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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萧嬛疑心自己是一恍眼看错了, 但再认真瞧去,却越发心惊起来。不仅仅是相似,此刻簪在萧鸾发间的那支白玉长簪, 与她曾经送给苏离的那支, 其实就是一模一样,完全一样的做工款式, 簪首皆是雕刻出一枝竹叶, 簪尾也都刻有竹节样式。


    本来既然弟弟完全不记得昨夜之事,萧嬛就以为昨夜之事已经过去了, 想她也直接忘干净就是,就当从未发生, 惶惧了一夜的心, 也由此放松了些。然而此刻, 就因为这一眼, 萧嬛刚刚放松些的心境,陡然间又高悬紧揪了起来, 比昨夜萧鸾忽然吻上她唇时, 更叫她心中惶惧百倍千倍。


    萧嬛心中像有一个念头要破土而出,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她还未看清那念头是什么,但在看清之前,她就不由下意识死死将之按在心底,像那是万恶之首, 是毒蛇的信子,一旦窜起到她心中,叫她看个清楚,就会毁灭现有的一切, 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可怕后果。


    在萧嬛似就要按不住那可怕念头时,忽然又有一念,猛地窜入她的心中。她出身一般、家境不丰,如今手中所拥有的金银珠宝,基本都是弟弟萧鸾赏赐给她的,她赠给苏离的那支白玉长簪,其实很有可能也是来自弟弟的赐物。


    既然那支长簪来自宫中,宫中玉匠也许就不止制作了一支,也许是制作了一匣一模一样的竹叶白玉长簪,弟弟随意赐赠了其中一支予她,混在赏赐给她的其他珠宝首饰里。


    萧嬛强行镇定心绪,想簪子之所以会一模一样,应就是这个缘由,怎可能会有其他缘由呢。她像是十分笃定地想着,却也未跟弟弟聊起这支白玉簪的事,未令宫人去查造册,查当时制作时,这种款式的白玉簪是否不止制作了一支,不知是觉得事实如此,不必去查,还是……不敢去查,生怕还有别的可能。


    萧嬛一字不语,见萧鸾似因急着上朝,也同样没什么话要对她说,就起身下榻,离开了这处偏殿。等萧鸾走后,萧嬛默默在榻上坐了片刻,就唤人送温水进来,匆匆梳洗更衣了一番,而后就要离宫回府。


    虽然昨日答应了萧鸾,会在宫里多住几天陪陪他,但……但她这时候的状态与心境,像不适合离萧鸾太近,还是回府缓几日再来陪伴他吧。弟弟萧鸾待她一向宽容体贴,不会为此怪责她的。


    也就未在紫宸宫中用些早膳,萧嬛梳洗更衣毕后,就打算离开。在离开前,萧嬛给宫人留了几句话,令她们在萧鸾下朝后,向萧鸾禀报说,昭宁公主因忽然想起府中有事,回府处理一番,过几日再入宫来看望陪伴陛下。


    将话留下后,萧嬛就提步往紫宸宫外走,却在宫门前被侍卫拦住。尽管侍卫们在言语间对她十分恭敬客气,但坚持不肯放行,坚持恳请她留在紫宸宫中,道是陛下有命。似是萧鸾在去上朝前,给紫宸宫的侍卫下了一道御命,无天子允准,昭宁公主便不得擅自离开。


    这是从未有过之事,萧嬛与萧鸾姐弟情深,在紫宸宫向来是出入自由,还从未被如此拘束过。萧嬛震惊不解地心想着时,又忽然想起,其实有过,有过那么一次,在六年前她请求萧鸾为她和裴濯赐婚时,萧鸾就曾不许她离开紫宸宫,将她关在了紫宸宫中。


    但……但那时萧鸾,只是闹小孩子脾气罢了,这回……这回又是为什么呢……萧鸾早就已经长大了,怎还会再闹孩子脾气……萧嬛震惊不解地想思索出个缘由时,又惶急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像是不能任由自己胡乱地想下去,像是害怕触及某种最可怕的可能。


