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钟萃六点半起床。
清晨阳光穿透了亚麻窗帘,她抬头一看,光线影影绰绰的,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屏幕。
屏幕亮起的这一瞬间, 她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她和严怀铮断断续续聊了很久,还在深夜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怎么会这样呢?
钟萃双手抱紧了被子,额头贴住了柔软被角,在床上扭成了一团,来来回回滚了两圈。
第四轮面试时, 她亲口说过, 不会因为自己的私事而影响工作。
她上班也有三年多了, 在职期间,她一直老老实实, 本本分分, 如果有人对她流露出一点暧昧的好感, 她会立刻把话说清楚,不让对方继续误会。
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
钟萃仔细想了想,其实严怀铮后来也承认了, 他是为了和她讨论项目保密信息, 才会约她周六中午见面。
而且, 她问他过得怎么样,也是在关心上司的健康状况。
如果严怀铮突然病倒了,总裁办公室岂不是要乱套了?
钟萃点了点头, 感觉好像终于说服了自己,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去。
今天她有充足的时间吃早饭,不用太匆忙,这么一想,她的心情也好转了许多。
早晨八点半,钟萃到达公司。
她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浏览自己收到的邮件。
最新一封邮件来自陈英明,主题是“兰卡维亚王国代表团访港欢迎晚宴安排”,同时抄送了宋友仁、总裁办秘书处和相关部门负责人。
钟萃点开了邮件。
下周三傍晚六点,严华集团会在文海酒店开设一场欢迎晚宴,接待兰卡维亚王室基金会代表团,严怀铮、严承业、宋友仁,以及文海酒店、跨境业务部和法务部的几位负责人都会出席。
钟萃的名字也在随行名单里,她负责晚宴现场的沟通协调工作。
如果兰卡维亚代表团在席间谈到了后续合作条款,她也要及时补充背景信息,或者协助翻译。
晚宴结束后,她还要把双方在席间提到的项目细节整理出来,写成一份会后纪要。
钟萃喜欢写报告,也喜欢吃美食,她对晚宴十分期待。
看完邮件之后,钟萃登入自己的日程系统,翻到下周的页面,选中了一块空白格子,添加标签:周三傍晚十八点整,文海酒店,参加欢迎晚宴。
系统弹出了提示消息,她点击了一下,页面自动跳转到了今天的日程。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今天中午十二点半,她要去香港礼宾府,参加行政长官午宴。
这一场宴会的主题是“香港与东盟经贸合作新机遇”,严怀铮受邀参加,钟萃作为专项秘书和法语翻译,也要陪同出席,出发之前,她必须再核对一下文件资料。
上午十点,法务部送来了一份意见书,钟萃把需要注意的关键条款标注了出来,又写成了一份简报。
做完这些事,钟萃坐在座位上,伸了一个懒腰。
当她端起桌上的瓷杯时,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
她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
只要一想到中午能去礼宾府吃午餐,她的心情就很好,听说这一顿午餐包括前菜、主菜、甜点和餐后茶,每一道都是港岛顶级厨师团队亲自烹饪,这种好事,谁能不心动呢?
中午十一点半,郑佳仪站在办公室外,敲了敲门。
钟萃连忙站起来,把门打开:“中午好。”
郑佳仪将近五十岁,她是宋友仁的助理,也是总裁办公室资历最深的员工之一。
她从不多话,但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安静下来。
钟萃把她当成前辈,对她说话时,总是很客气。
她身材高挑清瘦,棕色长发盘在脑后,穿着一套藏青色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银质胸针。
她说:“Cathy,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
钟萃拿起自己准备好的公文包:“嗯,我来啦。”
钟萃跟在郑佳仪身后,随她一同走入电梯。
双手握紧了公文包的提手,钟萃紧盯着电子屏上显示的楼层数字,马上就要进入地下车库了。
今天中午,她要去礼宾府见世面了。
礼宾府是港府官邸,平日里戒备森严,通常用于接待贵宾,或者举办重要活动。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郑佳仪带着钟萃走进了一条内部通道。
这里的灯光介于暖白与暖黄之间,从嵌入式灯槽里漫射下来,把四周环境照得十分明朗。
地面铺着一层深色防滑地胶,钟萃穿着一双软底皮鞋走过去,竟然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前方出现了一道刷卡闸机。
郑佳仪拿出一张工卡,在闸机感应区轻轻一刷,闸口打开了。
钟萃已经猜到了,她和郑佳仪即将进入地下一层VIP车库的外围等候区。
郑佳仪给她指路:“我们的车在那边。”
钟萃高高兴兴走向了那一辆黑色迈巴赫,司机正坐在驾驶位上,见她靠近,立即降下了一扇车窗。
钟萃眨了眨眼睛,仔细打量车内装饰,又问:“我们现在可以上车了吗?”
郑佳仪仍然站在车门外:“Cathy,你先坐进去吧。”
钟萃环视四周,对了,跨境业务部总监还没来,这位总监的名字也在出席人员名单上。
钟萃想了想,轻声说:“我陪你一起等。”
郑佳仪看了她一眼,并未回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钟萃抱紧了怀里的公文包,抬头观察周围环境。
距离她三十米之外的地方,又有一道金属闸门,门后是一面深色玻璃墙,那大概是单向玻璃,从外向内望去,光影一片模糊,她看不见墙里的VIP中心停车区是什么样的。
站在门边的安保人员抬起手,按住耳机,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又退到了一旁。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严怀铮和宋友仁一前一后走出专用电梯,两名保镖跟在严怀铮身旁,他们一行人快步穿过贵宾通道。
这一条通道只为严怀铮开放,宋友仁也只在陪同严怀铮出行时才能踏入。
通道尽头,伫立着一道厚重的金属安全门,门板上安装着虹膜识别设备。
严怀铮仍未停下脚步,只是看了一眼识别器,金属门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向两侧滑开。
他走进VIP中心停车区,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也是他的专属座驾之一。
宋友仁正在轻声汇报:“今日午宴,你的座位在长桌右侧第二位,紧邻政务司司长,上周四,在立法会答辩时,他重申了港府对东盟自由贸易港政策的支持,但在王室品牌授权这种文化资产跨境议题上,他个人的立场偏向保守……”
严怀铮只说了一句:“王室品牌授权的所有产品,包括宝石、奢侈品和酒店服务,只在兰卡维亚境内销售,不会涉及跨境贸易监管,司长的保守立场不是我们的障碍。”
宋友仁说话的声音更轻了:“是。”
他接着汇报:“另外,上周五,兰卡维亚王室基金会内部有一场闭门会议,讨论品牌授权的最终对价区间……”
“能开闭门会议,说明他们同意授权,”严怀铮继续往前走,“对价区间的下限,就是我们的上限。”
宋友仁点头:“明白。”
严怀铮放慢了脚步。
隔着一扇单向玻璃,他可以清楚看见,钟萃站在不远处,双手抱着公文包,似乎还在等人。
今日她穿着一条浅灰色西装裙,裙摆过膝,脚上配着一双黑色皮鞋,很适合礼宾府这样的正式场合。
她把头发盘起来了,盘得很好,露出雪白的脖颈,衬衫领口之下,锁骨形状清晰可见。
她站姿笔直,像是正在发呆。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红润唇瓣上留下了一点浅白痕迹。
不过几秒之后,牙印消失了,唇瓣重新饱满起来,比玫瑰花瓣更柔软,也更经得起一次又一次的轻咬。
严怀铮的视线还没从她脸上移开。
宋友仁弯下腰,替他打开车门。
严怀铮站在车门前,低声说:“下一轮谈判不要只谈授权费,自贸港的优先合作权、王室品牌的年度收益分成,这两项也要一起提出来。”
宋友仁站直了些:“我会让法务把草案写好,明天下午两点之前递交。”
严怀铮一手按住了车门框,俯身进入车内,在黑色皮革座椅上坐下,鞋底踩在羊毛地毯上。
这一辆劳斯莱斯是定做的,车顶区域也是手工打造,上千根光纤交错编织,排成了一张夜空星图,那是钟萃出生当晚的北半球夜空。
每一次,严怀铮坐进车里,都会记起她的生日。
今年她二十四岁,还是很年轻,她的爱好一点也没变,和她二十岁时差不多,几乎一模一样。
工作上的种种事务还在脑海中不断推进,严怀铮仍然能分出一缕心神去想,当年,如果他们能顺利结婚,那她现在,就是他年轻的妻子。
他原本应该有大把时间,陪她在山上散步,陪她品尝一日三餐,看她在周末上午赖床赖到十点或者十一点,当她醒来时,再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她会把脸颊贴近他胸膛,反复告诉他,她不会离开他,她会一直陪着他,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她都要和他共度一生,她会一直在,今天在,明天也在,哪里也不去,只留在他身边,她心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他原本应该有的。
那都是他原本应该有的。
她应该坐在他邻座的位置上,而不是另一辆商务车里。
此时此刻,那个座位也是空的。
三年了,那个座位一直是空的。
严怀铮抬起左手,搭住了身旁的扶手。
宋友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
他低声说:“午宴结束后,财经记者会在礼宾府门外等候,我们已经和主流媒体提前打过招呼,今天不接受采访,你可以直接离场,但是亚洲财经电视台记者申请了一段二十秒的独家镜头,他们想拍你和政务司司长在花园茶叙环节的同框画面。”
严怀铮“嗯”了一声。
宋友仁又问:“是否同意?”
严怀铮理清了思绪,缓声回答:“同意,但不要拍正脸,只拍背影,或者侧影。”
宋友仁又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了一份简报:“南美洲传来最新消息,智利安省的铜矿扩产协议已经通过了董事会决议,我们的持股比例从百分之三十三点四,上调到百分之五十四点六,明年第二季度可以并表。”
严怀铮的中指关节轻扣了一下扶手。
“并表之前,先做一轮合规核查,”他说,“另外,让财务和投关提前准备披露口径,并表当季的财报里,主要开支和新增收入,都要写清楚。”
宋友仁收好了平板电脑:“是。”
闸口开放,劳斯莱斯向前行驶,逐渐加速。
出发的时间到了。
钟萃也坐进了黑色迈巴赫里。她坐在后排左侧的座位上,跨境业务部门总监王楚红坐在她身旁。
王楚红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气质比郑佳仪更锋利,她才刚坐下来,就说:“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钟萃连忙说:“没事的,时间还很充裕。”
王楚红系上了安全带:“我刚才接了一个电话,新加坡有一个国有投资机构,对兰卡维亚的港口扩建项目很感兴趣,想和我们一起做联合投资。”
王楚红说话的时候,劳斯莱斯刚好从迈巴赫旁边驶过。
钟萃转过头,只看见了劳斯莱斯的深色防弹玻璃窗。
她的视线无法穿透窗户,也不知道严怀铮现在正在做什么,或是想什么?
迈巴赫也启动了,跟在劳斯莱斯的后方。
钟萃收回视线:“他们也要和我们谈合作吗?”
王楚红双手搭在腿上:“他们的高级董事下周来香港,我和他们约好了见面时间。”
钟萃立即反应过来:“我明白了,如果需要补充材料,我会按照总裁办公室的要求整理。”
钟萃的直属上司是严怀铮,不是王楚红,更不能越过宋友仁,直接帮王楚红整理材料。
王楚红回了一声:“好的。”就没再说话了。
车队驶出了维港国际中心地下车库,队伍里一共有四辆车,最前方和最后方各有一辆安保车,劳斯莱斯和迈巴赫位于车队中部。
礼宾府午宴是十分正式的场合,出行路线和人员安排都要提前定好,即使路程不远,也不能临时改动车辆调度。
其实,钟萃更想坐在第一辆安保车里。
安保车视野开阔,看不到严怀铮的座驾。
如果她能坐在安保车里,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时不时留意那辆劳斯莱斯的车尾灯,也不会默默幻想,严怀铮是不是正靠在椅背上,神色冷淡地听着宋友仁说话。
中午十二点十分,车队抵达了礼宾府。
钟萃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景色。
车道两侧,草地翠绿平整,树木高大繁盛,正前方那一座官邸的墙壁都是白色的,瓦顶是深色,像是红褐,或者茶棕,她看不清楚。
今天是阴天,乌云遮挡了太阳,光线昏暗,雾气就像云烟一样,随风飘散在空气里。
车队停了下来,礼宾府的工作人员立即上前,引导严怀铮一行人下车入府。
钟萃跟在严怀铮背后,和他一同走进宴会厅,他一直没回头看她。
她盯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一套墨蓝色西装,衬衫还是白色的,左手戴着一只铂金款百达翡丽腕表。
午宴正式开始了。
宴会厅中央放置着一张U形长桌,桌上铺着一层雪白亚麻桌布,骨瓷餐盘、纯银餐具、水晶高脚杯全都排成了两列,分别位于桌面两侧。
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一张卡片,写明了宾客的名字和职衔。
严怀铮的位置在U型长桌的右侧第二位。
钟萃的位置在U型长桌的另一端,距离严怀铮不到五米远,正好在他的对角线方向上,她稍微转过头,就能望见他的侧脸。
钟萃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严怀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当她抬头时,他们二人对视了片刻。
他神色平静,双眼之中的一切情绪都消散了。
他好像是在看她,又好像是在看她身后那一面墙上的香港风景画。
画上有港口帆船、半山花园,还有太平山下的中环街景。
究竟是哪一副画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算了,关她什么事?
她何必多想呢?
钟萃低下了头,安静地盯着餐盘,仔细研究盘子边缘那一圈玫瑰花纹。
快点开饭吧,她在心中默念,开了饭,她就不必再关注他了。
前菜和主菜很快就端上来了,分别是牛肉清汤、香煎鳕鱼、虾仁炒饭,餐盘旁边配着柑橘酱汁,外加一份时令蔬菜。
饭菜分量不多,对钟萃来说刚刚好。
她拿起一只纯银勺子,慢慢地一口一口认真吃饭,完全忘记了严怀铮还坐在她对面。
甜点是一块无花果蛋挞,挞底是杏仁粉做的,挞面上铺满了无花果薄片,入口时,仅能尝到一点甜味,明显用了低糖配方,杏仁和无花果的清香在舌尖上融合,口感清爽甘美,钟萃很喜欢。
她再次抬头时,严怀铮正侧过脸,听旁边的一位司长说话。
她隐约听见了,他们正在谈论新界北部一所即将动工的公立儿童医院。
严怀铮放下了水晶杯,杯中只有纯净水,他说:“康复中心和员工宿舍楼的全部建设费用,由我个人承担,我只负责出钱,也会协调工程进度,不会参与医院的运营和管理。”
司长笑了笑:“这个想法很周到,方向也好,改天我们再细谈。”
甜点还没吃完,钟萃放下了勺子。
刚才,严怀铮说的是他自己愿意出资,而不是严氏家族基金会,这两者当然不一样。
如果是基金会出面,那就是一项标准的家族公益安排,需要基金会统筹、董事会审批,还要纳入家族品牌的长线规划里。
可他说的是他自己,他愿意独自承担这一份责任,不求回报,也不要冠名权。
钟萃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纯净水,就当是和他干杯了。
午宴结束后,众人移步花园茶会。
凉风渐渐吹过来,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钟萃仰头望天,天色比刚才更阴沉了,茶会还要继续吗?
几位记者跟随工作人员进入了花园,在指定区域拍摄他们需要的视频。
严怀铮站在人群里,低声与旁人交谈。
风雨将至,天气反倒有些沉闷,严怀铮还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钟萃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有点热呢?
钟萃走到了廊柱后侧,双手拎着公文包,尽量让自己不要出现在镜头里。
她不是公众人物,不想上电视。
十分钟后,记者离开了。
就在这时,宋友仁回过头,看了钟萃一眼。
钟萃立刻走过去。
宋友仁很客气:“Cathy,麻烦你帮忙翻译。”
钟萃分不清面前这些人的具体身份。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插嘴,只是按照对方的意思,把他们的对话在中英法三种语言之间转换了几遍。
等到几位外国代表离开,王楚红才看向她,露出一丝笑意:“Cathy,你会几种语言?”
钟萃轻声回答:“中文是母语,英语和法语也能正常交流。”
王楚红笑了一声:“你的表现很稳重,能顶得住场面。”
钟萃微微一笑:“过奖了,我只是碰巧了解得多一点而已。”
她当然不敢说,自己小时候学外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看懂各种类型的爱情小说。
学校图书馆里有一本法语原版的《包法利夫人》,封面上画着一位漂亮少女,靠在爱人怀里,丝绸裙摆在她脚下铺开,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山茶花。
那时候,钟萃每天背单词、查词典,最大的目标就是弄明白,这本书到底写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后来她终于看完了。
她双手抱着书,哇哇大哭,谁能想到《包法利夫人》的女主会那么惨呢?
她只能接受《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那样的快乐结局。
不过,她也没后悔学法语。
在看懂那本书之前,她当真以为,每一段纯真爱情都会有一个美好结局。
天色更加暗淡,转瞬之间,暴雨如注,雨水落在帆布棚顶上,砸出响亮的水声。
花园茶会提前结束了。
礼宾府早有准备,工作人员撑开黑伞,护送宾客离场,车灯在雨幕里一盏接一盏亮起,光线潮湿朦胧,也像是一团又一团雨雾似的。
钟萃抱紧公文包,冲向了那一辆迈巴赫。
风是斜着刮过来的,雨水从伞下扫过,灌进她的衣袖,凉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暴雨浇湿了草坪,散发出来青涩的泥土气息,她喜欢这个味道,这场雨要是没这么大就更好了。
水珠在人行道上四溅飞舞,把她的鞋子和袜子都打湿了,她踩响了雨水,跑上了车,轻喘着坐稳了,身上还有一点寒意尚未散尽。
她放下了公文包,这才发觉,座椅开启了加热功能,扶手上也搁置了两条干净的纯棉毛毯。
她展开一条毛毯,盖在自己的膝盖上,闭上眼睛,默默休息了一会儿。
车队返回维港国际中心之后,暴雨转成了小雨,天色渐渐放晴,雾气稀薄了许多,却还是没有完全消散,像薄纱一样在半空中漂游。
空气里浮动着清爽的凉意,钟萃反倒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躺在床上睡大觉是最舒服的,可惜她下午还要去严怀铮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上周的跨境业务项目进展情况。
下午两点,钟萃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之前准备好的连衣裙和长筒袜,又抓起一个洗漱包,走进这一层楼的女士休息室,推开淋浴间的门,洗了一个热水澡,冲掉了身上残留的雨水。
她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重新盘成一个低发髻。
她把一切收拾妥当,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又回到了办公室里,抱起文件夹,准时到达67层。
今天是她第二次来这一层楼,她记性很好,对这里的空间布局已经很熟悉了。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严怀铮的办公室门口,从保镖面前路过时,她微微点头致意,像是看见了两个陌生人一样从容地走过去了。
“咚咚”两声,她敲响了办公室木门,严怀铮在门内回应:“进来,把门关上。”
钟萃记得这个门明明可以自动关闭啊?
