只有他们两个李重山,江逝水喊的不是他,也不是他。


    那就只有那个,二十四岁的李重山了。


    那个李重山,连面都还没露过。


    他有何本事,能出现在江逝水的梦里?


    他何德何能,能让江逝水亲口喊他的名字?


    凭什么?


    他们宁愿江逝水喊的是另一个……


    不,另一个也不行。


    两个男人思及此处,竟是不约而同开了口。


    “小公子,我去烧水,给你擦身。”


    “逝水,是不是梦魇了?换身衣裳罢。”


    江逝水不为所动,只是在垂落的乌发遮掩下,留给他们一个漠然的侧脸。


    “出去。”


    “小公子……”


    “逝水。”


    江逝水冷下语气,又说了一遍:“滚出去!”


    见他发怒,两个男人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准备出去。


    只是两个人暗中较着劲,谁也不肯先退出去,生怕对方趁自己不注意,扑上前去,向江逝水摇尾乞怜。


    两个人就这样防备着对方,同时跨过门槛。


    又一左一右,同时阖上门扇。


    江逝水背对着他们,直到听见“嘎吱”一声,确认门关上了,才放下心来。


    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原本挺直的脊背,也稍稍弯曲起来。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使劲揉搓两下,抹去脸上冷汗。


    还有混杂其间的泪水。


    江逝水吸了吸鼻子,定下心神,又掀开身上毯子,从里面取出自己最开始穿的那件纱衣。


    翻开纱衣,只见衣襟与腰带之中,分别缝着一个小小的内袋。


    江逝水捧起衣裳,用牙咬开线头。


    拆开内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的、制成瓜子或叶子形状的金银。


    既然他一早就打定主意要逃,这些东西,自然是少不了的。


    李重山待他不好,凶狠粗暴,专制独断,连房门都不准他出。


    却唯独在这种事情上,对他慷慨。


    金银珠宝,外邦贡品,宫里还没有的,他身上先有了。


    常常是天色破晓,李重山去上朝,江逝水在榻上补觉。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江逝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见李重山站在榻前,双手捧着珠宝,正往他身上堆。


    李重山是马奴出身,这辈子最想要的、最求而不得的,除了曾经的小主子,就是这些金银了。


    如今,江逝水和这些金银一样,都成了他的所有物,自然要被他堆在一块儿,锁在他的库房里。


    江逝水不觉感动,只是趁机拿走许多,散给府里奴仆,试图用这种方式,把大将军府败光。


    他自己也留了许多,就算不能出门,无处花费,攒起来,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也好。


    就当是……


    他陪李重山睡觉,李重山付的酬金。


    总不至于这几年被白睡一场。


    这些事情,李重山都知道,只是不管他。


    现在好了,这些东西,正好派上用场。


    江逝水拎起衣裳,把金银瓜子倒在床上,仔细挑拣。


    金瓜子放回内袋,银瓜子放在手帕里,包起来,放在枕下,留给今夜收留他的老翁老妪。


    倒不是他小气,只肯给他们银的。


    天下未定,世道并不太平,两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家,随手拿出一颗金瓜子,只怕会引人注目,引来杀身之祸。


    银的就足够了,要用的时候,拿一点儿出来,就说是大户人家赏的,也不打眼,能管他们一年的花销。


    江逝水把所有银瓜子留给他们,又站起身来,重新把纱衣穿上。


    惹眼的纱衣穿在最里面,外面再裹上寻常人家的粗布麻衣,挡得严严实实的。


    最后,江逝水穿好鞋袜,起身下床。


    他踮着脚,摸着黑,一步一步走到门边。


    他不走门,只是摸了摸门闩,确认门闩插好了,就转过身,朝窗户蹦去。


    他早已经看好了,那边墙上,有一扇窗户,通向院外。


    他也早已经向老翁打听过了,出了门,再往东走十里地,就有一户更大的农庄。


    庄子上有载货载人的马匹,他可以去买一匹,用作代步。


    至于门外那两个李重山——


    “呵……”