    可能只是因为她前段时日,成天为她和裴濯的事心中难受,忽视了对弟弟的关心,有些日子没进宫来看弟弟,所以萧鸾对她有点生气,这回一定要将她留在宫中,让她好生多陪他几天吧。


    萧嬛努力这般想着,努力让自己只这样想,她回到紫宸宫中,想着等萧鸾下朝回来,她和萧鸾说上几句好话,萧鸾消消气,自然就会放她离开了。


    萧嬛似是笃定地这样想,却在萧鸾下朝归来、身影走进紫宸宫时,一下子有点不自信起来。她望着在明亮天光中走进御殿的颀长身影,望着他身上威武盘旋的玄金龙纹,望他眉宇间的清冽之意,忽然感觉弟弟似是有些陌生,她像是不能笃定自己了解他。


    从前她看萧鸾如看一张白纸,但她现在不由想,是否是白纸遮蔽了她的双目,令她如同雾中观花,从来没有看得分明。


    尽管当弟弟看向她时,神色仍似以往温和,眉宇间的清冽之意,如雪色融化在日光之中,但她似已不能像以往一样看待萧鸾。萧嬛心中慌乱无主,在见萧鸾向她走来时,匆匆微垂了眼帘,却因此目光无意触看见萧鸾腰间,系着一只似乎眼熟的翡翠环佩。


    在看见环佩的一瞬间,萧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扣扼住了喉咙,掐紧了呼吸。萧鸾腰间所系的翡翠环佩,花纹样式也像极了她曾经送给苏离的那只。萧嬛惶急地低下眼去,将眼垂看向地面,她不敢再看,不敢细看,她害怕真就一模一样,她害怕,她害怕……


    却一双赤金云纹靴,已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垂着眼的萧嬛,看着那靴上似乎狰狞的五爪金龙,在此时,竟无力气抬起头来,去看一看那只环佩,去看一看她的好弟弟。


    她保持着将头垂低的姿势,僵坐不动,什么也不想看时,她的好弟弟却弯下|身来。萧鸾以天子之尊,半蹲在她身前,仰脸看她,面庞几乎要贴触到她的面庞,容色温和,声亦温和,“阿姐怎不迎一迎朕?”


    是和以往一样衔着淡淡笑意的温和声气,但在此刻落在萧嬛耳中,却不由地使她心惊肉跳。当萧鸾面庞在她眼前放大时,萧嬛下意识就要后退避开,仓皇的动作使她自己就要向后仰跌时,肩背忽地被萧鸾扶住,萧鸾动作迅疾地搂定她,噙着笑道:“阿姐这是怎么了?这大白天的,怎么见朕像见鬼似的?”


    萧嬛此时宁可见鬼,也不愿去面对心底最可怕的猜测。她强行保持镇定,在萧鸾的扶搂下坐直身体后,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并说道:“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朕为何要和阿姐生气?”萧鸾在她身边坐下,淡笑的目光落凝在她的面上,“阿姐何出此言?”


    “……你既未和我置气,为何令人拦着我、不让我出紫宸宫呢,你已不是小孩子,不要再做这样幼稚的事了”,萧嬛只想尽快离宫,也不待萧鸾说话,就道,“我想起府中有事,是桩要事,必须要亲自处理,我得尽快出宫回府,今天就没法儿陪你了,改日我再过来。”


    萧鸾并未做出拦她的动作,可也并未对侍卫下达放行的命令,就悠悠问了一声,“什么要事,需得阿姐亲自处理?”他像是在同她开玩笑,“莫不是有情郎在宫外等着阿姐?还是阿姐有意与某人再结连理,想要亲自准备婚事?”


