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制入味的三黄鸡用新鲜荷叶包裹,而最奇妙的媒介就是外面那一团寻常的黄泥。看似粗糙的包裹实则是华夏大地对火与蒸汽的朴素理解——泥壳隔绝了明火的焦灼,荷叶锁住了鸡汁的甘醇。
这是温度与时间的博弈,也是泥土与烈火的共舞。
待得炭火燃起,温度高升,泥巴被烤得干涸,愈发浓烈的香气从裂缝散出,等待也换来了它应有的回报。
泥土不仅孕育了万物,还在烈火的洗礼中,完成了中国人舌尖上最难以忘怀的传承。
“……我去,”裴率呆呆地问,“怎么闻着还挺香的?”
有燃料加持的火焰是惊人的。
明亮的火焰顷刻间冲破浓雾,熊熊大火包住了那座无头神像乃至于抱着它的纸新郎。纸新郎这次没有跑掉,或者说,它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纸糊的身体就和泥像一起卷进了烈火之中。
与那些以村民骸骨作为支撑的纸人不同,纸新郎是确确实实用竹子当了骨架,因此迅速在蹿升而起的烈焰中摇晃、跌落。绵纸烧透了的焦糊味和竹骨炸开的噼啪声中,轰然倒塌的纸新郎俨然成了个虚软的火人,被拼凑在一起的不同部位都彻底散开,成了还在各自冒着火苗的一地狼藉。
“废话,能不香吗?”闻笙说,“把你骨头拿来烤也香啊。”
裴率:“……”
“这里头不是没骨头吗?”他指着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纸新郎说,紧接着反应了过来,“等等,你是说……呕……”
包在神像外头的那层泥壳没有任何悬念地烧裂了,干裂的缝隙里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焦香。火苗在它随着纸新郎双臂垂落而撞在地上时就渐渐熄灭了,但那些经历了太久年月的泥巴仍然摔成了细小的土块和粉尘,露出了所谓山神的真身。
如果仅看脊骨还分辨不出是人是猴,那现在暴露出来的大半具骨骼在再外行的人的眼里就完全可以得出判断了。
——不仅是人类,还是个三四岁左右的孩童。
骨头表面已经碳化成了黑色,不过透过那些细微的裂纹,仍能看出内里的浅色。软组织早就在日积月累的腐烂中化为乌有,被封在泥里的骨架基本是靠泥土粘合才保持了大概形状,此刻外壳开裂,几块小点的指骨都从里头掉了出来,在地上滚出好几圈。
“这里面怎么……”裴率涌起一阵恶寒,一想到这村子把小孩骨头封在泥像里供了这么多年,看这地方的眼神立刻又不一样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一幕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以至于他都顾不上去管那些还包围着他们的纸人了。事实上,他也真的用不着管了——神像被烧得外焦里酥以后,纸人们就纷纷像失去了支撑一样倒在了地上,连那原本遮云蔽日的浓雾都散去了些许,原本都要放弃逃脱希望的裴率此刻心脏砰砰直跳,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哎!”他吃惊地看着闻笙从车上翻出一个用来装露营器具的帆布袋,倒空以后把那一小堆孩童的骸骨扫进去,“你要去哪儿?”
“去忙我自己的事。”
闻笙说。
“和你没关系,也不准跟过来,”她示威似的亮了亮自己的拳头,“不然揍你。”
其实这话不太有威慑力,闻笙的体型在女生里很常见,一不健身二没有学过武术,细胳膊细腿的真打起来就算不吃亏也占不到便宜,但裴率就是莫名其妙觉得她能做到。他打心眼里感觉眼前的闻笙和他认识的那个闻笙大不一样了。
就愣了这一会儿的功夫,裴率就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了雾气里——虽然浓雾已经变得稀薄,目前想要遮盖住视野还是很容易的事。
他收回下意识伸出的手,分辨不清现在盘桓在心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只是……有些空落落的。
闻笙才不管那些悲春伤秋的东西。
她看出裴率的欲言又止,不过这和她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她要做的是赶紧趁热打铁完成签约然后带她的新员工回游乐园,要是一步迟步步迟了找谁负责啊?