    江逝水翘起唇角,轻笑一声。


    不用管他们。


    他们本来就是他下山用的奴仆。


    如今他平安下山,奴仆自然也没用了。


    他可不想时时刻刻带着两个李重山在身边,争风吃醋,没完没了。


    就把他们留在这里,要是撞上了真正的李重山,三个人厮杀起来,那就更有意思了。


    江逝水这样想着,就挪到了窗边。


    他伸出双手,按在窗扇上,动作轻柔又缓慢地往外推动。


    李重山——不管几岁的李重山,都敏锐得像狗一样,听觉嗅觉格外出众。


    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不能叫门外那两个听见了。


    江逝水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窗扇无声地推出去。


    窗外依旧细细密密地飘着雨丝,却比方才小多了。


    阴云遮蔽,视物不清。


    江逝水没有犹豫,两只手按着窗台,就要爬上去。


    可是他的右脚扭伤了,使不上力。


    他只好收回手,先去搬自己的右脚。


    走——走——


    只要翻过这扇窗,就……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冷不丁响起两道声音。


    “小公子——”


    “逝水——”


    青年故作哀怨,男人嗓音低沉。


    “你要去哪?”


    江逝水挂在窗台上,猛地回过头。


    正巧这时,一道惊雷,划破雨幕,照亮夜空。


    电光石火一瞬间,江逝水睁大眼睛,终于看清房里场景。


    是,房门是紧紧关着的。


    但十八岁的李重山与三十岁的李重山,一左一右,站在门扇两边。


    他们……他们……


    江逝水让他们滚出去的时候,他们压根就没出去!


    他们只是收敛了脚步声,把门给关上了。


    最后趁着夜色,找了个江逝水看不见的角落,如同鬼魅一般,藏在房里。


    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竟然还有这样的默契。


    一瞬间,江逝水的胳膊上、脊背上,一阵一阵地发起麻来。


    好似蚁群爬过,跗骨之蛆。


    所以方才……


    他在床上数钱,他在床上换衣裳。


    他们全都看见了。


    甚至于他不放心,特意摸着黑,走到门边,摸摸门闩。


    也是在两个李重山的注视下,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了。


    是了。


    直到这时,江逝水才反应过来。


    人在门外,怎么能把门里的门闩插上?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全都在房里。


    真傻。


    江逝水沉默着,没忍住扯了扯嘴角,轻轻地笑出声来。


    他真傻,却还喜欢自作聪明。


    就在这时,两个李重山从隐匿的角落里走出来,来到江逝水面前。


    男人走到他身前,动作轻柔地掰开他紧紧扣在窗台上的手。


    男人把他颤抖的双手捧在手心,低头哈气,珍而重之地抚过他的指尖。


    青年走到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身,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


    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江逝水的肩膀上,附在他耳边,低声询问。


    “小公子要去哪?”


    “带上我好不好?”


    “别丢下我。”


    江逝水被男人握住的手,轻轻动了动。


    他挣不开,也抬不起来。


    惊怒之下,连扇他们一巴掌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男人握着江逝水的手,把他往床上引:“逝水,再睡一会儿罢。”


    “你太累了,也太困了,你要歇息了。”


    “我和……这个人,就守在床边,李重山不会追上来的,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江逝水被他过分温和的声音蛊惑,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男人单膝跪下,抬起他的双脚,帮他褪去鞋袜,又取来毯子,给他盖上。


    “睡罢。”


    “一觉醒来,你要的马匹,会出现在院子里。”


    “你要的自由,也会出现在你眼前。”


    “相信我。”


    江逝水拽着毯子,怔愣地躺了下去。


    男人当真说话算话,在床前找到空位,坐了下来。


    他甚至伸出手,一把将试图爬上床的青年拽了下来。


    青年一个趔趄,正要发作,看见合上双眼,正要入睡的江逝水,竟也安分下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江逝水几乎要认为,眼前的男人和李重山,不是同一个人了。


    *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老头子,快,趁着日头好,把菜干再拿出来晒一晒。”


    “好嘞。”


    农舍正门大开。


    老翁老妪一人一边,端着竹编的晒簟,从门里走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下一刻,烟尘四起。


    在山林之间,淋了一夜雨的队伍,骑着战马,由远及近,飞驰而过。


    为首的男人,披散着滴答淌水的头发,穿着半湿半干的单衣。


    烟尘弥散之中,男人面容冷峻,神色淡漠。


    老翁老妪打眼一看,全然忘记了江逝水临走时的叮嘱,竟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人……这人怎么回来了?”


    又轻又快的一句话,他二人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也瞬间就湮没在了马蹄声里。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话,被马背上的男人,准准地捕捉到了。


    他猛然回过头,双手勒紧缰绳,奋力往回一拽。


    马匹嘶鸣,抬起两条前蹄,几乎直立起来。


    二十四岁的李重山,眼里迸出异样的光彩。


    他咬着牙,低声问:“你们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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