    萧嬛被萧鸾这般不咸不淡的声气,弄得心中愈发七上八下,一刻都不能待在他身边。她紧揪着心,暗一咬牙,也不回答萧鸾的话,起身就要往外走,却仍是被殿门外的侍卫拦住,侍卫们仍旧态度恭敬,但就是铁甲森森地拦在殿外。


    萧嬛僵在门边时,听得身后有步声渐近,萧鸾走到了她的身边,牵住她一只手,边牵引着她往回走,边淡声说道:“阿姐昨天答应了要陪朕几日的,说话要算数,朕没有跟阿姐生气,朕只是想要阿姐说话算数而已,希望阿姐能记得答应过朕的事,将曾答应过的事,都守诺做到。”


    她和萧鸾说过的话,她答应过萧鸾的事,都太多太多,多得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也不知有没有都做到……萧嬛似具木偶被萧鸾牵行着,半边身体像都因为与萧鸾的接触而血液凝滞,被萧鸾牵着的手,更是僵硬地像结了冰,却又掌心热得出汗,同她的心,汗意涔涔。


    萧嬛连这一时一刻都难以忍受,实在不知接下来几日要如何与萧鸾相处,或甚至还不止几日,如果她走不出这紫宸宫,是否就必须面对那个最可怕的可能,若真是那个可能,那像是比死亡还要难以面对。


    第32章


    在萧嬛忍不住想将萧鸾的手甩开前, 萧鸾已先放开了她的手,向内殿走去,由宫人伺候, 换穿常服。萧嬛僵在原地半刻, 转身就走,因她畏惧会看到一副极为眼熟的年轻男子躯体。


    玉簪、翠佩等物件, 都可想方设法用巧合来解释, 但若是一具一模一样的男子躯体,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就绝无办法再自欺欺人。


    虽出不了紫宸宫,但也不必与萧鸾待在一处, 萧嬛就回到了她的偏殿中, 独自一人待着。似是因需召见大臣、批看折子, 萧鸾忙得不可分身, 许久都没有过来,只是令宫人送来膳食, 请她用些早膳。


    萧嬛半点没有用膳的心情, 令宫人将早膳撤走,默默卧在榻上,心中想着该如何离宫。她知道想解决眼前局面的关键,就是先将局面梳理清楚,可她始终不敢梳理深思,不敢去思扯那根最初的线头, 像是怕轻轻一牵扯,会扯塌所有,使得一切都分崩离析。


    不想面对,可心中又已经乱成一团, 萧嬛不想深思萧鸾时,心里又忍不住地去想苏离,从最初的相遇,到最后的分离,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地从她心间淌过,最终定格成分离时的那一句,“我喜欢殿下!我爱慕殿下!”


    来自心底的回声,像能穿破进现实来,令萧嬛忍不住想要捂住双耳时,又先听到了进殿的步声,熟悉的步声。萧嬛面朝榻内,僵身不动,假意睡了过去,完全不想回头看萧鸾一眼。她听见步声离榻越来越近,听见萧鸾走到了她的榻边,而后,萧鸾似就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并无任何言语动作。


    就在萧嬛以为萧鸾要离开时,她忽然听到了衣裳窸窣的轻响,似是萧鸾弯下了身,将什么物件放在了她的手中。当掌心清晰地感触到那物件的质感与形状时,萧嬛似被黄蜂的尾针狠狠地蛰刺在了心上,她猛地就甩手坐起身来,在将那物件甩飞出去的同时,也扬手就甩向了萧鸾的脸颊。


    “啪”地清脆一声响起时,地上也闷沉地“咚”了一声,篆刻有“长相守”三字的芙蓉石印章,摔落在远处的黑澄金砖地上。


    萧嬛无法控制满心的惊怒,胸口不断在剧烈起伏,她对疼爱了许多年的弟弟怒目而视,几乎要目眦欲裂,不知是为他此时的举动,为他非要撕破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还是为他之前对她的欺瞒与大逆不道,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这一掌,甩尽了萧嬛从昨夜到今日的所有惊疑恐慌,也甩尽了她必须面对现实的万分惊怒。萧鸾因她这一掌,右脸面颊已经泛红,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是静静看她片刻,就转身去拾那枚印章,将那枚芙蓉石印章,爱惜地从地上捡起擦净后,重又拿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朕亲手篆刻的,在十五岁那年,终于明白了自己对阿姐的心意后”,萧鸾竟对她轻轻笑了一笑,“那个梦境,朕同阿姐说过的,阿姐还记得吗?”