说是这么说,她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她的新员工预备役,只好先顺着直觉往村庙的方向走回去。
然而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或者该说是他们想到了一处去,她才走到离村庙还有几米的位置,就看到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个“人”。
闻笙乐了。
这时候的雾气相较于之前已经很稀薄了,视野开阔到了约有十米开外,她可以清楚看见那人的模样——还披着庄轩的外壳,却把脸埋在了臂弯里,身体一抖一抖的。以他的大块头,要缩成这么一团实在有点滑稽。
“哎哟,”闻笙背着手,溜达到他跟前侧着俯下身去看他藏在胳膊下的脸,“真哭啦?”
回答她的声音闷闷的,“……不要你管。”
“我这不是来跟你赔罪了吗?”她原地蹲下,好声好气地讲,还晃了晃手里的帆布袋,骨头在里头碰来撞去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你看,我把你的骨头都带来了,其实我是看你总是待在那么小一尊泥像里太憋屈了,想给你换个大豪斯,想要什么新壳子随你挑啊。”
众相主的震动模式停住了,“……”
他将信将疑地问:“那你为什么还烧我?”
……是哦,这个怎么编。
“你听说过浴火重生吗?”闻笙面不改色道。
众相主抬起头,那张国字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
“不管你曾经经历了什么,你的过去已经被埋葬在了这个村庄,”她肃穆地说,“只要经过烈火的考验,就可以重获新生。从现在开始,你是全新的你,你也应该有全新的发展前景!”
“所以你愿意和我结婚了。”众相主满怀希望道。
“哦,”闻笙说,“那倒没有。”
众相主:“???”
那你说个毛!他要闹了!
“但我可以带你去一个新的地方!”闻笙慷慨激昂地一拍胸口,“只要你签下这份合约,我保证你未来的日子绝对不会无聊,天天都有人陪你一起玩,就怕你还玩不过来呢!”
不知是她的哪句话打动了对方,众相主反问起她来,“好玩的新地方?”
闻笙:“没错。”
众相主:“不同的玩伴?”
闻笙:“当然。”
众相主露出了明显的心动之色,却还要故作矜持地推脱一下,“是你邀请我,我才同意去的。话说在前头,在你同意和我结婚之前,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好好好,”闻笙敷衍道,“是是是。”
反正他也就是一时新鲜,等游乐园真开起来,看他还有没有心思和精力天天惦记要结婚。
在闻笙看不到的地方,众相主偷偷眼珠一转。
既然来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换一套操作了。现在先表面上装装样子,至于别的……可以慢慢培养嘛。
各怀鬼胎的两“人”相视一笑,闻笙倒也不急着签约,而是先问道:“不过我得先了解一下你的情况——那场泥石流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众相主兴趣缺缺地说,“当保护神就当呗,但是自己忘了供奉,我有什么办法?要是他们好好履行传统,泥石流来的时候我还能拦一拦,不然我也没辙呀。这些大人总是事到临头才想起来要补救——晚啦!”
闻笙:“哦……”
她听明白了,与她猜测的情况相似,众相主真身就是那具被封在泥像里的孩童骸骨,不管是不是出于自愿,他都接受了暂时作为山神护佑六合村的要求。然而,就像裴率后来介绍的那样,村民在岁月长河里逐渐忘记了山神的来历,对曾经的祭祀更是两眼一抓瞎了。
被生造出来的“礐”充其量算个乡野淫祀,本来就不是正经神祇,力量也八成来源于后天的怨气和香火。村子的疏于供奉让他力不从心,或者不乐意出手,又或者两者兼有——总之,他旁观了泥石流的发生,看着村民淹没在了泥浆之中,就像他当初被捂死在泥里一样。
闻笙:“那个老太太——?”
“哦,你说花婆婆?”他干巴巴地说,显然对话题没有继续围着自己进行而很不满意,“她是当年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后来不知怎么求到了我头上。幸好呢,她要的也不是起死回生这种麻烦事,只是想让村子看起来像以前一样热闹点而已。”
说到这里,他又高兴起来。
“那好说了,”众相主优哉游哉道,“既然婆婆最拿手的是纸人,我就教了她把自己改制成纸人的办法。接下来就是那些村民的尸骨,有这些现成的骨架可以事半功倍。但我也不是不求回报的,我有一点小小的要求——”
“那就是为你找到合适的新娘。”闻笙帮他补完了后半句话,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假笑,“然后不计代价地留下她。”
“bingo!”