严怀铮为什么还要特意叮嘱她呢?
钟萃不明白严怀铮的意思,不过,她进门之后,还是转过身,抬手扶住了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又轻轻推了推,确认木门是完全密闭的。
严怀铮又说:“站到我面前来。”
钟萃有些惊讶,她瞥了他一眼。
他也换了一身衣服,现在他穿着浅灰色衬衫,没系领带,扣子又松开了两颗,衬衫袖口也卷到了手肘之上,连前臂都露出来了。
他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左臂内侧还有一截伤疤,那是他小时候参加户外训练,在山上摔伤后留下的。
钟萃知道,严怀铮的左侧颈肩上还有一条疤痕,形状狰狞,触感有些粗糙,也是那次意外留下的旧伤。
她曾经在亲吻他脖颈的时候,把舌尖抵在凹痕上,向前推,再折回来,细舔慢吮,想帮他把伤疤舔平,却又吮出了一点轻微的水声。
她还问他:“当时是不是很疼呢?”
“早就不疼了,”他回答,“别动,让我看着你。”
他一手托住她的下颌,低头吻她的嘴唇,吻得很轻,也很持久,好像无法停下来,只能用这种琐碎又绵长的爱抚慢慢消解汹涌的情潮。
不能再想了,那都是过去的事。
钟萃抬头看向了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缓缓走到严怀铮面前。
她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兰卡维亚项目第二轮提案已经通过内部审定,目前还没有正式提交,跨境业务部和文海酒店正在做最后一轮文本整理。”
她视线漂移,根本不在看纸页,嘴上还在说:“下周三欢迎晚宴之后,我们会根据对方的反馈,对第二轮提案作出最后修订,等你确认之后,再正式提交给王室基金会。”
严怀铮注视着她:“把文件夹放下来,你没在看它。”
他为什么一定要拆穿她的伪装呢?
钟萃毕竟是他的秘书,也不能当场质问他,她轻轻“嗯”了一声,又把文件夹放到了办公桌上。
严怀铮摘下了左腕上的手表。
那一块百达翡丽倒扣在文件夹上,铂金表壳压住了封面,黑色皮革表带也伸展开来。
钟萃心跳加速,严怀铮明明没有碰到她,却仿佛通过那些物品,间接触及她的手。
是不是她想多了呢?
她继续汇报项目进展。
严怀铮不再看表,也不再看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开始工作之后,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消失了,钟萃认真讲述项目细节,严怀铮偶尔也会接一句话,全是关键要点,她都在心里记下来了。
她记性很好,但是,做秘书不能只靠记性。
她从自己的连衣裙口袋里拿出一支签字笔,又俯身打开桌上的文件夹,写了几行笔记。
严怀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站在他正前方,办公桌的宽度不到九十公分。
她和他距离很近,他要是在这个时候伸出手,就能毫不费力地碰到她。
她摊开了文件夹,微微弯腰,右手握着签字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思索着应该如何措辞。
她的左手按住了文件夹左下角,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还是粉色的,和之前一样的通透粉色。
她写字太快了,重心不稳,双脚微微向前挪动了半步,重新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这个动作,让她的连衣裙领口晃动了几下,衣领与锁骨之间,多出了一条极窄、极浅的缝隙。
她自己还没察觉,依然在认真写字。
严怀铮坐在真皮座椅上,视线落入那一条缝隙里,又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侧过头,目光转向窗外。
天上又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景象模糊不清,只剩一片潮湿虚影。
严怀铮打开了一只抽屉,并未取出任何东西,只是把抽屉打开又合上。
钟萃听见了抽屉的响动,茫然抬头望着他,他说:“坐下来写字。”
钟萃早就看到了一张椅子,摆放在办公桌的另一侧,距离她不过几步远,她刚才就是懒得走过去了。
不过既然严怀铮开口了,钟萃还是把椅子拖了过来,悄无声息地落座。
笔记已经写完了,她把文件夹合上。
她说:“今天的汇报已经结束了,我会在今晚下班之前写完会议纪要。”
严怀铮问:“还有没有别的事?”
“没了。”钟萃连忙摇头。
严怀铮淡然回答:“你可以走了。”
钟萃立刻站起身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夹。
她才刚把文件夹抬起来,那一块倒扣在封面上的百达翡丽手表就往下滑落了。
百达翡丽太贵重了,她不能让它摔到地上,慌忙弯腰按住它,可是严怀铮也伸手了,她的指尖撞上他的手背。
他反手一转,顺势收拢,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他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只是在关心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吧?
钟萃小声说:“之前淋了点雨,我……我洗过热水澡,也换过衣服了。”
严怀铮还没放开她:“着凉了吗?”
“没有着凉,我不冷,”钟萃的指尖蜷缩起来,“真的,一点也不冷……”
严怀铮的手掌非常温暖,掌纹厚重粗糙,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指,他的指腹从她的指节上擦过,先是食指,后是中指,又顺着小拇指绕回拳峰,他停在此处,轻轻磨了磨,慢慢揉弄着一块凸出的软骨,又揉又捻,唤起了强烈的痒意,她有点晕眩。
钟萃失神了片刻:“我刚才不是故意碰到你的,你别误会……啊,手心有点痒……”
她应该立刻抽离,但是,这不是陌生男人的手,来势汹汹的熟悉感已经将她淹没了,融入血液,浸透她的每一次心跳。
她甚至想让时间再延长一些,还想让他用力把她握得更紧。
严怀铮的拇指抵在她的手背上:“外面正在下雨,你身上只有一条连衣裙,没有外套,穿得太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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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追逐 他来她家里
钟萃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严怀铮的拇指又插入了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指腹贴着那一层薄薄的肌肤,缓慢碾磨。
钟萃咬住了嘴唇。
她的食指和中指自然张开, 像是合不拢了,他的拇指还在继续往前滑,直到他的指根卡入了凹陷处, 他们二人掌心相贴, 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
钟萃浑身酥软,连一点力气都没了,隐约记起了他的刁钻手法,心里浮起一个荒唐念头,反正自己的手已经收不回来了,要不……再让他多按两下?她的颈肩也需要好好按摩。
她放弃抵抗, 说出了实话:“今天中午, 雨太大了, 我淋了一点雨,原来的外套……湿、湿透了……全是水, 裙子也湿了, 贴在身上, 确实不太舒服。”
严怀铮放开了她的手。
她才刚松了一口气,严怀铮又站起来,走向沙发, 拿起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他抬手把外套展开, 罩在她肩膀上, 她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外套内衬的质感光滑轻薄,应该是丝绸织成的,外层是羊毛与蚕丝混纺, 触感细腻洁净,好像还沾着一点他身上的气息,冷冽如雪,沉静如松,比香水更好闻,也更清爽。
“先借你,”他说,“明天还我。”
钟萃猛然清醒过来:“明天还你?”
严怀铮低头看着她:“不还也行,明天穿着它来见我。”
钟萃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我来见你,不用穿你的外套吧?我们现在不是那种关系,明天我也不需要向你汇报工作,马上就是端午节了,后天就放假了,连放三天……”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什么。
严怀铮抬起右手,搭上了办公椅的靠背,指尖扣住椅背顶端的真皮包边,手腕轻轻一转,那把高背椅子在轨道上划了半圈,钟萃随着椅子转过来,膝盖刚好挨近了他的西装裤。
她连忙往里坐了坐,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他。
严怀铮压低声音:“抬头看我。”
钟萃一动不动。
她不能看他。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她抬起头来,和他对视,望见他离她有多近,她会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还会不自觉地揪住他身上的衬衫衣角。
严怀铮的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他握住椅子靠背的左右两侧,把她圈在了他身前。
他手掌用力往下压,钟萃的上半身随着椅背一起向后仰,直到他们二人目光交接,他才问:“看清楚了,还要躲吗?”
钟萃睁大双眼,仰视着他,他的双手仍然按在椅背上,没收回去,也没再触碰她。
今天是雨天,窗外光线昏暗,办公室里开了灯,头顶灯光从他背后落下来,当他俯身时,她陷入一片阴影里,就像黑夜提前降临。
他语气平稳:“你想见我,就直接来找我,只要你开口,我哪里都能去。”
钟萃怔了一怔,忍不住问:“啊,如果我想离开地球,冲出太阳系呢?你也去吗?”
严怀铮低笑了一声:“为什么想离开地球?地球不好,还是我不好?”
他的长相实在太过英俊,根本挑不出一点瑕疵,笑起来更是让她目眩神迷。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心动了,还是察觉到了危险,心跳得又快又急,只能胡乱回答:“地球很好,你……你也不坏。”
严怀铮又问:“不坏就是好,你要怎么对待我这个好人?”
他真的很擅长诡辩。
钟萃想往后退了。
严怀铮没有阻止她。
在她双脚踩上地毯的那一瞬,他按在椅背上的手就松开了,像是早就预判到她会逃离,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她的撤退。
严怀铮直起身,看着椅子向后滑动了半米。
钟萃喃喃自语:“你刚才……你刚才说的话不像好人。”
严怀铮往旁边走了一步,在她斜前方站定:“你听懂了?”
听懂了什么?
钟萃仔细回想他刚才的话,没有任何露骨的字句,但他的语气一点也不清白。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钟萃有点恼火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什么都没听懂,我要走了,你自己待在这里吧。”
严怀铮只问了一句:“你还冷吗?”
钟萃这才意识到,她浑身发热,真的一点都不冷了。
而且,站起来以后,那件西装外套显得更大了。
严怀铮的身高比她高,肩膀也比她宽,这件外套穿在她身上,肩头空出了一截,袖口也盖住了她的指尖,下摆遮住了她的臀部,松散垂落在大腿周围。
钟萃忽然意识到自己看起来像什么,像是刚从严怀铮的床上爬起来,随手抓了一件他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
她倒抽一口凉气,慌忙伸手,拽动外套的下摆,还想把它拽得更长一些。
然而,这衣服的内衬是丝绸做的,太丝滑,又太不合身,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左侧袖管就从她肩头滑落,垂挂在她臂弯处,露出了一截光裸手臂。
严怀铮站在她面前,仔细打量她,视线掠过她的手臂,移向她外套之下的双腿,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我不冷了,”钟萃抱起了文件夹,“现在,我有点热。”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可能是因为你的办公室空调温度太高了吧,这件外套也很暖和,谢谢。”
严怀铮走到了办公桌后侧,坐回真皮座椅里,姿态端正,仿佛从未离开过:“不客气。”
钟萃不敢继续待下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又听见他说:“室内气温是二十五度,正常温度。”
她没回话,拉开木门,匆忙跑出去了。
他的外套还搭在她身上,随着她的急促脚步,外套下摆来回摇荡,扫刮着她的大腿。
手背上的酥痒感还没消退,她忍不住挠了挠,又按了按,皮肤微微泛红了,她的呼吸也平复了。
刚才严怀铮牵住了她的手,那是他们分手之后第一次牵手。
不对,不算是牵手,是她无意中碰到了他,他以为她着凉了,替她暖了一下手而已。
之后两天,钟萃没再见到严怀铮。
端午节假期第一天,她睡到上午十点才起床,早饭和午饭合并成一顿,吃完以后,又理直气壮回到床上继续躺。
第二天中午,她出发去龙脊山徒步登山,总共耗时五小时,走了三万多步。
回到家时,她连弯腰的力气都没了,飞快洗了个澡,勉强吹干了头发,然后就倒在了床上。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严怀铮发来消息:“很久没见到你了,你现在正在做什么?”
严怀铮只说“很久没见到你了”,像是一种事实陈述,他并没有直接说“我想你了”,他应该没有那种意思吧?
钟萃心烦意乱,直接回复:“刚徒步回来,累瘫了,在床上躺着。”
严怀铮:“晚饭吃了什么?”
钟萃:“我刚刚才想起来,我没吃晚饭……”
严怀铮:“我给你送过去。”
钟萃:“不是,老板?严总?!”
严怀铮:“你想这么叫我也行。”
钟萃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可恶啊,她想起来了,以前她不会叫他“老板”,她都是叫“老公”,太羞耻了,她想喊救命了。
她从来不会喊救命的,不记得自己从哪里学来了这个词。
但她不能就这么认输了,她是能轻松徒步几万步的人,意志非常坚定,区区一条微信消息,又有什么可怕的?
她当然可以冷静处理,正常回复,表现得像一个成熟专业、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她本来打算说一句“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麻烦你了”,但是感觉还不够,缺了点什么,好像太冷漠了?
钟萃飞快地打出一段:“严总,这怎么好意思呢,您忙了好几天了,我自己点外卖就行,您日理万机,不用为了这种小事费心,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不能占用您的宝贵时间,请您早点休息,保重身体,集团上下都很需要您。”
她特意补充了一句:“尤其需要您伟岸的身躯,继续坐镇总裁办公室,守护集团的美好明天。”
刚把消息发出去,她又“啊”了一声,感觉自己刚才好像是在阴阳怪气?
完蛋了,她本来不是这个意思。
严怀铮会不会以为她在挑衅他?
不对,她就是在挑衅他。
也不对,她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她每一次挑衅他,最多只有三句话,不会一口气说出一大段话。
严怀铮的心情似乎很好,他回复得很快:“你不是普通员工,给你送饭不会占用我的时间,我的身躯,也不用你操心。”
呵呵,他的身躯,确实不用她操心,她操过……钟萃惊呆了,自己的脑子里怎么又出现了这么多黄色废料!!
她明明已经用最正式的语气回复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捧着手机,坐了起来。
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
严怀铮又发来一张照片,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装在骨瓷餐盘里,摆在白金色大理石桌上。
钟萃定睛一看,虾仁滑蛋,番茄肉酱意面,白灼生菜,还有两杯……冰沙草莓奶昔。
她屏住呼吸,跪在了床上。
她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虾仁滑蛋是她最爱的美食,番茄肉酱意面也是爽滑可口的,生菜可以用来解腻,草莓奶昔更是绝杀,这个世界上,谁不喜欢草莓奶昔呢?
严怀铮又问:“我自己开车来见你,行吗?”
钟萃秒回:“你没带司机和保镖吗?”
严怀铮:“没。”
钟萃:“不行!!你可是矜贵的总裁,你身价多少亿啊,怎么可以一个人开车出门?!”
严怀铮:“公司有规定,公务场合必须带司机和保镖,不谈公事的时候,就没那么多规矩,我经常自己开车出去兜风,也会去海上划船,你离开……”
最后一句话,他没打完,就发过来了。
钟萃接话:“我离开后的这三年,你的生活很有规律?”
严怀铮:“很规律,早上跑步,白天工作,晚上打球,周末划船或者游泳,有时也会去攀岩,或者去靶场练习射击。”
钟萃:“这三年来,你真的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严怀铮:“是。”
他忽然质问她:“你还记不记得,你叫我发过誓,我心里只能有你一个人?”
钟萃连忙回应:“我记得。”
严怀铮:“你这三年,有没有别人?”
钟萃吓呆了。
严怀铮:“告诉我。”
钟萃:“没有……你明明知道我没有,还要我说出来吗?”
严怀铮:“我知道,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钟萃:“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严怀铮:“我想要的,不在我手里。”
钟萃:“你一定要把自己想要的一切都握在手里吗?”
严怀铮:“以前是,现在不是,我想这么做,但你不喜欢,所以我改了。”
真的吗?
钟萃有些迷茫。
她又躺了下来,脑袋枕在枕头上,被子盖在腿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亮光照进她双眼里,她怔怔地望着他的微信头像。
严怀铮接着问:“还想吃晚饭吗?”
钟萃犹豫了一会儿。
严怀铮改口:“我把饭送过去,你不开门也可以,我放下就走。”
钟萃立即回复:“不行,我过意不去,也不好意思这样麻烦你,你来回跑一趟太辛苦,我家楼下有便利店,我可以自己下楼去买一点吃的。”
严怀铮:“你让我进门,请我喝一杯水,我就不算白跑一趟。”
他又发来一张图片:“我会把这个东西一起放在你家门口。”
钟萃慌忙打字:“什么!”
严怀铮:“我替你保管了三年。”
钟萃眨了眨眼睛,盯着屏幕,那是一只紫色毛绒兔子玩偶,脖子上系着一条星月形状的项链。
几年过去了,玩偶依旧崭新,紫色绒毛干净柔软,耳朵上都没起球,银色星月链条也亮得耀眼,看不出半点蒙尘的样子。
钟萃一拳锤在了枕头上。
严怀铮:“我出发了。”
钟萃:“一路顺风。”
完全无法拒绝了!!
钟萃坐了起来,又躺到了。
她应该相信严怀铮的话吧?他说他已经改了,不像从前那样掌控欲极强。
这三年来,她确实得到了完整的自由。
他没有打扰她,没有追问她在哪里,没有调查她认识的每一个朋友,也没有再替她安排任何生活上的琐事。
大概是因为时间会改变一切,他的欲望变少了,对她的执念也变淡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
钟萃跳下了床。
她一边往衣柜走,一边认真说服自己,严怀铮今晚一定要来送饭,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她今天徒步太久,忘了吃晚饭,累得不想出门,他只是正好开车出来兜风,顺路给她送一顿晚餐。
这很正常。
严怀铮这个人,本来就很擅长解决问题。
更何况,他还要把那只紫色小兔子还给她。
送饭只是顺便。
对,一定是这样。
钟萃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单薄外套,披在身上,又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竟然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招待严怀铮。
他不仅是她的前男友,还是她的上司,在公司里也算是她的前辈,感觉他的辈分比她大了很多。
如果态度太差,那就是不尊重领导。
如果态度太好,又像是旧情复燃。
真难办啊。
钟萃走去厨房,从冰箱里端出来一盘广西荔枝,玫红皮,深绿叶,看起来鲜嫩欲滴,是她今天早晨从超市买来的,品质很好,又很新鲜,价格也比较贵,她本来打算分三天吃完。
现在只能先拿出来招待严怀铮了。
她把荔枝一颗一颗摘下来,扔进沥水篮,打开水龙头,认真冲洗,再放入一只雪白瓷盘里。
她还撕开一包消毒湿巾,把客厅茶几擦了好几遍,再弯腰抱起沙发上的靠枕,拍了两下,摆回原位。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更想躺回床上了。
可是严怀铮很快就要到了。
钟萃走回厨房,找出两瓶玻璃瓶装的矿泉水。
这是她前几天买来哄自己开心的,瓶子细长透明,标签也很漂亮,平时她舍不得一次喝掉两瓶。
现在也只能拿出来招待贵客。
钟萃把矿泉水放到茶几上,心情还是有点紧张,她双手背后,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顺便检查了一下猫窝,三只小猫都在睡觉。
门铃响了。
钟萃快步走到玄关旁边,拿起墙上的对讲听筒,她听见严怀铮的声音:“是我。”
钟萃握紧听筒,立刻说:“请进,请进……您请上楼。”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自己太热情了,不过,按钮已经按下去了。
平时在公司里,同事之间都很少用“您”这个字,今天明明是假期,她却还在对严怀铮用敬语,生怕严怀铮忘了他现在是她的上司。
钟萃挂断了听筒,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门口迎接他?