    萧嬛痛恨自己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苏离说他是在十五年那年,第一次在梦中与女子共赴巫山,从此知晓男女之事,懂得男女之情。可哪有什么苏离,苏离只是一张人面画皮罢了,这世上真正存在的,从来只存在的,就只有眼前的萧鸾。


    其实他们之间,有许多的相似之处,如面对她时同样温顺的性情、同样会讨人欢心的一张嘴,如同样的年龄,相仿的身形、相似的侧脸轮廓,甚至就是相同的一双手……


    这样的相似点,还有许多许多,她不是迟钝到半点都未曾察觉,她是想不到那里去,她怎么能想到,她视为血亲的弟弟,堂堂大梁朝的天子,竟会处心积虑地改易容貌、改换身份,来做她的面首。


    面首苏离只是一具空壳,她所派人查到的有关苏离的事,都是假的,那么,裴濯所派人查到的有关苏离的事,也就都是假的。是谁在那时故意误导裴濯,是谁在那天诱引她到青莲巷去,是谁让她在盛怒之下,甚至说出要杀了裴濯的话,答案已不言而喻。


    她在那一日,冲裴濯发泄出了积攒数年的怒火,如果那日她在盛怒冲动之下,真就提剑刺向裴濯,是否这就是某人最想要的结果……她是没有在冲动下杀死裴濯,可在那一日,她还是用那些话,杀死了裴濯的心,间接导致了裴濯后来的自戕之举,这……也是某人想要看到的吗……


    萧嬛望着眼前一脸平静的萧鸾,心中怒痛如浪涛汹涌,感觉自己像是从不认识萧鸾,记忆中那名温静和顺的男孩,像已离她很远很远,而眼前的萧鸾,令她感到陌生,感到愤怒,感到害怕。


    从前的萧鸾,会因她面色稍有变化,就担心地问她是不是他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她生气了。而眼前的萧鸾,平静地接受了她愤怒的一掌,平静地接受了她此刻所有的情绪。他就只是拿着那枚芙蓉石印章,走到了她的面前,自顾自地继续说他的话。


    萧鸾未再详说那场梦境,而是捏看着手中的长相守印章,话锋一转,忽地讲起了小时候的事、他们被幽禁在清思殿的那些年。萧嬛咬牙沉默不语,不想跟着萧鸾的话锋走,从前的相依为命和患难与共是从前,而现在是现在,从前的深厚感情不能抵消萧鸾如今所做的事,或说就是因为从前姐弟感情深厚,而显得如今萧鸾所做的事,更加不可饶恕。


    但听着听着,萧嬛却听萧鸾说起了一段她并不知晓的事。被幽禁在清思殿的那些年,有时成宗皇帝会召见萧鸾,萧鸾会短暂离开清思殿个把时辰。她从前一直以为成宗皇帝召见萧鸾,只是恐吓训话而已,因每次回来的萧鸾,都只是这样对她说,但现在,萧鸾的说辞却变了,与他小时候对她说的,截然不同。


    现在,她眼前的萧鸾说,那时成宗皇帝迷信道教长生之术,听信了方士的提议,要拿亲人的血肉来炼制丹药。成宗皇帝舍不得动自己的女儿,就拿萧鸾来做这事,成宗皇帝留着萧鸾的性命、仅仅是幽禁前太子,并不是因为他心中还有一丝仁慈,就只是萧鸾对他来说,还有用处,是他通往长生路上的垫脚石。