众相主举起双手。
“很高兴我们心意相通!”
闻笙翻了个不遗余力的白眼。
“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要说某位不成熟的山神实在是个相当自我的任性性格,他分明看到了她的白眼,却丝毫不觉得跟自己有关系,而是自顾自地问道,“雾等等就要散了,你应该用不着再回去找他们一趟了吧,那就——”
且慢。
闻笙抬手制止了他单方面的计划安排,“我是不打算回去了,不过……”
不过她还有别的打算。她冲众相主勾勾手指,后者立刻乐颠颠地凑过来听她耳语了一番,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吧,包在我身上了。”他毫不犹豫地打包票道,但随即又有点依依不舍地看向那些纸人,“真不能带走啊?”
闻笙:“……不行!”
她还不想创业未半而蹲大牢!
她是准备让众相主去把他那个字面意义上的“老”部下挖过来,毕竟一个好的手艺人可以在相当程度上为游乐园增光添彩——哪怕是扎纸的手艺人。但是包裹着村民尸骨的纸人现成品就免谈了,万一在活动的时候掉出一根来……闻笙都不敢想象那画面有多精彩。就这么说吧,银镯子她想选镜面抛光可调节的。
这下算是凑齐了app要求的三个员工了。
心情好极了的闻笙看着不远处的浓雾睁眼说瞎话地想。
——可真是个好天气啊。
*
雾渐渐散了。
守在车边的裴率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好运气。他才刚刚检查出越野车究竟故障在了什么地方,虽然不确定一己之力是否能把它修好,但放晴的天空至少让这可能性有了一丝希望。
他吃力地搬过工具箱在掀开的车前盖前捣鼓起来,一边忙活一边不时地翘首以望,盼着能在通往村头的道路尽头看到熟悉的身影。不一会儿的功夫,竟然还真叫他等来了一个——不过,不是他期望中的。
赵洵美战战兢兢地穿过那条本该挤满纸人、此刻却空无一“物”的村道,在走到村口位置的时候愣了愣,裴率也直到这时才发现连那里的两个纸扎小童也不见了。眼见得中间没有了任何阻碍,她就慌忙从快走成了小跑,生怕背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自己似的。
“庄轩和闻笙呢?”她气喘吁吁地问,“我一路都没见到,他们人呢?”
裴率只能摇头,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鸣笛划破长空,两人都不敢置信地愣在了原地。等到看到那熟悉的蓝白配色,回过神的两个人都不由得原地蹦起,冲着驶上山来的两辆警车大呼小叫起来。
“哎!”
“我们在这边——”
二十分钟后。
由于两名当事人情绪相当不稳定,现场留下了一位警察陪在他们旁边,其他几位民警大致巡视了一圈,回来时面色不太好看。
“村头往北那块就地安葬的集体墓地,不知道被啥人给挖开了。”其中一人跟留守的同事低声说,“挖得早了,具体数目还没点,不确定有没有少。尸体都只剩骨头了,结果还都套上了纸,一眼看上去跟真人似的,而且,那样子就像是……”
他面色古怪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像是……那些披着纸衣的尸体自己走回到了坑里似的。
裴率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巡视的警察回来了就凑上去问:“警官,我们同伴呢?”
“同伴?”警察反问。
“对啊。”赵洵美附和道,“一男一女,女生跟我差不多高,男生是个大高个,跟我们一起来的。”
俩人已经听说了是直播间的水友帮忙报了警,可因为山路陡峭又离得远,再加上大雾迷失方向,警车到现在才开得上山来。松一口气之余,也连忙问起了走散的朋友的消息。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
裴率和赵洵美都不明白他们的神情为何如此微妙,但接下来的话,让二人都愣在了原地。
“我们为了确定行踪,调了你们一路的监控。”
“不管是商家还是高速服务区的监控录像……”
“都只拍到了你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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