她家在三楼,严怀铮应该会坐电梯上来吧?
她这样想着,门外的楼梯间里,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直奔她的家门。
严怀铮竟然走楼梯上来了。
钟萃跑过去,把门打开。
严怀铮站在她面前,身上穿着灰色短袖和黑色长裤,手上提着一只帆布手提袋。
走廊灯光落在他背后,勾勒出硬挺又清晰的线条。
每一缕光线都偏爱他,落到肩上,划过手臂,照亮他的侧脸,他的气场更强烈了,她不敢抬头仔细看他,只能盯着他手里的袋子。
她结结巴巴开口:“您好,晚上好,欢迎光临寒舍……不是,我的意思是,欢迎你来我家做客,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你见谅。”
严怀铮直接走进玄关:“你平时不会这样说话。”
地板上响起了极轻的响声,钟萃回头一看,胆子最大的春卷一溜烟跑了过来,仰头观望她和严怀铮。
严怀铮低头扫了一眼:“这是春卷?”
“嗯嗯,”钟萃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它一点也不胖,只是毛很蓬松。”
严怀铮在春卷面前蹲下:“过来。”
春卷“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他又说:“它认识我。”
钟萃很惊讶:“今天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它怎么会认识你呢?”
严怀铮的指尖在春卷头上轻轻弹碰了一下:“猫有猫的判断,它的感官比人类敏锐,也能辨认熟悉的气味。”
钟萃弯腰把春卷抱起来,放进猫窝:“好了,你不许再打扰客人了,他待会儿就要走了。”
严怀铮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他顺手关上房门,在玄关处换鞋,那是钟萃之前就准备好的一双深蓝色男士拖鞋,他穿着鞋就往她身旁走,她抬起一只手,还没拦住他,他就停步了。
他问:“你家里,为什么会有男士拖鞋?”
钟萃老老实实回答:“搬家的时候,顺便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买,可能是因为它打折吧?”
“正好是我的尺码。”严怀铮提醒她。
“对,”钟萃又点了一下头,“因为你太高了,脚也比较大,你这个尺码,买的人不多,就容易打折。”
严怀铮笑了,却没再说话。
他还提着那个袋子。
钟萃赶紧从他手里把袋子接过来:“谢谢老板。”
他的指尖从她手背上划过,拇指又探进她掌心里,轻轻一刮,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不过短短一瞬间的触碰,快到她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松开手了。
钟萃有点懵,说话还是很客气:“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你亲自开车过来给我送东西,还带了晚饭,我刚才在想,应该怎么感谢你……”
严怀铮低声说:“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款待 做得久,做
“嗯嗯, 我知道!”钟萃跑到了茶几边上,“你口渴了,想喝水, 对吗?”
严怀铮跟在她身后:“你这么聪明,不可能听不懂我的话。”
钟萃站直了:“你也不傻,不会听不出来吧?我累了一天了, 你猜我想说什么?”
严怀铮站在原地不动:“你想叫我坐下来, 你会把矿泉水放到我面前,让我自己剥荔枝,就算我把一盘荔枝都吃完了,你也不会再看我一眼。”
严怀铮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他要是把荔枝全吃完了,她当然会一直盯着他,这盘荔枝本来就是她买回家的, 他总不能一颗都不给她剩吧?
钟萃赶紧拍了拍沙发:“严总, 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不敢看你?我恨不得多长两只眼睛, 只盯着你一个人。”
严怀铮笑了一声,笑意极淡:“你不用哄我。”
他往前走, 钟萃立即往后退, 他停了下来, 她索性坐到了沙发上。
他问:“你今天一直叫我严总,对我用敬语,说了好几次谢谢, 你是在招待客人, 还是想赶我走?”
钟萃愣住了:“我没想过要赶你走, 我还想留你吃饭呢……我叫你严总,是因为你确实是我老板啊,虽然公司里没人这么喊你, 但是我又不能把你的名字念出来……”
她抱紧了沙发上的一只小枕头:“你来我家做客,难道我要对你说,严怀铮,晚上好,欢迎来我家?”
严怀铮走到茶几旁边:“你想叫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严总或者老板。”
钟萃点头。
严怀铮又说:“其实老板也不错,改一个字,就是你以前最喜欢的称呼。”
钟萃明白了,严怀铮的意思是,改一个字,把“老板”变成“老公”就行了,以前她总是叫他“老公”。
当年她实在太年轻,什么话都敢说,可是现在不一样,她已经长大了,他们也分开三年了,她不想再向他坦白自己的心事。
钟萃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老公”两个字肯定是不能说的,她早已戒掉了这个称呼,也适应了现在的独居生活。
继续叫“老板”也不行,严怀铮明显不满意。
钟萃实在没办法了,她只能叫他:“老严?”
“也行,”严怀铮盯着她,“我毕竟比你大三岁。”
钟萃自言自语:“只是三年而已,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严怀铮唤醒了她的记忆:“你说过,我比你大,要让着你,床上除外。”
钟萃的手臂越收越紧,在枕头两侧压出了两条折痕:“天呐,你怎么连这种话都记得?”
严怀铮走向了餐厅:“我还记得你叫过我哥哥,我说,我没有妹妹,你说你就要叫,哥哥就是哥哥,跟妹妹没关系,还说我管不了你。”
钟萃真想逃回卧室,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真是不好意思,我当时只有十九岁,年纪小,见识少,还有一点叛逆,你越是不让我叫,我就越想叫……”
“现在呢?”他转过身,“你还叛逆吗?”
钟萃站了起来,充满自信地挺直腰杆:“我现在很成熟了。”
严怀铮看着她:“哪里最成熟?”
钟萃心里乱糟糟的,真是没救了,为什么她总是觉得严怀铮每一句话都有点不怀好意?
她轻咳一声:“你也能感觉到吧?我现在确实比以前更成熟,也更理智了,我自己上班赚钱,交房贷,养了三只猫,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从没迟到过,也很少做噩梦了。”
严怀铮打开了桌上的帆布袋:“我知道,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以后也一样,不需要我操心。”
听见他亲口说出“我操”,钟萃不由得恍惚一瞬,双手背在身后,低头望着自己的拖鞋,努力转移注意力,同时又在心里默默向他道歉:对不起,我又一次亵渎了你。
当然严怀铮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他说话的声音太好听了,低沉,平稳,还有一点天生的冷感。
这些年来,她偶尔会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最先想起来的,竟然也是他的声音。
她对他的戒备,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了许多,她自己都还没察觉,等她回过神,已经晚了。
她迟迟无法平静下来,只能深吸一口气,胡乱回答:“我当然需要你,不止是我,全公司都需要你,我听同事说,你上任之后,给员工的奖金都比以前多,股价也涨了两成,大家都希望你一直做下去,做到退休……”
严怀铮把餐盘拿出来,摆在餐桌上:“你想让我做多久?”
钟萃正要去厨房拿碗筷,又因为他那句话停下了脚步,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不太正经?
钟萃的嗓音含糊不清:“嗯……你能做很久,做得也很好,输出非常稳定,做完了以后,大家都很满意,我希望你能做一辈子……”
严怀铮放下了最后一只餐盘:“那不行,做完了我得换地方,同一个姿势做太久,你不觉得没意思吗?”
钟萃震惊地看着他:“什么姿势?你在说什么?!”
“是职位,”严怀铮和她对视,“我说的是总裁这个位置,你在想什么?”
钟萃仍不放弃:“不对,总裁和姿势有什么关系?你休想骗我!”
严怀铮朝她走过来。
他看她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一点掠夺意味,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越过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安全界限。
他的声调依旧平静:“职场沟通有个规律,同一个姿态保持太久,对方容易疲劳,甚至会失去兴趣。”
钟萃抬头看着他,还不到一秒,她就扭过脸,叹了一口气,故作惋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严怀铮从她身旁绕开,迈步走进厨房:“你刚才提到了几个要求,我都能做到。”
对了,那几个要求,做得好,做得久……他说的都是实话,他确实做得到,从不让她失望,她亲身体会过。
“哈哈,”钟萃干笑了一声,“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你自己想多了吧?”
严怀铮背对着她,单膝跪地,从橱柜下层取碗,上衣下摆微微绷紧,他的后背笔直挺立,腰线强劲硬朗,明显是常年健身才能维持的结实体型。
钟萃双手背在身后,守在厨房门口,来回踱步:“我还没吃晚饭,肚子有点饿,头也有点晕,我肚子饿的时候,就容易胡说八道,你千万不要当真。”
严怀铮仍然没有站起来:“你以前说过,你永远爱我,要日日夜夜陪着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那时候我当真了。”
钟萃差点给他跪下了。
恰好严怀铮现在也跪在地上,难道他们要在这里夫妻对拜吗?
严怀铮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很短暂,漫不经心,没什么情绪,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清的危险感。
窗外又下了一阵小雨,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万家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沙沙雨声里,钟萃忽然感到忐忑不安,恍惚得像是在做梦一般,脚步不受意识控制,当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蹲到了他身旁,膝盖几乎要挨上他的腿侧。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他,“你吃过晚饭了吗?我们一起吃吧?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
严怀铮沉默不语。
他左手按在橱柜上,指尖慢慢收拢,又松开,手臂上青筋微微浮现,呼吸声更沉重了些。
钟萃也有点心虚了。
严怀铮一向很会说话,他在谈判桌上从不让步,迄今为止一次也没输过,钟萃和他吵架,往往也不能占尽上风。
可他现在竟然连一个字都不说,大概是又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无论如何,他毕竟是来做客的,还给钟萃送来了丰盛的晚餐,钟萃一点也不想让他跪在厨房地板上,独自一人陷入回忆之中,追溯那些亲密又久远的往事。
刚才她不该和他玩那种文字游戏,其实她是想和他好好说话的。
她的嗓音更轻,也更低:“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工作时间太长了?我刚才……其实,今天晚上能见到你,我还挺开心的。”
她双手抱膝:“我也不是不想理你,我就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和你说话,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我有点紧张……”
严怀铮俯身靠近她,她的膝盖抵上了他的大腿。
她穿着一条白色纯棉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之上,露出的光裸肌肤刚好贴着他的长裤布料。
他的肌肉全部绷紧了,她都能感觉得到,坚硬的线条,紧实分明的轮廓……这种温热的触感,像一颗火星,悄然落入她心间,压抑许久的念想也要从心底燃烧起来,比年少时更强烈。
呼吸加快了,她重心不稳,险些摔倒。
严怀铮立即扶住了她的肩膀:“我们在公司里单独相处过很多次,这些都不算数?”
他的右手落在她左肩上。
他张开五指,把她的肩头完全握在掌心里,她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吊带裙。
她的肩头只有两根纤细狭窄的白棉布带,他的手掌就这样落在她肩上,毫无退意。
他掌心干燥,温度比她高出许多,指尖扣在她肩窝处,拇指压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凹陷里。
不对啊,她之前不是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的吗?
她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了?
她茫然回想,隐约有一点印象,刚才从沙发上站起身的时候,顺手就把外套扯下去了。
现在,炽烈的热度从他掌心渗进她肩膀里,她的身心都软了下来,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原本应该挣开他。
太危险了。
他总是这样靠近她,平静又强势,不动声色地占据她的全部感官,让她的理智一点一点慢慢消失,就连最后一丝薄弱意志也会被他彻底吞食。
她必须说点什么,立刻说出来,否则她就要靠到他身上去了,大概是因为空调温度有点低,她竟然也想找个熟悉的地方取暖。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在公司,你总是穿着衬衫,或者西装,我们说的也都是正事,那种相处方式,我已经习惯了,可是现在不一样,今天你穿着T恤和长裤,看起来好居家,好像……刚下楼买完菜回来,我连要不要给你倒水都要想半天……”
“我只是来送饭的,”严怀铮放开她,站了起来,“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钟萃长舒一口气:“嗯嗯,我来啦!”
严怀铮端起碗筷,摆放在餐桌上。
钟萃双手扶住了桌沿,仔细一看,桌上有两个瓷碗,两双不锈钢筷子,两只装满了草莓奶昔的玻璃杯,还有四个餐盘。
那些餐盘的外壳都是钛合金做成的,里面嵌着白瓷内胆,盘口上还有一圈硅胶密封条。
盖子也是钛合金的,掀开时,能看见一层细小雾气,显然,饭菜刚出锅不久,就被装进了食盒里。
虾仁滑蛋、白灼生菜、番茄肉酱意面,还有一盘烤鸡翅,撒满了孜然粉和辣椒粉,外皮焦脆,正散发着香喷喷的热气。
“天呐,”钟萃双眼一亮,凑过去看了又看,“谢谢你呀,给我带来了这么好吃的晚饭,我中午只吃了一个鸡蛋和一根香蕉,真的饿坏了。”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先吃了一块虾仁滑蛋,又啃完了一根鸡翅,然后痛饮半杯草莓奶昔,满足地感叹一声:“简直完美。”
严怀铮依旧站在她身旁,还没落座。
她仰起头,笑着问他:“你怎么还站着不动呢?快坐下来和我一起吃,菜都是你带来的,你不动筷子,我一个人吃多不好意思……这个鸡翅好香,又脆又辣,你尝一尝吧?我觉得比我自己做的更好吃……”
严怀铮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视线没有偏移一分一毫,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他说:“我看着你吃就行。”
“不行,”钟萃拒绝,“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她还有点疑惑:“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没有不让你上桌吃饭啊。”
严怀铮又问:“我能不能坐在你旁边?”
钟萃也不是小气的人,爽快答应:“好吧!”
严怀铮单手拖过来一把椅子,手腕一沉,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声响。
他把椅子摆到她身侧,离得很近,紧挨着她坐下,又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刚好让她的膝盖再一次抵住他的大腿。
钟萃忙着吃饭,也没太注意,她正低着头,慢慢品尝意大利面,奶酪混着番茄肉酱,酸甜鲜香,裹在每一根面条上,瞬间击中了她的味蕾。
严怀铮似乎还在注视着她,她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他正在想什么,他明明也没吃晚饭啊?
难道他不饿吗?
她顺手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意大利面,这是她从前养成的习惯,她总要把美食分给他吃。
不止是美食,她什么都和他分享,每一夜的梦境、每一天的经历、每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全部都会告诉他。
他也要求她这样做,他说过,她的事,不管多小,都要让他知道。
钟萃停下了筷子。
严怀铮已经把她夹给他的意大利面吃完了。
他的目光从桌上扫过,落在那杯草莓奶昔上,她才刚喝了一半,杯口还有一小块湿润水痕,是她的唇瓣压出来的形状。
他伸手把杯子拿了过来,举到唇边,杯口转了半圈,他偏偏对准了她刚才喝过的那一处位置,仰头,一饮而尽。
杯子放回了原位,他简短评价:“很甜。”
“你……”钟萃转头看他,“你……怎么把我的奶昔喝完了?”
严怀铮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想喝。”
“想喝奶昔?”钟萃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鸡翅和几根生菜。
严怀铮承认:“我不挑食。”
钟萃正在啃鸡翅,心情也很不错,她顺口接话:“嗯,那你有口福了。”
严怀铮的左手微微握拳,掌根搭在桌上,中指骨节轻扣了一下桌面:“有一段时间,你喜欢坐在我腿上,喂我吃……”
钟萃的耳尖红透了,她直接抬起手来,想要捂住他的嘴。
他一点也没躲开,唇边还微微浮起了一丝笑意:“你想堵我的嘴,还有别的办法。”
“我算是明白了,你是不是故意的?”钟萃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也不敢贴近他。
她伸出食指,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戳:“我之前还说过,你不是坏人,可是你今天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点坏。”
严怀铮把另一杯草莓奶昔放到她面前:“你也说了我输出稳定,做得久,做得好,做完了让你满意。”
钟萃正要纠正他,她刚才说的是“大家都满意”,不是她自己满意,他又压低嗓音:“我一提到‘操心’这个词,你就低下头,用拖鞋磨蹭地板,手指勾着裙摆打转,膝盖也并拢了……”
他怎么观察得这么仔细!
她磨蹭拖鞋这件事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勾裙摆这个小动作也是在无意中做出来的,他为什么全都能看见?
他一直在观察她吗?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吗?
“我哪里有勾裙摆?”钟萃语气严肃,“我只是手指有点痒,用衣服把指头缠起来,裹紧一点,就不会难受了……”
她自己也编不下去了:“算了,你不懂,就这样吧。”
严怀铮顺着她的意思回答:“下次你手痒,告诉我,我来帮你。”
帮什么啊?
帮她裹手指吗?
还是帮她把裙子往上提?
钟萃拍响了桌面,严怀铮也不再开口,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饭。
严怀铮把餐厅和厨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碗洗了,灶台擦了,连地板都拖过一遍。
钟萃站在厨房门口,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做家务的身影竟然一点都不违和,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她家里,她日常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件事,都该由他亲手接管。
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她又想起他上中学时,曾经参加过寄宿学校的生存训练,每天五点起床,去野外拉练,回到营地还要自己洗衣服,吃饭之前必须完成当日体能训练任务,他比一般的富家少爷沉稳得多,也克制得多。
钟萃摇了摇头,别再胡思乱想了,干脆帮他收拾东西吧?也能替他节省时间。
她拉开他带来的那只帆布包,里面躺着一只木盒。
她掀开盒盖,低头一看,那只紫色小兔子,和另一只灰色小兔子,正并排躺在一起。
她赶紧把两只毛绒玩具都抱了出来。
帆布包里还有一只背包,里面叠放着一件外套、一条长裤,都是严怀铮的私人物品。
钟萃愣住了。
严怀铮为什么要带这些东西呢?