    那时候萧鸾每次离开,都会被割肤放血甚至剜肉,萧鸾从前的体弱,其实是气血虚弱之故,只是他藏得很好,从来都没有叫她察觉知晓。最终,成宗皇帝在追求长生、做永世帝王的路上,死在了他所以为的垫脚石手上,长期服食丹药的成宗皇帝,体内本就有一定积毒,萧鸾又通过给他自己下毒,诱使成宗皇帝体内毒性提前爆发,最终在壮年时就暴毙身亡。


    “朕等不得了,朕担心自己哪日死在他手上后,阿姐会被立即杀死”,萧鸾抬眼看向她,眸光幽静,“朕不能让阿姐处在任人宰割的境地里,朕要阿姐好好地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并享受这世间最高的荣华,这一生,都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受任何人的欺负与威胁。”


    尽管这一年的萧鸾,已对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谎话,但此时此刻,在对望着他的双眸时,萧嬛能感觉到,他现在说的这桩旧事,应是真的。因她也想起了从前在清思殿的一些小事,几次她在萧鸾身上发现些小伤口时,他都说是不慎磕摔了或是被树枝划伤了,是她大意,不知弟弟那时候在忍受怎样的折磨。


    第33章


    萧嬛心中难受极了, 满腔的惊怒与对弟弟的疼惜,混乱地绞在她的心头,令她像是要喘不过气来。在她混乱无主时, 萧鸾在她身前半蹲下来, 他紧牵住她的手,像孩子一样, 将他被她打得微微涨红的半边脸颊, 依恋地靠上她的掌心,目中也无限依恋。


    萧鸾深深地望着她道:“为了阿姐, 朕什么都愿意做,甚至当年阿姐请朕赐婚时, 不管朕如何心中难受, 朕最终……不也是遂了阿姐的心愿吗?朕希望阿姐过得高兴, 朕一直都这般希望, 从来没有变过。”


    “是那裴濯不懂得珍惜,竟敢让阿姐过得不快活, 让阿姐不快活的人, 就是罪该万死,若不是顾虑阿姐,朕早就处置裴濯了”,眸中一丝阴鸷之色闪过后,萧鸾眼中又只有对她的依恋之情,“既然裴濯不能使阿姐快活, 那就由朕来陪伴爱护阿姐,由朕来让阿姐过得舒心快活。阿姐不是很高兴吗?和苏离在一起的时候,阿姐……”


    一听萧鸾提起苏离,萧嬛就像是被针刺在心上, 无法再听萧鸾说下去,她要将手抽回,离萧鸾远远的,却死活抽不出手,萧鸾紧攥着她的手,人也已靠上前来,目光幽幽地凝定在她的面上。


    “朕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朕不该对阿姐撒谎,不该用苏离的身份哄骗阿姐,朕向阿姐诚心道歉悔过,阿姐就原谅朕这一回吧。阿姐会原谅朕的,是不是?既然阿姐连裴濯都能原谅,就不会单对朕狠心的,是不是?”


    一想到当年年幼的裴濯,是如何在背地里饱受成宗皇帝的折磨,又如何为了她的安危,而不顾他自己的安危,亲手给他自己下毒,又间接毒杀了他的亲叔叔,萧嬛如何能对萧鸾狠下半分心肠。她心颤不已,久久说不出半个字来,最终颤着唇启齿,对萧鸾道:“……我原谅你……原谅你这一回……”


    当萧鸾眸中因此浮起欢喜的亮光时,萧嬛又接着说道:“……就当有关苏离的事,从没有发生过,你我之间,还和以前一样像姐弟相处,你我都将苏离的事忘得干净,我就原谅你……原谅你这一回……”


    “……和以前一样……似姐弟相处吗……”欢喜的光芒在萧鸾眸中,如星子落入水中湮灭,他眸光渐渐幽深,如浓墨侵染水中,“……阿姐……是否太一厢情愿了……”


    “以前……也只是阿姐一人,在一厢情愿地以姐弟相处罢了,阿姐难道忘了,朕在十五岁那年做过的梦吗?哪家的弟弟,会对姐姐做那样的梦,朕从那时候起,就无法再将阿姐只视作姐姐。”


    “从那时起,朕对阿姐,再不是姐弟情深,而是一个渐渐长大的男儿,暗暗地爱慕着他所喜欢的女子。朕懂得了什么叫悔恨,学会了嫉妒与不甘,每回见阿姐与裴濯出双入对时,朕心里都难受极了,明知裴濯对社稷有功而无过,可朕心中,总会对他涌起杀意。”


    “当后来,裴濯叫阿姐伤心难过时,朕一方面更加痛恨裴濯,一方面心中却涌起了欢喜,以为阿姐会就放下裴濯,从此眼里能够看到朕,能明白朕对阿姐的心意。可是那几年里,无论朕怎么做,阿姐都还是将朕当成孩子、当成弟弟,还是心里只有裴濯,朕没有办法,只能以另一个身份,来亲近阿姐。”


    “阿姐不是很喜欢朕的亲近吗?当朕套着苏离的壳子时,阿姐不是很喜欢朕的陪伴、朕的身体吗?若阿姐一时还无法接受朕,那就且将朕仍当成苏离,朕可以在陪伴阿姐时,仍易容成苏离的模样,以面首的身份伺候阿姐,若阿姐需要,朕甚至可以在私下里与阿姐相处时,一辈子都这样……”


    萧嬛听萧鸾越说越疯,实在无法忍受,即使心中充满对萧鸾过去的疼惜,也已无法再听他说这些疯话,她匆匆打断萧鸾的疯言疯语道:“你若坚持这样想,我便无法原谅你……我就只能……只能这辈子……都不再见你了……”


    萧嬛说的是心里话,她无法面对萧鸾就是苏离这件事,若萧鸾坚持要将事情摊敞开来,坚持仍要当那个苏离,她便无法面对萧鸾这个人,她就只能逃避,只能不见。


    紧紧攥握她多时的手,在她说下这句话后,缓缓地松开了,萧嬛见状,以为萧鸾被她说动了,以为萧鸾终究在苏离和弟弟的身份里,选择了后者。她这时候,也不知还能再对萧鸾说什么,她是震惊于萧鸾对她的感情,但她无法感动,心中仍是恼恨萧鸾以苏离的身份欺骗她,诱使她对视为血亲的弟弟,犯下了弥天大过。


    然就在萧嬛沉默时,萧鸾那只松开的手,却幽幽地抚上了她的面庞,萧嬛直觉感到危险,下意识要往后退,可才稍稍有所动作,就又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温柔但强硬地按住了后脑勺。


    萧嬛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不得不直面萧鸾灼热的吻息,她的拼力挣扎反使她更快地被按倒在了柔软的被衾中,她本紧咬着唇不肯松口,然而在萧鸾执着而温柔的强烈攻势之下,还是不断地丢盔卸甲、兵败失地,一寸寸被侵占,被掠夺。


    一番纠缠后,终于重拾片刻自由的萧嬛,恼恨地面色燥红,胸口起伏不停,她满心愤恨地朝萧鸾扬起手时,见萧鸾丝毫不闪不避,就淡笑着望着她道:“阿姐忘了吗?这都是阿姐教朕的,朕本来一点都不懂,一点都不会,是阿姐身体力行,亲自教朕,仔仔细细地教朕,将朕教得很好。”


    简单的一句话,像瞬间击垮了萧嬛的满心愤怒,回想当时在青莲巷,她是如何细细地教导苏离亲吻,萧嬛羞愤地恨不能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嬛羞气得浑身颤抖,那只因此打不下去的手,又被萧鸾握住手中。萧鸾似苏离那般,轻吻着她的指尖时,又轻轻地对她道:“阿姐还教了朕很多很多的事,朕是阿姐一手调|教出来的啊,是阿姐事无巨细地教朕,要如何伺候好阿姐,甚至那时候要怎么进,也是阿姐亲手教的……”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萧嬛几乎是在苦求萧鸾了,萧鸾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让她感到无地自容,似是没有面目再活在这世间。萧嬛想彻底忘记从前的事,可是萧鸾在帮她回忆起来,用身体帮她仔细地回忆清楚,他要她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也不能忘得干净。