厨房早已焕然一新,严怀铮关上了厨房的推拉门。
钟萃正盯着背包发呆。
严怀铮一手拎起背包:“今晚这场雨下得太大,我开车过来,把车停好,还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到你家楼下,难免会在路上淋湿,总要有几件备用的衣服,我不想在你面前失态。”
钟萃连忙回应:“嗯,我都理解,辛苦你了。”
此时此刻,雨下得越来越大,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玻璃窗上全是流动的水痕,窗户缝隙里渗出了丝丝缕缕的潮气。
严怀铮站在窗前:“这种雨夜,不适合开车上路。”
钟萃很担心:“要把你的司机叫来吗?”
“端午节放假三天,今天是第二天,”严怀铮说,“我不会在深夜把他们叫到你家附近。”
钟萃又有一点欣赏他了,他一直都是这样,除非是遇到了万分紧急的状况,否则他不会占用员工的假期。
钟萃想出一个办法:“那我……我给你打个车?或者,我送你去地铁站?”
严怀铮转过身来看着她:“暴雨红色警告还没解除,你白天在山上走了几万步,已经很累了,不能再下楼淋雨。”
钟萃摆了摆手:“没事的,我可以打伞啊。”
严怀铮又说:“天气太差了,叫不到网约车。”
钟萃双手扶住了窗台,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吓了她一跳,天边滚过一道又一道闪电,雷声轰隆,爆发出来一阵巨响,惊天动地。
钟萃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她去严怀铮家里做客,遇到了这样恶劣的天气,他肯定会让她留宿。
他会给她安排好客房,准备干净的浴巾和睡衣,还会把空调温度调到她喜欢的二十六度,会在她睡前轻轻敲门,问她要不要喝温水,或是安神的洋甘菊茶。
难道她要把他推出去淋雨吗?
如果严怀铮在回去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不会原谅自己。
她下定了决心,轻声说:“你睡卧室,我睡沙发,明天早上要是雨停了,你自己开车回家,或者让司机来接你,可以吗?”
严怀铮走过来,抬手按住了沙发靠背:“沙发尺寸太窄,你睡在这里,明天腰背都会疼。”
钟萃有点慌了:“你比我更高啊,你也不能睡沙发……周三晚上,你还要出席晚宴呢……”
严怀铮又回到了她身边,他靠在窗框上,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问:“你的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我睡左边,你睡右边,中间放两个枕头,行不行?”
什么?
钟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她那张床确实是双人床,尺寸也是最大的,宽度一米八,长度两米,两个人躺上去也绰绰有余。
因为她喜欢在床上打滚,所以才会买这种大床。
现在想想……
她当时怎么就买了那么大一张床呢?
作者有话说:
连续加更四天了,可以换来一点营养液吗,求求了
第15章 夜景 和他睡在同
钟萃走进卧室, 从衣柜里拿出了备用枕头:“就按你说的办,你睡左边,我睡右边, 中间放两个枕头。”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样的夜晚,他们从前经历过太多次, 更何况, 他曾经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们曾经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她知道他睡觉很安静,他睡着以后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夜里很少翻身,也不会在无意中撞到她。
当他醒过来,他的视线会落在她身上, 她能从他的目光里看见强烈的欲望, 这种欲望甚至渐渐变成了贪念, 永远得不到满足。
他对她有一种疯狂的占有欲,他想占有她的一切, 想让她心里、眼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无论她去了哪里, 都必须在他规定的时间之内回到他身边。
但他也很擅长克制自己,只要她说一声不愿意,他就会停下来, 还会哄她, 哪怕他这个人再强势, 再难以招架,至少在这种事上,她从来不需要害怕。
她相信他的定力, 今天晚上,她愿意让他留下来。
钟萃跪坐在床上,把两只枕头摆好,挨在一起,铺成一条笔直的界线。
这样就好了,她心想。
一张双人床,两个枕头,共度一个雨夜,等到天亮了,雨停了,他就会离开。
再亲密的往事,到头来也只是过眼云烟,人这一生,聚散离合都在情理之中,她从小就习惯了独自一人,无论离开谁,她都能照常生活。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听见了严怀铮的脚步声,他走到床边:“出门之前,我洗过澡了。”
“啊?”钟萃双手撑在床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哦,我记得,你很爱干净。”
严怀铮顺手关了顶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你的记性一向很好。”
昏黄灯光里,她双手抓紧了被子:“我还没刷牙洗脸呢。”
严怀铮语气淡然:“我等你。”
钟萃直起腰:“你等我干什么?!”
严怀铮铺开了被子:“当然是睡觉,其他的事,等你说了再做。”
被子在半空中展开,又落回了床上,四角平齐,竟然没有一处褶皱。
“呵呵,”钟萃忍不住挑衅他,“睡觉这个词,也有好几种意思,你懂吗?”
“我知道,”他注视着她,“你想要哪一种,说出来,我就照做。”
钟萃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刚才随口乱说的,你怎么这么会接话呢?你别看我了,我要去洗漱了,你也去洗漱吧,待会儿我们正常睡觉。”
严怀铮还没回答,钟萃已经跑出了卧室,一头钻进了洗手间,反手把门关上。
她背靠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家里只有一个洗手间,等她收拾完了,他才能来洗漱。
时候不早了,快到十一点了,她还想早点睡觉,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了。
钟萃跑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装进开水瓶里,又回到洗手间,认认真真刷牙洗脸。
头发被水汽濡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抬起手,把湿发别到耳后,又用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好了,她终于刷完牙、洗完脸了,这个混乱的夜晚也快要结束了。
她想把严怀铮叫过来:“老……”
“老严”也喊不出口,她干脆叫了他的全名:“严怀铮。”
她一步跨出了洗手间,看见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灯光把他的高大身影映在地板上,挡住了她来时走过的那条路。
钟萃退回了洗手间,打开一座木质柜子,找出了一只崭新的玻璃杯,还有一条尚未拆封的毛巾。
她撕开包装袋,把毛巾放入干净的脸盆里,又拎起水壶,把滚烫的开水倒进去。
“高温杀菌,”她指了一下脸盆,“我给你准备了新的毛巾、新的杯子,还有……”
她拆开了一只牙刷的塑封:“新牙刷。”
严怀铮从她手里接过牙刷:“多谢。”
“不客气,”钟萃低着头,小声说,“水还热着呢,你慢慢洗,不用赶时间,热水都在开水瓶里,我……我在床上等你。”
“好,”严怀铮立即答应,“别穿太多,等我回来。”
钟萃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说错话了,她越是想和他保持距离,就越容易出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说,我是说你慢慢洗,我先去睡觉了,我不是要等你,你……”
“我明白。”严怀铮接话。
他真的明白吗?
他大概早就听懂了,只是愿意配合她沉浸在这种游戏里,她越是慌乱,他越是认真,这一来一往之间,微妙的趣味也渐渐浓厚了起来。
钟萃无奈地笑了笑,实在是没办法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严怀铮也笑了:“你白天走了几万步,现在还有力气吗?”
“你又想到哪里去了?”钟萃轻拍了一下门框,“区区几万步而已,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体力很好,只是腿有点酸,明天就能恢复了……”
严怀铮正在挤牙膏:“那我就放心了。”
牙膏圆润饱满,完整覆盖在牙刷的刷毛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没有一丝偏差。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画面落在她眼中,似乎也有一点特殊意味。
她不敢细想,慌忙跑回了卧室,跳上床,钻入被窝里,双手抱紧了一只雪白色毛绒玩具。
那是一只纯羊毛制成的小猫玩偶,仅有巴掌大小,毛发柔软绵密,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丝带。
她的食指勾住了丝带。
隔着一层轻薄的羽绒被,她仍能听见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水流冲在陶瓷水池里,混合着窗外的哗哗雨声,在她耳边缠绕着,交织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种更近,哪一种更远。
又过了一会儿,洗手间的一切响动都消失了,严怀铮走到床边,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钟萃从被子里钻出来,任由自己沉入黑暗之中,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心里还是很紧张,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严怀铮掀开羽绒被,躺在她身侧,又把被子放下来了,气流贴着她的手臂滑过去,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严怀铮平静地说:“我偶尔也会裸睡。”
钟萃惊呆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惊天动地的话?”
她拍响了枕头:“你还想不想睡觉了?这次真的是你先说的,我什么都没问,你忽然告诉我,你偶尔会裸睡,这让我怎么接话?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回答:“今晚我发现了一件事,我提起那些话题,你反而不会紧张,也不会再叫我严总,你放松下来,才会像现在这样和我说话,所以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故意的。”
夜空中仍在飘洒雨丝,雨势渐渐减弱了,滴答滴答的雨声好像落入了她心里,酥酥痒痒的。
她在黑暗里抿了抿嘴唇,脸颊往枕头上蹭了蹭,还是无法消除那种奇异又隐秘的躁动。
严怀铮那句话听起来好奇怪,就好像她很喜欢听他说黄色话题,还喜欢和他吵架似的?
难道她很享受这种你来我往、半真半假的拉扯吗?
她才没有。
她小声说:“别再胡思乱想了,快睡觉吧。”
严怀铮不再回话,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自己入睡了。
钟萃来回翻身几次,又做了一个深呼吸,现在究竟是几点呢?晚上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明明没在床上躺多久,等她回过神来,往往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严怀铮低声问她:“睡不着?”
钟萃点头:“嗯,你呢?”
他直接说:“我想听你再说一遍,你并不讨厌我。”
钟萃连忙回答:“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她自言自语:“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这一生,其实很短暂,有些事,来不及想清楚,就已经结束了。”
他又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自由。”她毫不犹豫。
严怀铮只说了一句:“你已经得到自由了。”
钟萃有点困了,话也说得更混乱了:“其实我胆子很小,我怕自己会做错事、走错路……平时在公司里,我和同事说话都很注意……”
她轻叹一口气:“但我并不怕死,以前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来临,当死亡来临时,我们已不存在。”
她抬起手,搭上了那一只放置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枕头:“我真正害怕的是,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每天做什么,去哪里,和谁见面,都要经过你的同意,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但我没有自己的选择权了。”
过了好一会儿,严怀铮才回答:“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
“嗯……”钟萃爽快答应,“晚安。”
困意渐浓,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又沉入了另一个梦境,似是清醒,又似是糊涂,她口齿不清:“除了你之外,我从来没对别人动心过。”
“睡吧,”他说,“晚安。”
钟萃睡着了。
朦胧之中,她又翻了个身,把手边的枕头全都踢掉了,床上有人坐了起来,低声教训她:“别乱动。”
她意识不清,小声抱怨:“你好凶……”
她在睡梦里也是有脾气的,像是还在跟谁较劲,不愿轻易认输。
她闻到了自己身边那一种熟悉的气味,清爽干净,她睡得迷迷糊糊,鼻尖动了动,往他的方向蹭过去,双手自然而然地缠住了他的腰。
他慢慢躺下来,她的胳膊又绕到了他的肩膀上,只怕他不留情面地甩开她。
她的脸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她睡得更熟了。
“下来。”严怀铮又命令她。
但她听不见了,她正在做梦,那些早已淡忘的片段,又在梦境里漂浮上来,潮湿的雨声,混乱的呼吸,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细碎声音,全都混在了一起,她喃喃地说起了梦话:“啊,慢一点,别这样,会被听见的……”
凉薄雨夜里,他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今晚来你家,是来受罪的。”
夜色更加昏暗,风停了,雨也停了,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了。
上午九点半,钟萃睁开了双眼,她的脸颊贴在一件浅灰色T恤上,看起来像是男款?
她慢慢抬起头,往上瞄了一眼,严怀铮睡得很沉,可她为什么会躺在他的怀里?
难道他半夜把她抱过来了吗?
呵呵,他果然也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冷静,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他大概还是无法抗拒,只能在克制和失控之间反复挣扎,最后败给了热烈复燃起来的旧爱浓情。
钟萃正想冷笑一声,又瞧见自己的双手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她的左腿也毫不客气地架在他的双腿上。
从现场证据来看,昨晚主动越界的人,好像是她自己。
她自己爬到了他身上。
昨晚睡觉之前,她很严肃地谈到了生与死、自由与选择、人生与理想,结果一觉醒来,她竟然把自己挂到了他身上。
她的意愿可能很复杂,她的身体却是很简单。
这不合理!
钟萃手忙脚乱,想要逃走,严怀铮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把她紧紧圈住了,她又一次贴回他胸膛上。
他的手掌还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很轻,很熟练,这个动作他也做过许多次。
钟萃断定:“你醒了?”
她左手指尖揪住了他的T恤衣摆:“你放开我。”
严怀铮没有立刻松手,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通键,他的二哥严承业出声问他:“你昨晚没回家吗?”
“没,”他反问,“有事?”
钟萃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想让别人知道昨晚……啊不对,今早,她正躺在谁的怀里?
完蛋了,感觉更像是偷情了。
严承业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说:“你今天有没有空?深水湾新开了一家私人运动会所,攀岩墙做得不错,要不要过去试试?”
钟萃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低头一瞧,严怀铮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她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某个部位,那里的布料撑起来一块可观形状,她脸颊涨红,想要立刻挪开一点,但她的膝盖不小心从他大腿上蹭过去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攀岩没意思。”
“攀岩是你最喜欢的运动之一,”严承业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意,“你身边有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引用:【古希腊】伊壁鸠鲁:“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来临,当死亡来临时,我们已不存在。”
第16章 迷途 严怀铮仍在
“我在忙, ”严怀铮压低了嗓音,“还有没有别的事?”
严承业笑了一声:“你不方便说话?”
“我今天没空,”严怀铮闭上了眼睛, “你自己去吧。”
严承业慢悠悠地问:“你是真没空,还是身边有人不放你走?”
钟萃怎么想也想不通,为什么严承业能猜到严怀铮身边有人呢?
她仍然感到局促不安。
严怀铮身上的温度比平时更高一些, 他和她之间任意一点轻微的接触都像是能溅起火星, 隐秘又灼热,她的体温也升高了,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延长,每一秒都长得不真实,十分缓慢地流逝着。
她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指尖却在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腰侧。
她倒吸一口气, 只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严怀铮抬手覆住了她的嘴。
她睁大眼睛,嘴唇贴在他掌心里, 呼出的气息又热又乱, 情绪反倒渐渐平静下来了。
他的手掌略微下移, 拇指缓慢摩挲她的嘴唇,起初是唇峰,后来又沿着唇线一直滑到了唇角, 轻轻一揉, 暗示她张开嘴。
严承业还在说什么, 钟萃听不真切,只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压抑着一丝极轻的低吟。
窗外的鸟叫声一直没断过,楼下又有汽车鸣笛, 各种杂音混合在一起,她的心绪也更加混乱。
她忍不住含吮了一下他的指尖,又用虎牙紧紧咬住,他竟然把拇指翻了过来,指腹直接抵上她的虎牙,让她把牙印留在那里。
严承业换了个语气,切入正题:“大哥有没有跟你提过?最近他又想劝你找个对象。”
钟萃原本还咬着严怀铮的拇指,听见严承业的那句话,她松开嘴,低下头,鼻尖从他掌心里划过去了。
严承业继续说:“他给你介绍的那几位,都是他认识的女孩子,家世、学历、性格都很不错,你一个也没见过,连人家的联系方式都没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爸爸妈妈也盼着你早点成家。”
严怀铮淡淡地说:“你也没结婚,你年纪比我大,资历比我深,怎么没人劝你去相亲?家里的责任,不能全推到我身上,我们家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严承业立刻陷入沉默。
严怀铮右手握着手机,左手轻轻摸了摸钟萃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她,又帮她把一缕长发拢到了耳后。
严承业叹了一口气。
严怀铮又问:“大哥当年的婚事,也是家里安排的,结果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凭什么劝我重蹈覆辙?”
严承业无奈地笑了起来:“你不要在大哥面前提到他和大嫂的那些事,上一次你说完这句话,他被你气得连站都站不稳……”
严怀铮打断了他的话:“那就让他少管我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严承业开口说:“我明白了。”
严怀铮反问:“你明白什么?”
“我会告诉大哥,”严承业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严怀铮仍在抚摸钟萃的脸颊:“很好。”
严承业笑了笑,不再追问,改口说:“既然你今天不想去攀岩,要不要打网球?下午两点,老地方。”
严怀铮问:“还有谁?”
“我,你,”严承业报出了两个人名字,“我们的表姐许连欣,还有她老公盛行之。”
许连欣这个名字,钟萃实在太熟悉了。
许连欣是严怀铮的表姐,也是钟萃最亲近的朋友之一。
许连欣今年二十八岁,只比严怀铮年长一岁,也算是他们的同龄人。
她是上海本地人,家里从事纺织业和服装制造,但她志不在此,家族生意都交给了她姐姐,她平时喜欢研究美食,逛商场,或是出门旅游。
五年前,严怀铮不放心钟萃身边那些朋友,就把自己的表姐介绍给她认识。
谁也没想到,她和许连欣真的玩到了一起,玩得很好,也很开心。
后来她和严怀铮分手了,许连欣丝毫没受影响,她们照样一起吃饭、逛街,经常不分昼夜互相发一些乱七八糟的搞笑视频。
这件事,当然是一直瞒着严怀铮的。
许连欣说过:“我真不想惹他,他要是知道我经常和你玩,你又不理他,他肯定会连我一起记恨上,老天保佑,千万别让他发现我们的关系。”
钟萃多多少少有些心虚,却也不愿流露出一丝畏缩,纷乱的思绪无处安放,她不自觉地就把脸颊贴到了严怀铮的胸膛上。
严承业还在问:“你想去打球吗?”
严怀铮并未答应:“等我忙完了再说吧。”
“行,”严承业和他告别,“回头再说,拜拜。”
严怀铮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进了床头柜上的布艺收纳筐里。
他的掌心从她脸上滑过去了,食指和中指又碰到了她的左耳,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她的耳尖。
她最受不了别人触碰她的耳朵。
她浑身绵软无力,手也抬了起来,搭放在他胸口上,似乎能感应到他的心跳,或许也是她的心跳,彼此交融,一声叠着一声。
她有些恍惚,沉醉似的恍惚,从前与现在的界限渐渐模糊了,她分不清何处是来路,何处是归途。
严怀铮的食指又挑起了她的耳垂,轻缓揉弄,把那一小块软肉夹在指间,搓圆又捏扁,拇指再划入她耳后,从下到上,仔细描摹耳根的形状。
酥酥麻麻的痒意从耳尖传进了脑海深处,延伸到了每一寸肌肤上,她没忍住,齿缝里溢出了一声细微呜咽。
“忍了这么久,”他低声说,“比以前更能忍了。”
她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就被他按回了床上,她后脑陷入了柔软枕面,长发散开,双腿也伸直了,脚踝从被子上蹭过去,裙摆在不知不觉之中退到了大腿根部,堆在胯骨上方,叠成了几条凌乱褶皱。
他的目光从她腿上扫过,毫无迟疑地俯身压了下来。
她以为他会直接吻她,但他一动不动,双手撑在枕头两侧,挡住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
她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下,他们之间的距离仅剩几厘米,她无法估算具体的数字,只要稍微抬一下头,她就能和他接吻。
她又开始猜测他的心思,预感他会问“想接吻吗”,或是扣住她的脚踝分到左右两侧。
他最喜欢的姿势是抬起她的膝盖,架在他手臂上,他自己跪在她双腿之间。
但是,这一次,她猜错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你在做平板支撑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要不要再来几个俯卧撑?”