    “阿姐说要和朕一起忘了,可是忘得了吗?”萧鸾幽幽地在她耳边叹息,像是对她无奈极了,“怎么可能忘得干净呢,阿姐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阿姐……也不能对朕这样心狠,偏就对朕这样心狠。”


    “裴濯负心薄情,使阿姐伤心难过了好几年,阿姐都能转头就原谅他,却为何要对朕这样苛刻,说什么要和朕一世不再相见?!阿姐不能这样对朕,阿姐这样,真叫朕难过极了。”


    萧鸾明明是在禁锢她,却又像是在哀求她,“朕又不似裴濯那样狼心狗肺,朕的初心,是想让阿姐高兴快活啊,阿姐难道不快活吗,和苏离在一起的那几个月里,阿姐常是笑着的,阿姐亲口和朕说过多次,说和苏离在一起时,心里舒坦,心里高兴。阿姐不开口时,朕也知道阿姐是高兴快活的,阿姐的身体常常告诉朕这一点,阿姐难道都忘了吗?”


    第34章


    萧嬛羞愤地无地自容, 浑身颤抖,连唇齿都似在打冷噤发颤不停,这时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听萧鸾细细地说, 说她当时与他风流快活时,身体的每一寸都有什么欢喜的反应。


    萧鸾记得十分清楚, 也说得细致极了, 许多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事,被萧鸾从他口中娓娓道来, 字字句句似织成了一张旖旎的罗网,似每一字都在加固囚禁她的牢笼。萧鸾像要将她关锁在旖旎香艳的笼网中, 不仅要禁锢她的身体, 还要叫她的心, 这一世都无法脱逃。


    萧嬛像被萧鸾这些话, 冲击地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她似无力气亦无脸面, 再来指责萧鸾。诚然是萧鸾欺骗她在先, 但那时选择权完全在她的手上,她大可以将苏离直接赶走,令萧鸾的计划直接失败,可是她选择了收苏离为面首。


    那些日子里,是她要求苏离宽衣解带、殷勤侍奉,是她教导苏离如何亲吻、如何伺候, 是她亲手将苏离、将她视为血亲的弟弟调|教成了如今模样,若此事罪有千钧,她萧嬛也罪在其中,无法脱罪。


    萧嬛此时不仅被萧鸾牢牢禁锢在他怀中, 也被深重如海的罪恶感包围着,无处可逃。她徒劳地紧闭上双眼,像是看不到萧鸾的面庞,就可少些面对现状、面对自己的罪恶。可是萧鸾不仅在用话语为她筑就高耸的牢笼,甚至还想用身体,让她在此时记起身体的感受,用那些感受将她牢牢束缚其中。


    当萧鸾一边细细说着她会有的反应,一边抚摩着轻扯开她的衣带时,萧嬛终是忍无可忍,她也不知是从哪里爆发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萧鸾,就将头朝一旁榻柱用力撞去。


    本来见阿姐一字不语、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萧鸾就以为阿姐已被他渐渐说动了。毕竟阿姐连裴濯那厮都能原谅,为何不能原谅他所犯下的过错呢,且他本心是要阿姐欢喜,他在帮阿姐记起那时的许多欢喜感受,他要阿姐想起来,他们二人在一起时有多快乐,他要阿姐承认,他们才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


    感受是骗不了人的,阿姐十分喜欢他的身体,阿姐只是一时还无法接受苏离等同于萧鸾罢了,待他以萧鸾的身份伺候一回阿姐,待阿姐又欢喜地丢了,欢喜地落下泪来,阿姐就不能够再嘴硬和逃避,必须正视她其实早就已经接受萧鸾的事实。