严怀铮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他收回双手,直起身,站到了床边,又看了她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钟萃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你要去哪里?”
“洗手间,”他没有回头,“要不要一起洗个澡?”
原来是要洗澡啊,钟萃点了点头,从床上跳了下来,拉开衣柜,打算挑选一条浴巾送给他。
严怀铮的声音从洗手间传过来:“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不用!”钟萃立即拒绝,“你自己洗吧。”
她找出来一条干净蓬松的长绒纯棉浴巾,光脚跑到了浴室门口,想把浴巾递给他。
浴室的门半开着,严怀铮站在浴室里,背对着她,正侧身把短袖挂到衣架上。
短袖已经脱下来了,他只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后背毫无遮拦地展现在她眼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从他的肩背滑进腰窝里,只觉得他好像比从前练得更好了,又或许是她太久没看了,这一次的冲击力实在太强,她一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有什么事?”他转过身来。
钟萃连忙低下头,不敢正视他的身体。
她盯着浴室门口那一块塑胶防滑垫,把手往前一递,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我给你准备了一块浴巾,你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严怀铮接过浴巾:“多谢。”
“我帮你关门了?”她试探着问。
他反问:“我不关门,你介意吗?”
钟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严怀铮反倒把门关上了。
过了几秒,浴室里响起一阵水声,他拧开了花洒,调到最大档,水流又密又集地冲下来,把浴室里的一切动静都淹没了。
透过这一扇磨砂玻璃门,她能看见光线浮荡在雾气里。
“我去做早饭了,”钟萃后退一步,“你想吃什么?”
严怀铮说:“你知道我最想吃什么。”
钟萃还要装作听不懂:“啊,面包和酸奶?”
严怀铮回答:“也行,随你。”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她根本听不出来,那是赞成,还是纵容?
半小时后,水声停了,浴室的门又开了。
钟萃有些惊讶,严怀铮今天洗澡怎么洗了这么久?他平时最多只要二十分钟。
她把早饭摆到了餐桌上,烤面包,煮鸡蛋,香煎三文鱼,还有两杯鲜榨橙汁,和一盘清炒西兰花。
脚步声渐行渐近,严怀铮走进了她的视野。
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他的影子,从她手边斜铺过来,她没抬头,假装自己没看见他。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是他昨天带过来的,他还真是准备充分。
“早饭还有点烫,”她随口说,“我也去洗个澡。”
严怀铮从她身边经过:“我等你。”
钟萃走进浴室,飞快洗了一个澡,又换了一条裙子,浅杏色的连衣裙,裙摆落在膝盖上方。她把头发吹干了,用黑色丝带扎成一束,挽到一侧。
回到餐桌的时候,饭菜刚好是温的,她和严怀铮一同坐下来吃早饭。
他看着她头发上的蝴蝶结:“很适合你。”
“嗯,”她抿了一口橙汁,“我喜欢蝴蝶结。”
他剥开鸡蛋的蛋壳:“我知道。”
钟萃点头,不再说话了。
饭后,严怀铮接了一个电话,钟萃隐约听见了几句,好像是公司又有什么事了,需要他亲自处理。
“要走了吗?”她问,“我送你下楼。”
严怀铮正在整理手提包:“穿上外套,外面还有点凉。”
钟萃跑进了卧室里:“啊,好的,我不会着凉的,你放心。”
她披上一件针织衫,还拿了一把伞,跟着严怀铮一起下楼了。
他们穿过小区里的林荫小道,道路两侧的树木枝叶翠绿,雨后空气还有些潮湿,钟萃做了一个深呼吸,侧头时,见到一辆白色法拉利停在小区门口的访客车位上。
严怀铮拉开车门:“我走了。”
他坐进驾驶座,隔着一扇玻璃车窗,她朝他挥了挥手:“再见。”
“明天见。”他回应了一句。
车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法拉利汇入清晨的车流,转过一个路口,消失在晴朗天光里。
风把她的裙摆吹了起来,又落下去,她仰头望天,几缕薄云漂浮在空中,鸟雀从楼顶飞过去,边飞边叫,朝霞也渐渐散开了。
今天又是平常的一天,她心想,就好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二天,钟萃照常上班。
上午九点,集团重点项目周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都到齐了,他们说话的声音都是极轻的,钟萃也没听清他们都在聊什么。
她坐在长桌后方,把自己的东西摆到了桌上。
严怀铮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四周完全安静下来,甚至没有一个人翻动文件。
严怀铮穿着深色西装,衬衫领口系了一条同色领带,手上拿着一份会议摘要,宋友仁跟在他身后,低声向他汇报了两句,他听完以后,只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落座在主位上。
他的视线扫过了整个会议室,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他翻开文件:“开始吧。”
会议进入正题。
钟萃的面前放着一本编号会议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会议室里不允许使用私人电脑,所有纸质材料必须由总裁办统一打印、登记,会议结束后,再按照保密等级回收。
这个会议记录本也是总裁办发放的,钟萃低下头,笔尖飞快移动,认认真真地写笔记,把相关部门提到的重要事项全都记下来。
跨境业务部汇报了周三晚宴的准备情况,本周他们的工作重点,就是接待兰卡维亚基金会代表团。
严怀铮坐在主位上,偶尔翻过一页会议摘要,大多数时候,他不会打断任何人,只在关键节点上问一两句。
他的记性很好,跨境业务部之前提过的细节,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点遗漏。
钟萃都有些佩服他了。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了,严怀铮站起身来,从长桌右侧走出去,正好路过了钟萃的座位。
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他经过她背后时,脚步短暂地停了一下,手里的会议材料擦过桌沿,很快就收回去了,像是无意中的举动。
钟萃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直到他的背影远去,她才扶着桌子,缓缓站直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真的不怕别人发现吗?
作者有话说:
我看到营养液两千啦,明天给大家加更
第17章 争抢 钟小姐是不
钟萃仔细想了想, 她和严怀铮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分手后的暧昧拉扯?
感情上的推拉太复杂了,她想不明白,不如先做一点真正意义上的推拉训练, 让自己冷静一下。
下班后,钟萃去了健身房,练了四十分钟拉背, 又做了四十分钟臀腿。
最后一组深蹲结束时, 她心里就有些后悔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双眼一黑,连忙扶住身旁的器械,低头调整自己的呼吸。
今天真是太冲动了,她平时练到一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到底是谁说的运动可以缓解焦虑, 为什么她的焦虑还没有完全缓解, 灵魂好像已经出窍了?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心情似乎也放松了不少, 她去更衣室洗了个澡, 换了一身衣服,高高兴兴回家了。
晚上八点,钟萃推开了家门, 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又给小猫喂过了猫粮, 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只番茄和两个鸡蛋,跑进厨房, 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条。
吃完晚饭,她把厨房打扫干净,回到卧室,直接瘫倒在床上,捧着手机玩了起来。
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严怀铮发来的,他问:“你在做什么?”
钟萃:“在玩手机。”
严怀铮:“想不想玩点别的?”
钟萃:“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危险。”
严怀铮:“你的直觉很准。”
钟萃:“你到底要干嘛?”
严怀铮:“没什么,随便问问。”
钟萃不理他了。
他又说:“你是怎么想的?”
钟萃心神不宁,手指在屏幕上乱戳,打出一句:“我想咬你。”
严怀铮:“咬哪里,说清楚。”
钟萃:“咬耳朵。”
他昨天也揉她耳朵了,她觉得自己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只是合理主张同等权利。
严怀铮:“好,下次见面,我会提醒你。”
钟萃:“!!”
钟萃扔开了手机,可能是因为手机正在发烫吧,但她还是能看见手机屏幕。
严怀铮:“咬耳朵的姿势,你想过吗?”
钟萃把手机捡起来,飞快回复他:“你平时也看了不少黄色小说吧?”
严怀铮:“没看过。”
钟萃:“老师,请问您是从哪里学来了这么多的奇技淫巧呢?”
严怀铮:“不用学,无师自通。”
钟萃:“老师,我太佩服您了。”
这当然也是一种策略,钟萃一直叫他“老师”,又对他用敬语,是想让他感到羞耻,如果他回复不了这句话,那就说明她赢了。
然而,严怀铮秒回:“我可以教你。”
他没有羞耻心吗!
钟萃思考了一会儿,给他发了一段语音:“你不能这样啊,你要对我说实话,我不信你一本也没看过?之前你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都是老老实实回答的,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钟萃大概等了一分钟,严怀铮回了她五个字:“我去洗澡了。”
钟萃:“你怎么也用这一招?不想和别人聊天了,就说你要去洗澡了??”
严怀铮不再回复了。
钟萃追问:“真的吗?”
毫无回音。
钟萃:“我好像一个小丑。”
二十分钟后,严怀铮又说:“洗完了,还上课吗?”
钟萃把手机扔开了,再重新捡起来,气势汹汹地回答:“你这个课堂不正规,我要退课。”
严怀铮:“退课需要本人到场,我当面处理。”
钟萃握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一个滚,接着问:“地点在哪里?”
严怀铮:“你知道我的住址。”
钟萃:“我记得,但我现在不想过去。”
严怀铮:“所以我也没去接你。”
钟萃:“你还想干嘛?”
严怀铮:“聊天而已,不必多想。”
钟萃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她有点困了,不由得打了一个哈欠,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盯着屏幕,慢慢打出一句:“好了,我今天很累,要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严怀铮:“晚安。”
这两个字太平静了。
钟萃莫名其妙又有点不服气,指尖在屏幕键盘上乱点,敲出四个字:“朕就寝了。”
过了几秒,严怀铮才回答:“晚安,陛下。”
钟萃的心跳更快了。
她明明不该有这种感觉的。
他只回了她四个字,她却能想象出他的声音。
他们只是在随意聊天,他也告诉她不必多想。
但他开玩笑的语气和从前一样,仿佛从未改变过,对他来说,两人分开的这三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心头涌上一股热流,又被她强压了下去,她不能再为他辗转反侧了,她要睡觉了,明天还要照常上班。
她把手机放进床头柜抽屉,又拿出来两只毛绒兔子玩具,抱在怀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钟萃被闹钟震醒了。
她使劲蹭了蹭枕头,才把闹钟关掉了,又顺手点开了微信,严怀铮没再给她发消息。
钟萃放下了手机。
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上午开了一场会,下午检查了一份并购协议草案,重新核对了项目资料,当她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才发现天色暗淡了许多,黄昏已经来临了。
搁置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再一次收到了严怀铮的消息:“吃过晚饭了吗?”
钟萃:“还没,才刚下班。”
严怀铮:“我请你吃饭?”
钟萃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只怕周围有人看见总裁邀请自己共进晚餐,她环视四周,然后才回过神来,这是她的私人办公室,从始至终,此处只有她一个人。
她握着手机,委婉拒绝:“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但是,今晚我想先回家,明天还要参加晚宴,我要好好准备一下,请您见谅。”
严怀铮:“晚安,明天见。”
钟萃长舒一口气。
次日下午五点二十,距离晚宴开始还有四十分钟,钟萃提前抵达了文海酒店。
迎宾员把她送入了宴会大厅。
她仰头一看,水晶灯已经亮了起来,光线充足,大厅门口摆放着两组半人高的米白色陶瓷花瓶,瓶中插满了百合花,蝴蝶兰,银叶菊,还有几朵浅绿色绣球花,香气清雅浅淡,从旁边经过时,才能隐约闻得到一缕花香。
她继续往前走,步入厅内,地上铺着一层深蓝与银灰双色交织的厚重地毯,她踩上去时,听不见一点声音。
主桌位于宴会厅正中偏前的位置,桌上花艺更复杂,却也没有挡住宾客视线,花材以银白色和浅金色为主,旁边点缀了几支深绿叶片。
钟萃知道,严怀铮会坐在那一组白玫瑰的右侧。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又有两位客人走进来了。
那是一对母女,母亲大约五十多岁,身材不高,穿着一条深棕色长裙,肩上搭着丝绸披肩,面料轻薄柔滑,当她快步走过来,裙摆和披肩都在随风飘荡。
她的女儿大概只有二十岁左右,衣着打扮与母亲相似,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皮包,她的肤色比母亲更深一些,像是经常在户外晒太阳。
钟萃认出了她们。
那位母亲是兰卡维亚王室旁支成员,对外名称是“亚伦夫人”,她的祖母是老国王的堂妹,她本人在王室基金会担任常务理事,也有几家欧美上市公司的大额股份。
她的女儿名叫伊娜,今年刚满十八岁,以“基金会青年成员”的身份出席今晚的宴会。
她们二人站在主桌旁边,似乎有些困惑,脸上都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服务员立即上前询问,双方用英语沟通了几句,却还是没把问题完全说清楚。
服务员大概听懂了她们的意思,却不敢擅自改动席位,只能请她们稍等。
她们来得太早了,随行翻译和礼宾负责人还没到场,服务员只能先把经理叫过来。
钟萃合上手里的座次表,快步走向了她们二人。
兰卡维亚的官方语言是法语和兰卡语,比起英语,亚伦夫人显然更擅长法语。
钟萃微微一笑,才用法语问:“晚上好,亚伦夫人,请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亚伦夫人转过身,面朝着钟萃,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牌,解释说,她只在主桌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没看见女儿的名字,她担心是不是座位安排上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女儿今晚应该坐在哪里。
她的女儿伊娜原本不在晚宴名单上,昨天晚上,伊娜才从兰卡维亚飞来香港。
钟萃已经猜到了原因,伊娜年纪小,有点贪玩,一时兴起想来香港,她妈妈十分疼爱她,临时把她加入了代表团,她在香港的食宿费用都是她妈妈支付的,今天上午,文海酒店就收到了三万美金的预付款。
不过,座次表是前天定好的,自然没有伊娜的席位。
正式宴会上,贵宾席位临时增加或者减少都很正常。
主办方根据现场情况,重新调整座位安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钟萃继续用法语解释:“夫人,请您放心,伊娜小姐当然也是今晚的贵宾,我们正在安排她的座位,我会让礼宾负责人再核对一遍,稍等片刻就好。”
大概是因为服务员早就通知了礼宾负责人,他很快就赶了过来,钟萃走到了几步开外的地方,和他低声商量了几句。
他把座次表翻到第三页,悄悄对钟萃说:“主桌的座位已经锁定了,今晚不方便再加入,伊娜小姐可以坐在第三桌,麻烦你向夫人解释一下,我现在就去把伊娜小姐的名牌准备好。”
“嗯,”钟萃点了一下头,“没关系,我来解释。”
她又仔细看了看第三桌的客人名单,心里想出了一种说法,这才走回了亚伦夫人身旁。
她轻声说:“伊娜小姐的座位在那边,离您很近,那一桌有基金会的几位青年委员,也安排了法语翻译,我们考虑到伊娜小姐很年轻,可能会更愿意和同龄人交流,就做了这样的安排。”
她把座次表展开,拿到了亚伦夫人的面前:“当然,如果您希望伊娜小姐坐在您身边,我们也可以立刻调整。”
亚伦夫人看向女儿,仍然有些犹豫。
钟萃又把座次表抬高了一点,指尖落在第三桌的名单上:“您看,这里有基金会青年委员诺兰先生和米娅小姐……”
亚伦夫人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哦,他们都在这里?”
钟萃笑了笑:“是的,我们看过代表团名单,这样安排座位,也是希望伊娜小姐今晚不会觉得拘束。”
亚伦夫人也笑了:“你们考虑得很周到,伊娜第一次来香港,她对这里很好奇,又有一点害羞。”
钟萃的语气更加柔和:“第一次来香港,坐在认识的人身边会轻松很多,今晚如果有任何需要,您和伊娜小姐都可以随时找我。”
伊娜站在母亲身旁,对钟萃说了一声谢谢,手指紧紧捏住了小皮包上的金属链条。
正好又有两个兰卡维亚人走进了宴会厅,那是一男一女,看起来都很年轻,他们都穿着一套浅棕色正装,身后还跟着一位法语翻译。
伊娜望见他们,有些出神,亚伦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伊娜小声说:“妈妈,我想坐那边。”
钟萃立刻看向一旁的服务员。
服务员上前一步,为伊娜引路,伊娜又有些不好意思,再次向钟萃道谢,这才跟着服务员往第三桌走去。
钟萃没有立刻离开。
她一直陪在亚伦夫人身边,等到主桌的贵宾又来了三位,他们一同入座之后,她才慢慢退场了。
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低语交杂,杯盏轻响,钟萃退到了靠墙的角落里。
墙上包裹着一层暖白色护墙板,镶嵌着木质线条,她看了一眼墙面,又把手机拿出来,微信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严怀铮:“辛苦你了。”
钟萃:“嗯,怎么了?”
严怀铮:“听说你反应很快。”
钟萃:“你消息好灵通。”
严怀铮:“宋友仁刚才接了一个电话。”
原来如此。
严怀铮还没到场,仍能了解宴会厅里发生的一切情况。
严怀铮又问:“你站了多久?”
钟萃:“没多久。”
严怀铮:“坐下来休息。”
钟萃:“我喜欢站着,白天在办公室里经常坐着,晚上站一会儿也挺好的。”
严怀铮:“腿酸吗?”
哎,前天在健身房里练得太狠了,今天她的双腿、臀部和后腰都有些酸痛。
钟萃实话实说:“前两天运动量大了点,今天腿啊腰啊都有点酸。”
严怀铮:“这种场合,能者多劳,也该有人替你揉一揉。”
钟萃:“现在吗?!”
严怀铮:“你想做给别人看吗?”
钟萃:“哥!”
钟萃实在是没招了,才会打出来一个“哥”字,可他好像很享受似的,回了一句:“嗯,再叫一声。”
他还说:“别打字,发语音。”
钟萃:“算了算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严怀铮:“不必紧张,我马上就到。”
钟萃:“恭候您的大驾……可是你来了我们也不能说话呀,现在宴会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消息才刚发出去,钟萃身边忽然有人轻轻叫了她一声:“钟小姐,打扰了。”
钟萃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身材高挑,相貌俊秀,他鼻梁高挺,唇角带着一点笑意,眼里亮晶晶的,倒映着温暖细碎的灯光。
他穿着一套海蓝色西装,衬衫衣领上系着一条同色领结,这是文海酒店管理培训生的制服。
他似乎还有些局促,左手不太自然地搭在右手腕上:“你好,我叫黄思朗,你也可以叫我Jerry。”
钟萃认识他。
黄思朗,年仅十九岁,他是严华集团董事黄秋月的独生子,也是香港中文大学的大二学生。
这个暑假,他在文海酒店参加管理培训,这也是家里给他安排的实习工作。
“钟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他低头和她说话,耳根已经泛红了,“今晚……是我疏忽了,伊娜小姐的名牌是临时补印的,我以为名牌早就送进了宴会厅,没想到它还装在临时文件袋里,被我放在了工作台上……”
钟萃摆了摆手:“没事的,你不用着急,现在处理好了吗?”
“全都准备好了,”黄思朗又笑了,“刚才要不是你帮忙圆过去,亚伦夫人可能会以为我们怠慢了伊娜小姐,真的谢谢你。”
钟萃把手机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不用谢,下次小心点就行了。”
黄思朗和她对视了几秒,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他主动往后退了两步:“可我还是犯了错。”
钟萃很理解他。
她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偶尔也会犯一点小错,当时她真的觉得天塌了,完全不敢面对领导的眼神。
她心里懊悔得不得了,觉得自己又浮躁又大意,以后怎么能担当重任呢?
可是后来,她渐渐长大了,在职场上见过不少突发状况,她才慢慢明白,成长的道路上,总有一道又一道坎,谁不是这样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来的呢?
那时候,她只是太年轻,太想把每一件事都做好,才会把一点疏忽当成世界末日。
钟萃小声安慰黄思朗:“你看,伊娜小姐现在就坐在第三桌,和别人聊得很开心,她一直在笑呢,既然结果是好的,过程也可以复盘,你就不用太自责了。”
黄思朗双手交叠,垂放在身前:“和你说话很让人安心,中文是这样,法语也是,你的声音……非常好听。”
气氛原本是轻松愉快的,钟萃却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无法细说的涟漪,从这一场对话里浮现了出来,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道歉太过郑重,不只是因为工作失误。
他走过来之前,耳朵就已经红了。
他和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几次想要避开,却又悄悄转了回来。
钟萃不动声色,往旁边挪动了半步,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黄思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些唐突,却还是小声问:“钟小姐,方便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以后如果还有这种问题,我也可以向你请教。”
钟萃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只带了工作手机,没带私人手机,现在不太方便加你……”
黄思朗的脸更红了,立刻说:“抱歉,打扰你了。”
“没事的,”钟萃随便找了个理由把他送走,“如果你在工作上遇到了问题,你可以联系项目组,大家都会热心帮忙的,你先去忙吧,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黄思朗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向了宾客区。
不少客人都偏头看向了门口,钟萃也瞥了一眼,严怀铮恰好走进了宴会厅。
今日他穿着做工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整齐,身后跟着宋友仁和两名随行人员。
他们二人视线交汇。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神色也没有明显变化,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转向了主桌边上的宾客。
距离晚宴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服务员缓步穿行在圆桌之间,仍在为客人引路。
主桌旁也站了几个人,严怀铮没有立刻入座,他先和贵宾寒暄了几句,问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又侧过身,听宋友仁说了什么话。
钟萃和他们距离太远了,猜不到他们的聊天内容,不过,董事黄秋月忽然转过头,看向了钟萃,钟萃明白了她的意思,再一次走向了主桌。
黄秋月就是黄思朗的妈妈,也是严华集团的董事之一。
她年轻时在香港金融管理局任职,成为高层管理人员,后来她辞职了,进入资本市场,也有自己的私人财富管理公司。
她很支持兰卡维亚度假村项目,钟萃才刚走近,她就笑着问:“这位就是Cathy吧?兰卡维亚项目的专项秘书?”
钟萃微笑:“你好,我就是Cathy。”
黄秋月、严怀铮、宋友仁和几位刚刚到场的贵宾仍然站在主桌旁边,低声谈论兰卡维亚项目的后续安排。
黄秋月听得很认真,偶尔遇到了什么问题,她会轻声问钟萃。
钟萃也会耐心解释,顺便又做了一回法语翻译。
亚伦夫人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端着一杯香槟酒,先和黄秋月打了个招呼,又向严怀铮微微点头,谈起王室基金会的文化保护方案,她的态度明显放松了许多。
晚宴正式开始了。
钟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主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终于可以坐下来吃晚饭了。
前菜是龙虾沙拉配上牛油果泥,熟龙虾肉切成小块,拌了一点特制酱料和牛油果泥,好吃极了,钟萃拿起一只小勺子,把盘底的酱料都刮干净了。
主菜有两种选择,香煎鳕鱼或者炭烤牛排,钟萃选了鳕鱼,鱼皮煎得金黄焦脆,鱼肉之下还垫着一层土豆泥,旁边又放了一把熟青豆和几颗烤小番茄。
吃完这些,她已经很饱了,却还是忍不住喝了几口玫瑰酒,只是因为酒水的颜色很好看,娇艳欲滴的粉色,倒入玻璃杯时,泛开了一点柔和光泽。
晚宴在一片笑声中圆满收场,兰卡维亚代表团对今晚的安排很满意,亚伦夫人离开之前,还特意和钟萃点头致意。
公司安排了几辆专车,护送项目组的员工回家。
晚上九点半,酒店三楼宴会厅的露台上,空气清凉,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掠过严怀铮的指间。
他端着一只高脚杯,杯中装着清水,几块薄冰浮在水面上,渐渐融化了,残留了一点凉意,今晚他依旧滴酒不沾。
他倚靠着冷硬的大理石栏杆,低头俯视着楼下那一辆黑色奔驰滑出车道,隐入夜色尽头。
他知道钟萃正坐在车里,刚才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说了一句:“到家告诉我。”
她回了:“嗯嗯好的!明天见!”
明天见。
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个词。
她只知道公司派车送她回家,却不知道司机和路线都是他提前定好的。
严怀铮又喝了一口冰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黄思朗跑到了他身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才低声喊了一句:“Vincent,晚上好。”
黄思朗是严家世交的儿子,他小时候跟着父母去拜访严家,见到严怀铮,总要规规矩矩叫一声“Vincent”。
严怀铮转过身,背靠着石栏杆:“什么事?”
黄思朗的脸色还有点红,他搓了搓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严怀铮并未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黄思朗被他看得更紧张了:“就是……我今晚认识了钟小姐。”
严怀铮似乎很关心他:“发生了什么?”
黄思朗在晚宴上也喝了一点香槟酒,现在他的思维有些混乱:“钟小姐真的……真的非常漂亮,非常优秀,人也特别好,她说话很温柔,很好听……我跟你讲,她说什么都好听……”
严怀铮转动了手里的水晶杯:“你才刚认识她,今晚宴会又是工作场合,她对你客气,是她有分寸。”
黄思朗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知道这样可能有点冒昧,可我是真的觉得,她很漂亮,也很善良,她皮肤也特别好……总之她哪里都好……”
严怀铮打断了他的话:“你想问我什么?”
他低头看着石砖地板上的花纹,终于下定决心:“你现在是她的上司,应该比我更了解她……我想问,钟小姐是不是单身?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如果她是单身,我能不能找个机会,再和她多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就是加更啦,双更合并,谢谢大家
第18章 揭穿 千万不能让
严怀铮对黄思朗并不陌生。
严家和黄家来往已久, 严怀铮听说过他的家事,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为工作安排长期分居两地。
他的母亲留在香港, 他的父亲带着他长住深圳,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在国际学校念书, 他能听得懂粤语, 说起来却不算熟练。
他家教严格,见到长辈会主动问候,在宴会上不会乱说话,也不会仗着自己家世好故意为难别人。
这样一个年轻人,第一次在工作场合遇见钟萃,会觉得她亲切, 会因为她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心动, 其实不难理解。
钟萃当然很好。
她漂亮, 可爱,反应敏捷, 任何人看见她, 都可能喜欢她。
她哪里都好, 从内到外,好到什么程度,严怀铮比谁都更清楚。
但是, 那些夸奖她的话, 不该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来, 那个人今晚才认识她,竟然站在严怀铮面前,把她的私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
严怀铮把水晶杯放在了石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黄思朗还没回过神。
露台上的风很凉,灌进了黄思朗的袖口里,他仍然有些醉意,眼前浮动着交错光影,像是有什么东西,虚浮不定,漂在脑海中旋转着,恍惚之间,他又记起了她的嗓音。
她对他说:“没关系的,你不用着急,别太自责了……”
他一直记得这一句话。
今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她,她从宴会厅正门走进来,穿着一条黛绿色连衣裙,裙摆过膝,腰上系了一条黑色缎带,打成了一朵蝴蝶结,很沉静的颜色,却被她衬得明亮起来。
她确实光彩夺目,但他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很少在工作时分心。
后来她替他解围,他才真正注意到她。
他只想知道她是不是单身,但他等了很久,或许超过了一分钟,严怀铮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又问:“你认识她……”
话没说完,严怀铮和他对视:“她是不是单身,那是她的私事,这种问题,你不该来问我。”
黄思朗忽然感觉自己清醒了许多。
之前他混混沌沌,醉意上涌,心里才有了一股冲动的热劲,跑到露台上来找严怀铮。
然而,严怀铮的那句话又伴着一阵夜风吹过来,像是一瓢冷水泼在他头顶,浇灭了他的幻想,这样的幻想也是初次萌动的,尚未成型,就已经碎裂了,他竟然觉得身上有些凉了。
他这才记起来,钟萃今晚分明已经拒绝过他。
他低下头:“她只是好心帮我,我想得太多了。”
严怀铮就像他的长辈,从容地管教他,指引他走上正路:“工作场合,她对每一位同事都很客气,这是她的修养,你把客气当成好感,误会了她的意思,现在想明白,还不算太晚。”
他比黄思朗年长八岁,又比他更早接触公司事务,他讲话时,黄思朗从来不会插嘴。
严怀铮继续说:“喜欢一个人,要先看自己能不能靠近她,再看她愿不愿意,你今晚才刚认识她,就跑来问我,她是不是单身,你觉得,这样对她公平吗?”
黄思朗摇了摇头:“不公平。”
严怀铮又把杯子端起来了:“以后在外面,不要随便夸一个人皮肤好,声音好听,你说出来,只觉得自己欣赏她,别人听见,会觉得你不尊重她。”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可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匕首,把一颗摇荡的春心刺得鲜血淋漓。
黄思朗小声问:“那我以后……不能再和她说话了?”
严怀铮沉默了几秒,才说:“可以。”
黄思朗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严怀铮接着说:“只谈工作。”
严怀铮的指尖扣在了杯壁上:“工作之外,不要打扰她。”
黄思朗双手交叠,神思都飘到远处去了。
严怀铮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还在读大二,暑假愿意来酒店实习,没有跑出去玩,已经很难得了,这么年轻就懂得用心做事,以后的路自然会越走越宽。”
天上又洒下了细密雨水,枝形吊灯射出去的光线里,雨丝连成了一片茫茫雾气,露台上的寒意更浓重,黄思朗的神志也更清醒了。
严怀铮走回了室内:“酒店管培项目结束之后,你也不用着急,你悟性好,责任感强,沉下心来历练几年,眼界开阔,前路也就宽阔了。”
黄思朗淋了雨,外套全都浸湿了,挂在衬衫上,好像粘连成了一件衣服。
他狼狈地往室内跑,跨过门口,又对严怀铮说了一声:“谢谢,Vincent!”
严怀铮没有回头,淡淡地说:“小心,别摔倒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几位客人,也都准备离席了,服务员仍在收拾桌上残局,餐盘落入手推车里,响声轻微。
水晶灯的光芒变暗了,这个地方原本很热闹,现在却又显现出一种清冷的空旷感。
黄思朗跑到了落地窗前,雨还没停,窗外马路上,各色汽车来回穿梭,霓虹灯影在湿亮的路面上交替变幻,他看了一会儿,连头上的雨水都忘记擦了。
他的妈妈黄秋月叫了他一声:“怎么了啊?”
黄思朗侧头一看,妈妈正站在不远处,手上挽着一只爱马仕铂金包。她在等他下班一起回家。
妈妈问他:“你在露台上和Vincent说了什么?”
黄思朗还有些激动:“Vincent很关心我。”
妈妈走近了些:“哦?”
“他说我做事用心,”黄思朗笑了一下,“他还说我悟性好,责任感强,让我不要着急,多历练几年,眼界开阔了,前路就宽阔了。”
妈妈终于笑了,伸手轻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他工作很忙,他要是有空和你说话,你就多听几句,学学他怎么做事。”
黄思朗点头:“嗯!我也觉得他成熟稳重,很可靠的样子,他的秘书钟……”
只念出来一个“钟”字,他就改口了:“他的秘书中,也有很多可靠的人。”
提到“秘书”两个字,他的语速比平时更快了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黄秋月笑意更深:“Vincent当然很成熟了,董事会里几乎没有年轻人,他经常和那些人打交道,还能让他们听他的意见,这可不简单啊……”
他们二人一同走远了。
宴会厅的侧门一开一合,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穿着亚麻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肩膀上随意搭着一件外套,正是严承业,他和黄秋月、黄思朗打了个招呼,脸上笑意盎然,没有一丝不耐烦。
黄思朗对上严承业的目光,还想向他请教一个问题,话刚出口,又卡在了“秘书”这两个字上。
严承业假装自己没听清:“啊,什么?你再说一遍。”
黄思朗不好意思重复了,只能找了个理由,勉强搪塞过去,跟着母亲离开了宴会厅。
严承业食指弯曲,骨节扣在门板上,敲了两声,严怀铮才向他走过来,他调侃了一句:“刚才那个小朋友,眼光倒是很不错。”
严怀铮气定神闲地往外走:“他说了什么?”
严承业又笑了:“结结巴巴的,只敢说两个字,秘书。”
严怀铮却说:“算是胆大了。”
“也是,”严承业抓起了肩膀上的西装外套,挂在臂弯里,“行了,可以回家了吧?再晚一点,又要下暴雨了。”
严怀铮走向了地下停车场:“司机正在等我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看到钟萃的消息:“我到家啦!你呢?”
严怀铮:“在路上。”
钟萃:“那你到家了以后,也要告诉我。”
严怀铮:“好,你先睡。”
钟萃:“我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喝了酒,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感觉脑袋有点晕晕的。”
严怀铮:“喝了多少?”
钟萃:“三口,四口,五口都有可能,我记不清了。”
这么一点酒精,就能影响她的状态,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她又想到了严怀铮一向是滴酒不沾的,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一些过人之处。
她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拉动聊天框,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偶尔还会翻到好几天前,细看他发给她的每一条消息。
指尖在他的头像上按了又按,好几分钟过去了,他竟然还没回复。
钟萃:“你在干嘛?”
这一次,严怀铮秒回:“刚从电梯里出来。”
钟萃:“嗯嗯,那你慢点走,晚宴上的饭菜好好吃,你喜欢吗?我最喜欢龙虾沙拉。”
严怀铮没有回答钟萃的问题,他只问:“今晚有没有人找你说话?”
钟萃不明白:“什么意思?”
严怀铮:“比如,有没有人要你的联系方式?”
钟萃本来已经忘记了黄思朗这个人,看见严怀铮的消息,她猛然清醒过来。
刚才她还在研究他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朝阳初升时的风景照,当年他们一起拍摄的,她记起来了,心里又泛出了一点朦胧好感,像是陷入了虚幻梦境之中,误把灯光当成了阳光,手掌上也涌起了一阵暖意。
现在,她睁大双眼,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
她不再回答他,他也不再追问。
二十分钟后,他发来一段视频:“回家了。”
钟萃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视频点开了,那是严怀铮的视角拍摄的画面,短短几秒而已,他回到了太平山上的住宅,严承业走在他前方,他只拍到了严承业的背影。
严承业喋喋不休:“雨太大了,这个雨季还没结束吗?”
钟萃忍不住问:“回家路上,还算顺利吗?你冷不冷,淋湿了吗?”
严怀铮:“还好,不冷。”
钟萃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额头埋进柔软被角里,蹭来蹭去,想把烦心事全都蹭掉。
她渐渐感到疲倦了,很想睡觉,却还是抓起手机,胡乱打出来一行字:“有人要加我好友,问我工作上的事,我拒绝了。”
严怀铮:“你做事一向很有分寸,睡吧,好好休息,明天见。”
钟萃:“嗯,明天见,晚安。”
严怀铮:“晚安。”
钟萃抱着被子,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以后,钟萃心有余悸,又查看了一遍手机消息。
无事发生。
现在毕竟不是从前了,三年过去了,严怀铮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也没那么强了吧?
所有感情都是会越来越淡的,明明连一点出格的迹象都没有,她又何必自己吓自己呢?
钟萃想通了。
她去洗手间洗了个澡,换好衣服,觉得自己神清气爽,充满活力地出门去上班了。
连续两天,工作都很忙碌,钟萃顺利完成了任务。
周五下午,她去严怀铮的私人办公室汇报工作。
严怀铮穿着一件浅白色衬衫,扣子全都扣上了,就连领口都没松开。
他坐在真皮座椅上,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听她说完了项目进展,只问了她两个问题,从始至终,他没有靠近她,甚至没有和她对视一秒。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的上司,他和她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隔着一张办公桌,上级与下级的界限分明可见。
钟萃从他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心情早已恢复了平静,她相信他比从前更克制,也更稳重了。
或许他不再有一丝一毫想要占有她的欲念,那种疯狂又强烈的渴望,也在漫长的时间里消磨殆尽了,现在他们相处得很好,也很融洽,在公司里,他们是上下级,在家里,他们是……朋友。
周六上午,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真是一个适合出门的好日子。
钟萃给三只小猫都洗了澡,把它们的绒毛都吹干了,从头到尾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它们的猫粮、零食和玩具全部打包好了。
她下周要去国外出差,没办法照顾小猫,只能把它们送到许连欣家里寄养几天。
许连欣很喜欢猫,她家里的房间宽敞又明亮,钟萃每一次出差,三只小猫都在那里住得十分开心。
上午十一点,许连欣和她老公盛行之走到了钟萃家门外,按响了门铃。
钟萃才刚把门打开,许连欣已经笑着迎上来,张开双手,热情洋溢地拥抱她:“好几天没看到你了,你工作是不是特别忙啊?”
“确实很忙,”钟萃点头,“幸好周末可以休息。”
小猫在客厅里喵喵叫了一声,许连欣放开钟萃,跨过门槛,又把锅巴抱了起来。
锅巴在她怀里翻过身,亮出蓬松柔软的肚皮,它最喜欢许连欣,许连欣也最喜欢它。
她挠了挠锅巴的猫耳:“今天有点热,你自己下厨开火多麻烦呢,中午你留在我家吃饭吧?我们家自己做的泡菜和牛肉冷面也特别好吃。”
“好好好!”钟萃立刻答应。
钟萃和许连欣把三只小猫装进了三个猫包里,拎着下楼了。
它们早就习惯了这一套流程,一声不吭,隔着一层透气纱网向外看,眼神都是慵懒平静的,好像知道自己又要去许连欣家里度假了。
临近中午,太阳升得更高,天气也更热了。
三个人和三只猫一同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燥热的空气也被挡在了车外。
空调冷气充足,凉意铺满了整个车厢,座椅上还盖着一层羊毛软垫。钟萃坐下去时,自己的裙摆贴上了绒面,柔软又舒适,她高高兴兴地系好了安全带。
盛行之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紧了方向盘,驶向了许连欣在浅水湾的住处。
钟萃望着窗外海景,忽然想起一件事:“啊,对了,千万不能让严怀铮看见小猫在你家。”
虽然严怀铮是许连欣的表弟,但是,许连欣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严怀铮,她觉得他这个人太严肃了,她都不太敢开他的玩笑。
许连欣仰头靠在座位上,轻轻拍了一下猫包:“放心吧,我和他也没什么来往,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事?小猫在我家住了那么多次,他也没发现啊?”
盛行之忽然插了一句:“你不能小看他,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许连欣立刻坐直了:“哎,哪有那么夸张啦?你讲得我都有点吓到了。”
钟萃也觉得那种说法太夸张了,严怀铮又不是什么秘密特工,每天全方位监视她,他平时工作那么忙,怎么可能知道她和许连欣一直玩得很好,三只小猫也被送到了许连欣家里?
许连欣转过头,看向钟萃:“对了,我上次让你帮我看的那几只股票,全都翻倍了,你真是太厉害了。”
钟萃笑了一下:“碰巧罢了,不是我厉害。”
“什么碰巧不碰巧的,”许连欣搂住了她的肩膀,“你帮我选的那几只,都快涨疯了,你干脆也别上班了,我们一起炒股吧?”
钟萃认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要先把房贷还完,等几年再说吧。”
许连欣叹了一口气:“哎,严怀铮一定要多给你发点奖金啊。”
轿车驶过了一段山路,许连欣又压低了声音:“对了……严怀铮,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钟萃的脸颊一下就涨红了。
许连欣震惊:“怎样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钟萃含糊回答:“没做什么,我……我也不知道。”
许连欣的神情有些复杂:“其实……哎,其实他也不错。”
盛行之提高了嗓音:“何止是不错,非常好的一个男人!钟萃,我支持你再次把他拿下!”
盛行之和许连欣是大学同学,家境相当,两人在加拿大多伦多认识了彼此,回国后不久就结婚了。
现在盛行之在香港一所高中担任数学老师,平时喜欢看足球比赛,也喜欢打网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球赛看多了,他说话的嗓门比较大。
钟萃吓了一跳。
许连欣瞪了自己老公一眼:“你别插话啊!”
她又转向钟萃:“我是说,严怀铮这个人,真的很专一的,他们严家的家教很好,他爷爷,他爸爸,他叔叔,还有他的哥哥姐姐……虽然他大哥脾气有点怪,但他们对感情都很认真,从来不会沾花惹草,在他们那个圈子里,特别少见啊。”
盛行之又插了一句:“老婆,我也很专一的。”
许连欣有点着急了:“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在分析表弟一家人吗!”
盛行之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许连欣继续对钟萃说:“他们家那些人,有时候在一起会说粤语,我老公听不太懂……”
盛行之有点委屈:“他们都是故意的吧?”
“才不是,”许连欣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座椅,“严怀铮他妈妈是上海人,他爸爸是香港人,他们在家都说普通话,粤语只是偶尔讲讲,他们说普通话的时候,你都能听懂,对吧?我们也不用担心萃萃,她会说粤语。”
汽车驶入了浅水湾,路边树影摇曳,海风吹拂,远处海面上浮光闪动,隐约能听见一点浪涛声。
盛行之把车停在了一栋别墅的正门前。
门口种了几棵玉兰树,枝叶繁盛,树影洒满了台阶,一直延伸到庭院深处。
钟萃和许连欣一人拎着一只猫包先进屋了。
盛行之把车开进了车库,拎起最后一只猫包,才刚走到院子里,门外又停下了一辆车。
盛行之回头一瞧,那是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玻璃车窗降下来了,严怀铮看了他一眼:“这么巧,你也要出门?”
盛行之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一只猫包,春卷正在喵喵叫,他喃喃自语:“怕什么来什么。”
作者有话说:
某人快要忍不住了
第19章 伪装 “我只想和
盛行之扯动嘴角, 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不是,我刚回来,你要去哪?”
严怀铮推开车门, 从劳斯莱斯后排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举止言谈也比平时更随和:“上午在家里吃过早饭, 正准备回去, 路过你家门口,看见你站在这里,就让司机停车了。”
盛行之明白,严怀铮说的“家”是他父母的家,他父母住在浅水湾赫兰道上,那里地势高、视野好, 站在自家露台上, 就能望见湛蓝色的广阔海面。
盛行之单手拎着猫包, 又笑了一声:“你们一家人今天早上聚餐了,对吧?这叫什么来着, 共饮早茶?哈哈……”
盛行之尽力说了一个粤语词“早茶”, 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 他赶忙转移话题:“哎,严承业怎么没在你车上?”
严怀铮的视线落在猫包上:“他吃过早饭就出海了,天气不错, 他想去看看海景。”
春卷也望见了严怀铮, 它在猫包里翻了个身, 四爪朝上,毛绒尾巴轻轻扫了扫透气纱网,再一次“喵喵”地叫出了声。
严怀铮问:“你手上有一只猫?”
盛行之这才想起来, 钟萃曾经说过,千万不能让严怀铮看见小猫。
可是严怀铮已经看见了,盛行之只能硬着头皮撒谎:“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啊,我在……在大街上捡来了一只猫?”
严怀铮淡淡一笑:“它叫什么名字?”
盛行之沉默了一会儿,真想把实话全都说出来。
他本来就不擅长撒谎,尤其不擅长在严怀铮面前撒谎,严怀铮只是站在那里,随意提出了一个问题,他就觉得自己快要露馅了。
他喊了一声:“老婆!”
许连欣从屋内跑出来:“怎么啦!你还不进门,瞎喊什么喊,春卷咬你了?春卷呢?在你手上吧!”
严怀铮像是第一次听说小猫的名字:“原来它叫春卷。”
许连欣和钟萃一前一后走出了正门,两人同时愣住了,怔怔地站在树影里,竟然不知道怎样和严怀铮打招呼。
许连欣是上海人,却被他吓出了北京口音:“今几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严怀铮看着钟萃:“难得过来一趟,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钟萃也有点害怕了。
她想不明白,严怀铮今天是正好从这里路过吗?
为什么这么巧呢?
她和他对视了几秒,他的目光平静淡漠,似乎没有任何情绪,也许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知道他的父母确实住在附近,她不能因为自己心里有鬼就怀疑他。
“请进!”许连欣忽然出声,“你平时太忙了,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你。”
严怀铮跟着钟萃走进了正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夹杂了一缕清冽冷香,她还在想那是什么香水,又猛然回过神来,记起那是他身上的气息。
严怀铮站在玄关处换拖鞋,钟萃回过头,偷瞄了他一眼,又听见轻微的车轮声由近及远,庭院门外那一辆劳斯莱斯缓缓离去了。
盛行之拍了拍门框:“你的司机把车开走了。”
“我知道,”严怀铮步入客厅,“我让他先回去了。”
钟萃忍不住问:“你会留下来吃午饭吗?”
严怀铮转过身,直视着她:“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两只小猫都跟在他脚边,尾巴高高竖起,好像认识他很久了似的,根本没把他当成外人。
严怀铮低头看了一眼小猫:“都很懂事。”
盛行之弯腰把最后一只猫包放到了地上,拉开拉链,春卷也从猫包里跳了出来,它跑向了钟萃,使劲蹭她的脚踝。
钟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手指陷入细密绒毛里,她的心绪还是乱七八糟的,想不通,理不顺,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
许连欣察觉到了钟萃心情复杂,连忙说:“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嗯,”钟萃站了起来,“谢谢。”
许连欣家的客厅很宽敞,地上铺着一张米白色地毯,布艺沙发是环状的,围绕着一张乌木茶几,那里摆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里泡着茉莉花茶,也是钟萃很喜欢的饮料。
许连欣给钟萃端来一杯花茶,钟萃双手捧住了茶杯,一小口一小口把水喝完了。
杯子还是温热的,被她紧紧抓着,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落在杯底上,模糊不清,两朵湿润的茉莉花还贴在杯壁上,她看了几秒,没能看清自己的表情。
严怀铮站在她身旁:“你和许连欣关系不错。”
难道他早就发现了吗?
他又想做什么?
钟萃挺直了腰杆:“她性格很好,很开朗……”
许连欣正要去二楼拿东西,恰好也从钟萃的另一侧路过,她懒得装了,突然什么都不怕了,也不管严怀铮会怎么想,她开口说:“哎,忘了告诉你了,我和萃萃经常一起出去玩,我和她的关系就是很好啊。”
严怀铮简短评价了三个字:“很不错。”
许连欣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也无法接话了,她稍微思索片刻,拽着盛行之一起去二楼把他们准备好的猫窝拿下来。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钟萃和严怀铮两个人。
直到这时,严怀铮才说:“原来你最喜欢性格开朗的人。”
钟萃连忙解释:“我……我喜欢很多类型的人,不只是性格开朗的……你,你也很好啊。”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刚才说得不对,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似的。
如果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几年前,严怀铮大概会很平静地问她一句,你喜欢的类型这么多?然后就会把她抱到床上去了。
可是这一次,严怀铮没有追问,他只说:“交际广泛也不是坏事,他们都是值得交往的人,你和他们玩得开心,我也能放心。”
钟萃眨了眨眼睛,点了一下头:“嗯。”
或许严怀铮真的改了,那些猛烈又冲动的感情也都沉寂下去,和从前的记忆一同留在了过去。
木质旋转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脚步声,许连欣和盛行之急匆匆地跑了下来,看见钟萃和严怀铮相安无事,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抱着三只猫窝走回了客厅。
严怀铮略微弯腰,在钟萃耳边低声问:“他们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你、你不要这样说话,”钟萃耳根通红,小声回答,“我们毕竟是在你表姐家里……”
严怀铮又问:“在这里不能做的事,到了我家能做吗?”
钟萃有点懵了:“可是,我没说要去你家啊?”
严怀铮的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滑动了:“你说过,你很喜欢龙虾沙拉,我让孟长青准备了澳洲龙虾,肉质比波士顿龙虾更细腻,今天早晨才刚送到山上,晚上可以做成沙拉,炖汤也行。”
钟萃这才想起来,那天她确实在微信里告诉他“我最喜欢龙虾沙拉”,当时他没有回复这一句话,她还以为他们只是在闲聊,真没想到,他会吩咐管家去挑选更好的食材。
她有些犹豫:“我不想麻烦你,我会觉得不好意思,你一直在照顾我,我们现在只是朋友关系,我不能一直这样……这样占你的便宜,今晚我可以自己在家做晚饭。”
听见她说“占你的便宜”,严怀铮又笑了一下:“你把三只猫都留在了这里,晚上你一个人在家,打算做什么?我想和你聊天,与其在手机上聊,不如面对面交谈。”
钟萃双手背后:“我们之间有什么话,必须当面说吗?”
“有很多,”他盯着她,“你能猜得到。”
钟萃感觉自己站了太久,有点累了,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内侧恰好抵上了沙发软垫,她双腿一软,坐到了沙发上。
她并拢双膝,手掌向后挪动,撑在了自己背后。
严怀铮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仰视着他,听他说:“上次我在你家里留宿,你为我准备了毛巾、水杯,还做了早餐,我不过是想礼尚往来,邀请你到我家来做客。”
钟萃抿了一下嘴唇:“真的吗?你……你不会半夜闯进我的房间吧?”
他略微弯腰,对上她的目光:“上一次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什么也没发生。”
钟萃无话可说。
严怀铮又站直了,侧过身,背对着她,她注视着他的背影,今天他穿着一件丝绵混纺的灰色衬衫,尺寸略微有些宽松,她还是能看出来,他的肩背线条十分优越,简直……简直就是完美无缺的。
天呐,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为什么有点紧张了。
正在这时,许连欣从厨房端来了一只托盘,盘子上摆着四杯冰沙柠檬水,她笑着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一起打牌吧?就玩桥牌,怎么样?”
钟萃立刻答应:“嗯,好,我来了!”
她站起来,跟着许连欣走进了一楼棋牌室,这个房间不大,约有十平方米左右,正中央放着一张牌桌,桌上铺着一层浅绿色棉绒桌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灰尘。
墙边嵌入了一排矮柜,许连欣蹲下来,打开柜门,取出了一副扑克牌。
钟萃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了,严怀铮也在她左侧落座,等到四个人全部坐正了以后,许连欣才开始发牌:“你们两个人一组,我和我老公一组,先打五盘,看谁输得最多……”
五轮牌局打下来,盛行之和许连欣输得很惨。
盛行之推开了面前的扑克牌,苦笑了一下:“你们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不参与了,这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笨蛋……”
许连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公,你说什么呢!桥牌是两个人一起打的,怎么能只怪你一个人?”
盛行之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在安慰我,你也觉得我没打好吧?”
许连欣立刻改口:“打牌完全是靠运气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对吧,萃萃?”
钟萃点头:“嗯嗯!”
正午时分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到了桌上,严怀铮的左手落入光线里,搭在桌上,指间夹着一张红桃A,那个字母正对着钟萃所在的方向。
盛行之盯着严怀铮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对他来说,胜负输赢似乎没有太大区别,进退取舍也不过是转瞬即逝,他的喜怒得失,与这一张牌桌毫无关系。
严怀铮注意到了盛行之的目光,他只问:“还玩吗?”
“老公,”许连欣又为盛行之打气,“击败他们!”
“那我们再玩一盘,”盛行之斗志昂扬,“输了的人今天要给小猫买罐头。”
钟萃充满了干劲:“好的。”
这一次,发牌的人是钟萃。
她才刚把扑克牌发完,这一张牌桌之下,竟然有一个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踝。
她低头一看,是严怀铮,刚才他或许只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这当然不能怪他,他的个子很高,腿也长,随便往她这边偏一偏,鞋面就能擦到她的脚上,这种意外,本来就是很难避免的。
“怎么了?”严怀铮明知故问。
“我觉得,”钟萃揪紧了桌布,“打完这一把就可以吃午饭了。”
许连欣附和了一句:“那我们快点吧?”
这一轮牌局很快就结束了,许连欣和盛行之赢了,严怀铮又说他明天会让人把猫罐头送到表姐家门口,果然是愿赌服输,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讲。
钟萃立即双手合十:“谢谢。”
严怀铮站起身来:“不客气。”
今天中午,钟萃和严怀铮都在许连欣家里吃了午饭。
许连欣原本只准备了三人份的午餐,包括牛肉冷面和酸辣泡菜,牛肉汤从早上就开始炖,焖了两个多小时,香浓入味,站在厨房门口都能闻见汤汁的香气。
临时再做一份,实在太麻烦了,她也没这个耐心,只能把牛肉往每个碗里匀了匀。
冷面端上桌时,瓷碗边沿还凝着一层冰凉水汽,细润劲道的荞麦面浸在汤底里,上面盖着牛肉、黄瓜丝、水煮蛋和苹果梨薄片,另配一小碟酸辣泡菜。
每个人碗里的牛肉分量都不算太多,钟萃一点也不在意,因为她晚上还要吃龙虾沙拉,中午不能吃太饱了,否则晚上就吃不下了。
她吃完了一整碗面条,放下筷子的时候,她心满意足,真诚地赞颂许连欣的厨艺:“太好吃了,我连汤都喝完了。”
许连欣摆了摆手:“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就是随便煮一煮。”
她的唇角微微翘起来了,显然还是十分受用的。
下午两点多,钟萃和许连欣在门口告别。
严怀铮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随手戴上了一副墨镜。
玉兰树影落在他脚下,随风摇曳,钟萃抬头看着他,神志又有些恍惚了,全然不受自己控制。
他对她笑了一下,转头告诉许连欣:“她刚来香港的时候,认识的人不多,也不方便麻烦同事,这几年,谢谢你帮忙照顾她,我很感激。”
门后的猫爬架上,春卷和锅巴正在玩耍,喵喵叫个不停,余音仍在耳边缭绕,许连欣瞬间怔住了,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脸上笑意更深:“我们都是一家人,别太客气了。”
劳斯莱斯停在了院子门外,钟萃跟着严怀铮上车了,他自然而然牵住了她的手,她并未避开,任由他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慢慢收紧。
“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钟萃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之前还有些担心,怕你会觉得我宁愿找她,也不找你,你心里会不舒服,表面上一句话都不说,实际上一直记着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你一般会用什么办法解决这些问题,等我察觉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们一同坐在后排座椅上,两人之间还隔着真皮扶手,她抬起头,望着车顶的星空灯,正在闪耀细碎光芒,忍不住伸出右手,轻轻戳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一颗星星。她的左手还被他紧紧握着,几分钟过去了,他仍未松开一丝一毫。
他说:“我当然想让你依赖我,不过现在,我更想让你安心。”
钟萃侧头看他,他戴着一副墨镜,镜片是纯黑色的,她无法辨别他此时此刻的眼神,但她还是点了一下头:“嗯,我明白。”
究竟明白什么?她说不清楚。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去他家里过夜,或许是想把她遗留的个人物品全部拿回去,又或许是……她也想知道,她曾经住过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将近下午三点,汽车登上了那一条山路,绕过最后一道弯,驶入了一座山顶豪宅的铸铁大门。
这里的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环形车道两侧的花草树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正中央那一池清水里漂着几朵睡莲,花期已至,淡粉色花瓣半开半合,浮在墨绿色圆叶之间。
几米之外,玫瑰树丛上也结满了花朵,当年她亲手用玫瑰做了一个花环,套在一盏黄铜地灯上,三年过去了,花环竟然还挂在那里,枝叶早就晒干了,也褪色了。
这个花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在花园里游荡了一会儿,认真寻找自己当年留下的痕迹。
十分钟后,她才走进正门。
管家孟长青带着所有员工站在门边,躬身向她问好,把她吓了一跳,但她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也很礼貌地和他们打了招呼。
严怀铮带她去了二楼:“走吧,先去休息。”
二楼有一间客房,紧挨着严怀铮的卧室,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都是全新的,尚未拆封,也是钟萃喜欢的品牌。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只住一个晚上,”钟萃环视四周,“你准备了好多东西。”
严怀铮摘下了墨镜,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想尽力照顾你。”
她原本还打算反驳他,说自己不需要,却又不愿把话说得太直接,像个绝情人,她犹豫半晌,才说:“你已经为我做过很多了……你可以先出去吗?我想洗个澡,刚才在花园里抓了几朵花,手有点脏。”
严怀铮转身出门:“浴室里有毛巾,你的手也不脏。”
钟萃走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条白色纯棉连衣裙,也是她之前留在这里的衣服,领口上绣着蕾丝花边,质地精良,也很合身,不过裙摆有点短,只盖住了大腿根部。
她打开卧室门,严怀铮正好走了进来,她想问他,有没有更长一点的裙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反手关门,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抵在了坚硬墙壁上。
钟萃惊呆了:“你要干什么?”
“我只想和你接吻。”他双手扣紧了她的腰肢,十指陷入柔软布料里。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快到三千了,明天给大家加更
第20章 反攻 他轻轻吻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 近在耳边。
他离她太近了,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清冽香气,掐在她腰上的双手火热粗糙, 当她靠上墙壁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劲略微放松了一些,又突然收得更紧也更牢固了。
他的拇指压住了她的腹部, 其余手指扣在她的后腰上, 裙子布料太过轻薄,她似乎能辨认出他的掌纹。
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在悸动和恍惚之中迷失了方向。
严怀铮俯下了身,渐渐向她迫近。
她心里不禁涌起了一股热意,那是汹涌激荡的暗潮,流淌到了全身上下, 她的呼吸频率竟然急促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就在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 神志稍微清醒了几分,她侧过脸:“等一下,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严怀铮缓慢地站直了:“错觉而已。”
钟萃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轻轻一推:“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只说了今晚会在你家暂住一夜, 没说我们两个要做什么。”
严怀铮松开了搂在她腰上的双手,后退了半步。
他侧目,望向窗外, 真丝纱帘遮挡了一扇落地窗, 花园里的罗汉松高大繁茂, 枝叶影影绰绰,不知何时起了一阵强风,松林摇荡出水流般的声响。
严怀铮低声问她:“要不要去花园里散步?”
“嗯, 暂时不要,我正在思考,”钟萃走向了梳妆台,“这些护肤品的生产日期都是今年六月,从工厂运送到香港专柜,最快也要两三周。”
她拿起一瓶保湿修复乳液:“不过,你当然不会去专柜买东西,客户经理会把礼盒送到你家门口,也就是说,这一批产品应该是品牌方直接配送的。”
严怀铮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所以?”
钟萃对上他的目光:“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你家里过夜吗?你确定我会在今年六月入职吗?你是不是很清楚我和许连欣一直在做朋友?今天早上,你恰巧从她家门外经过吗?真的只是顺路吗?”
严怀铮依然站在原地不动:“你总有一天会回来,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既然有这种可能,就应该提前准备。”
钟萃向他走近一步:“那我的工作呢?”
严怀铮坐到了床上,面朝着她。那一张床垫不软不硬,只是微微下陷了些许,他坐姿散漫慵懒,消解了平日里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他说:“严华集团开放过很多岗位,你投的是哪一个,能不能通过面试和笔试,愿不愿意接受合同条款,都不是我能替你决定的。”
钟萃走到了他双腿之间,她的膝盖贴上了包裹着床垫的床单,她追问:“真的吗?”
严怀铮反问:“你已经知道了答案,又何必问我?”
钟萃盯住了他的双眼,想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
严怀铮毫无顾忌地直视她,任由她放肆打量自己。即便她的打量还带着挑衅的意味,他也全然不在乎。他波澜不惊,从容不迫,处事沉稳又有风度,他是她见过的最可靠的人,但她越是了解他,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她莫名有些恼火:“恭喜你啊,一切都在你掌控之中。”
她开始反思,从她和严怀铮再次相遇的那一天开始,她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冷静下来。
每一次,当他有意无意地接近她,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注视她的目光,还有落在她身上的手……都是危险的信号。
过往的记忆和当时的情潮两相交融,化作一重又一重热浪,席卷而来,把她冲得神智不清,她落入心魂迷荡的地步,思维也不再是清晰的。
尤其是今天中午,在许连欣家门口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真的相信了,他只是碰巧路过。
她跟着他来到了他家里,客房床上只放着一条纯棉短裙,而他又把她按在墙边,说他只想和她接吻。
混乱的念头仍然在她脑海里颠来倒去,但她终于找出了几条线索,她可以确定,近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至少不全是巧合。
严怀铮却说:“如果我能掌控一切,我们不会分开三年五个月。”
钟萃微微一笑:“是吗?”
“再靠近些。”他抬手搂上她的腰。
她双手搭放在他肩膀上,并未逃离,只因他从来没有强迫过她,而她也确实需要不断触碰他,无论是清醒的沉沦,还是糊涂的陷落,似乎都是他们二人今生今世的命运,终此一生,注定要从过去一直纠缠到遥远的未来。
严怀铮忽然又捉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肢,把她往前一揽,她的肩膀撞到了他的胸膛,而他躺到了床上,掌心托住了她大腿根部,引导她分开双腿,像从前一样随意地跨坐在他腰间。
钟萃双手按在他肩上:“你简直疯了。”
他反而笑了:“你现在才发现?”
她又说:“你不许看我,因为你总是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才会判断失误,没办法好好思考,忘记自己本来要对你说什么。”
严怀铮依然盯着她:“我控制不住自己。”
钟萃轻轻捂住了他的双眼:“这样会不会好一点?我们现在可以聊一聊吗?你也冷静了吗?”
他竟然回答:“很爽。”
爽什么爽?
真是不明白这种姿势有什么好爽的,刚才他们两个人本来已经快要接吻了,现在却又落到了另一种境地,她坐在他身上,不上不下,不进不退,反倒更容易擦枪走火。
严怀铮的双手握紧了她双腿,掌心直接贴上来,十指也扣入了她的肌肤,或许已经留下了泛红的指印,她忍不住说:“变态。”
严怀铮喉结滚动:“别说这两个字,除非你想骑我。”
钟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笑了出来:“你真是……”
“疯子,”他替她补充,“刚才你说过了。”
她小声问:“你是不是在偷偷打什么坏主意?”
他承认:“是,但你不同意,我停下来了。”
钟萃微微俯身:“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老实人,不像你那么会说花言巧语。”
严怀铮低声回答:“你一点也不老实。”
像是为了证明他刚才的评价,她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身上天然有一种玫瑰香气。
某一天早晨,严怀铮刚刚睁开双眼,半梦半醒时,把她抱在怀里,曾经短暂怀疑过,她或许不是人,是花妖精怪,这一生的爱恨别离也不过是幻梦生花,尘世万象全在妄境之中罢了。
“你在想什么呢?”钟萃又在他耳边问,“想我怎么骑你吗?”
严怀铮又笑了:“你今天的胆子变得这么大?”
钟萃依然捂着他的眼睛,不过她手劲很小,手掌也很柔软,与其说是遮挡他的视野,不如说是在抚慰他隐忍已久的躁动。
他正处于失控边缘。
“这个要怪你自己,”钟萃叹了一口气,“你不该给我准备这么短的裙子,也不该把我按到墙上去,我本来是真想和你划清界限的……”
严怀铮打断了她的话,双手又往上移动了一寸距离,重重地揉捏了一下:“撒谎。”
钟萃仰头“嗯”了一声,但她很快就把呼吸调整好了。
真是撒谎吗?她自己也分不清。
但她转念一想,全天下的人,又有几个从不撒谎呢?
难道每个人都会在每时每刻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部说出来吗?
如果是那样,这个地球上就只有圣人了。
钟萃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许连欣一直关系很好,我经常和她一起出去玩,我会把三只小猫寄养在她家里?”
严怀铮答非所问:“你和谁做朋友,你去哪里玩,养猫还是养狗,这些都不重要,和我无关。”
钟萃怔了一怔,真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严怀铮又说:“我答完了,给我一点奖励。”
钟萃的掌心从他眼前挪开,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她双手撑在床单上,再一次弯腰靠近他:“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他的目光从她胸前一扫而过,轻薄透光的布料根本遮不住丰盈饱满的曲线,他不假思索:“想尝一尝……”
钟萃拒绝了他:“不行。”
严怀铮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五指张开,慢慢往下压:“我还没说完。”
她不得不俯身贴近他,领口也垂落得更低了。
她用一种轻微的气音告诉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和我一样,满脑子黄色废料。”
严怀铮又问:“不是老实人吗?”
钟萃这才想起来她刚才标榜了自己是老实人,她有些恼火,又有些羞耻,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严怀铮淡淡地笑了:“无话可说,就是在浪费时间,不如把裙子扯下来,弯腰喂我……”
钟萃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他唇角上,本想制止他继续说这种话,他却偏头轻吻了她的指尖。
他还说:“多谢奖励。”
真是要命,指尖和耳尖都是酥酥麻麻的,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一片羽毛,把她从头到脚扫刮了一遍,轻飘飘的,痒丝丝的,她又有一点昏头了,好想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倒入他怀里,这就是意乱情迷吗?
但她不愿立即认输,她解开了裙子上束腰的丝带,又用丝带蒙住了他的眼睛。
她又坐正了,双腿膝盖跪在左右两边,双手也搭在了自己腿上。
她命令他:“求我。”
严怀铮毫无犹豫:“求你。”
她狡黠一笑:“再说一遍。”
他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说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呢?”她柔声问他,“难道我要这样一直坐在你身上吗?你腰酸吗,手累吗,我帮你揉一揉吧?你说我不老实,我也不敢反驳你,就当我不老实吧,至少我很好心啊。”
他的手臂猛地一收,搂紧她的腰肢借力一翻,她只感觉天旋地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仰面躺在了床上,他强壮的身体压在她上方,单手撑在她头侧的床单上,另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早已摘下了那条丝带,毫无遮掩的目光直接落在她脸上。
钟萃愣住了:“你怎么突然……”
“然”字才刚说完,他低下头,唇角极快地擦过她的脸颊,吻了一下,她听不见一点声音,他已经翻身坐起,站到了床边。
钟萃抬头看他:“你要去哪里?”
严怀铮走向了卧室门口:“你玩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了,衣柜里有外套和长裙,可以随便挑,晚上六点,我会在一楼餐厅等你。”
他走到门边,握住了门把手。
钟萃仍然没有起床。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支在手背上,双腿弯起来翘在身后,光裸的脚踝交叠在一起,裙摆已经落到了腰侧,细腻白皙的肌肤露在阳光里,腰线纤细,双腿修长,当他转身时,无限春光都在他的视野里。
她轻声问:“六点之前呢,你在哪里?”
他收回视线,把门打开:“这段时间,别再叫我进来。”
钟萃又叹了一口气:“好孤独啊。”
好孤独啊,这四个字,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她自己。
严怀铮渐渐走远了:“我自找的。”
钟萃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边,把门关好,上了锁,又走到床头,按下了墙上的木质按钮,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缓缓合拢,遮住了午后的灿烂阳光。
她又躺到床上去了。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像是刚刚参加了体育考试,跑完了八百米,心口的余悸迟迟没有散去。
她双腿分开,紧紧夹住了被子,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带着一缕浅淡香气,干净清新,很像高山深林里的檀木松香,这是严怀铮家里的味道。
她忽然又想起来,刚才她跨坐在他身上,他极轻地吻过她脸颊,他们漫长又暧昧的对话。
这到底算是什么呢?她竟然觉得这个游戏有点好玩。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坐起来,又慢慢躺回去,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在黑暗中默默仰望天花板。
虽然她容易紧张,偶尔慌乱,但是,当她真正和他玩起来的时候,所有烦恼都消失了,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或许他也有相似的感觉。
她抬手摸到床头的手机,设了一个五点半的闹钟。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侧过身,蜷起膝盖,闭上眼睛,睡了一个午觉。
不知过了多久,闹钟响了,钟萃醒过来了。
室内光线暗淡,钟萃打开了一盏台灯,昏黄光影落在了床上,刚好是严怀铮之前躺过的地方。
她跑进了衣帽间,把短裙脱了下来,扔到床上,这条裙子她今天不会再穿了。
拉开衣柜的木门,她伸手在柜子里挑了挑。
这里的衣服不只是她从前留下来的,还有很多崭新的服装,面料优良,手感极好,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套装全部准备齐全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十几套贴身内衣,颜色都是浅白、淡粉或者纯黑,她很喜欢。
她选中了一条雪青色连衣裙,裙摆过膝,领口也遮到了锁骨之上。
她把裙子穿上,系好腰带,悄无声息走出卧室,现在恰好是下午五点半,餐厅快要开饭了,她当然不想错过。
她顺着旋转楼梯走下去,刚好看见了严承业。
落地窗外天色渐暗,一楼客厅灯光柔和,严承业懒洋洋地斜躺在沙发上,左手端着一只水晶杯,杯中装着浅金色威士忌,水面上浮着几块冰球。
他姿态放松,头发有些凌乱,好像是被海风吹过了,还没来得及仔细整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钟萃,并不意外,淡然笑了一下:“又见面了,弟妹。”
弟妹?
他在说什么?
钟萃张了张嘴,竟然挤不出一个字。
好几年前,严承业就是这样称呼钟萃的,他似乎早已料定了钟萃和严怀铮将来一定会结婚,就算他们分手了,还没复合,他也没把称呼改过来。
钟萃笔直地站在大理石台阶上,自言自语:“还没到那一步。”
严承业笑意更深:“你终于搬回来了吗?谢天谢地,你不知道这几年来,他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钟萃扶住了纯木扶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今天只是在这里暂住一晚,下周一就要出差了,我过来吃一顿晚饭,明天早上就走了,不会打扰你们的。”
严承业喝了一口酒,从沙发上站起来,依然和她对视着,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问:“刚才你说,我不知道这几年来,他过得都是什么日子,这是什么意思,可以告诉我吗?”
严承业往前一步:“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几句话,我给你发过短信,你没回复,我本来想约你见面,找个安静的地方详谈。”
钟萃问:“谈什么?”
严承业晃了晃酒杯,冰球撞在一起,发出一点清脆声响。
他说:“他们都想瞒着你,但我不想,我觉得没必要,你很聪明,也很冷静。”
钟萃无奈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严承业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她时常感叹自己还是不够沉稳,不够冷静,不能像那些工作了几十年的高管一样日常保持一副平淡的神情。
严承业唇边的笑意全都消散了,他直接开口:“你们分手以后,他在医院里住了三周。”
钟萃怔住了。
严承业没有给她留出一点抚平情绪的时间,他接着说:“这也不能怪你,只能怪他自己,从小无论遇到什么事,他不会喊疼,也不会找人帮忙,只会反复思考,反复拆解问题,把自己困在里面,他这个人,就是很容易钻牛角尖。”
钟萃想打断严承业的话,她想说,其实严怀铮也只能这样,不是吗?
她听他讲过他们家族的产业结构,爷爷奶奶把一部分重要股权放在了家族信托里,章程和股东协议也写得清清楚楚,集团掌舵人必须由严家人亲自担任。
可是他大哥粗心大意,二哥和三姐不愿承担责任,父母的身体也不算太好,他又能找谁帮忙?
严承业把酒杯放在了楼梯旁边的大理石雕像台面上:“你离开他,确实是他生病的导火索,但那时候,家里和公司也出了很多事。”
钟萃试探着问:“这也可以和我说吗?”
严承业沉默了。
他似乎也在犹豫。
沉默在空气中不断延长。
酒杯里的冰球融化了,威士忌的颜色更清淡了,她几乎闻不到一点酒气了。
严承业终于开口:“在你和他分手之前,我爸爸心脏病发作,也住院了,董事会里有些人知道他身体不好,Vincent也才刚上任,他那时候还不到二十五岁,太年轻了,要是再年长十岁,情况会好很多。”
钟萃忍不住插了一句:“可是,可是你们的大哥……”
“哎,”严承业叹气,“他那时候自顾不暇,见了谁都要发火,连我都要被他骂一顿,我妹妹还和他打起来了。”
虽然严承业刚才说他想把过去的事情告诉钟萃,这一刻,钟萃还是察觉到了,严承业隐瞒了大哥遇到的那些事,或许是公事,或许是家事,总之,那一年,大哥的日子也很难过。
他不添乱就不错了,更不可能独挑大梁。
严承业再一次端起酒杯:“你知道的,家族公司从来不只是公司,人情利益,资历辈分都是互相关联的,那一年的航运亏损很严重,海外几个项目也出了问题,有些董事,表面上不说,私下里已经开始试探他的底线。”
钟萃点了一下头,她当然明白,严怀铮刚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退缩之意,他要让内部员工相信他能接住父亲留下来的重担,也要让外界人士相信严华集团能够平稳渡过难关。
客厅还是空荡荡的,穿堂风吹到了她身上,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严承业看着钟萃,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那段时间,他或许疏忽了什么,对你也不够关注,但你一直是他最在意的人。”
过了半晌,钟萃才反应过来:“非常感谢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我会认真考虑的。”
她做了个深呼吸:“不过,我其实并不希望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你们是他的家人,和他相处的时间更长,也更稳定,家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应该比爱情更牢固,如果一个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恋人身上,那很……危险。”
严承业忽然问:“你和家人的关系稳定吗?”
钟萃睁大了双眼。
她不明白严承业为什么知道她的家事,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只不过他能猜出来,他什么都能猜得到。
作者有话说:
其实萃萃和严怀铮都希望对方过得好,也一直在想念对方,不过萃萃她并不单纯,有时候也会有点坏的比如在严怀铮的笔记本上写Pervert那里就可以看出来她很贪玩另外,两个人这么相爱,他们在一起相处,大部分时候都是很开心,很愉快的,互相能接得住话,所以前面严怀铮去萃萃家里过夜,大家可能会觉得他们的对话有点搞笑,他们对彼此的爱意本来就是这样诞生、滋长的,你来我往,不可自拔,这一章里,他们短暂地回到了从前的相处模式——————双更合并,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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