    然而就在萧鸾以为他的话语十分有效,想要趁热打铁,身体力行地殷勤伺候阿姐时,却见阿姐不知哪里爆发来的力气,忽然就用力将他推开,并动作决绝地似想触柱而死。


    萧鸾一时骇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捞,即使及时将阿姐捞在怀里,没叫阿姐伤到分毫,他的心仍是剧烈地跳动不停,巨大的惊吓填塞在他的心中,像随时有可能炸开,此生以来,萧鸾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时这般心中满是后怕,满是庆幸。


    后怕与庆幸的同时,萧鸾亦感觉委屈极了,他明明是在对阿姐好,他明明是想让阿姐过得高兴快活,阿姐为何定要将他的好意,视为洪水猛兽?!甚至为了拒绝他,决绝刚烈至此,不惜拿她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他是有错,可与裴濯相较,他的错难道就那般不可饶恕吗?!裴濯曾待阿姐那样坏,曾伤透了阿姐的心,可阿姐还是会牵挂裴濯的生死,会为裴濯掉许多的眼泪,阿姐愿意原谅裴濯,愿意拥抱这个曾经伤她至深的男人,阿姐甚至似还想与裴濯重修旧好,重新结为夫妻。


    像是阿姐对待裴濯有多宽容,就对他萧鸾有多么苛刻。萧鸾满腹苦涩、委屈与不甘,可在此时,在刚刚救下阿姐的时候,只能强忍着什么也不再说。


    萧鸾不敢再逼劝阿姐半分,无论是行为还是言语,他强压着心中的难受,一边紧搂着阿姐,以防她再做出有可能伤害她自己的事来,一边为阿姐整理凌乱的衣发,用沉默的行动,表明他并无冒犯逼迫之意,尽量安抚阿姐激烈的情绪。


    “……朕……朕只是希望阿姐……好好地想一想而已”,在离去前,萧鸾恳切地对萧嬛道,“……朕并不想逼迫阿姐,朕只是想恳请阿姐,给朕一次机会。朕与阿姐之间,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只是空有姐弟的名义而已,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阻拦在朕与阿姐之间,朕不求阿姐偏爱,但只求阿姐对朕公平一些,给朕一次可以爱阿姐的机会,像阿姐对世上其他男人那样。”


    像是惧怕会立即听到阿姐的坚定拒绝,萧鸾在说下这些话后,就转身离开了这处偏殿,留萧嬛独自在此平复心绪。只是萧鸾虽已离开,但萧嬛的心,怎可能立即就平静下来,从昨夜到此时,她心中一直在饱受煎熬,不久前的激烈之举,是因她的心已煎熬紧绷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承受半分,所以才会在冲动之下,忽然做出那样的事来。


    萧鸾说,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所以就没有任何阻碍,横亘在他们之间。可是事实并非如萧鸾所说,尽管萧鸾并不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从小时候起,萧嬛就在心里,将萧鸾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这么多年下来,她又与萧鸾一起经历过风雨生死,这份亲情在相依为命、风雨同舟的岁月中,被锻铸得更加坚固无比。已然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怎可能轻易转变过来,或许萧鸾心中真的没有丝毫阻碍,可是萧嬛做不到,她无法将自己的弟弟,当成可男欢女爱的男人。


    可事实上她又早已做到了,在萧鸾用苏离的身份欺骗她时。萧嬛心中煎熬无比时,又想起了她与裴濯的纠葛,她本来就身在深渊之中,还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件事,就又跌入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渊泽。


    她此次入宫,本是想依靠亲情,来逃避现实,来获得内心的平静,然而亲情也在转瞬之间就粉碎得彻底。像一切的一切,都在逼她直面现状,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和处理,她进退无路,只知自己已是两重罪孽之身。


    接下来的数日里,萧鸾未再似今日这般过来逼劝她,他只偶尔过来坐坐,看一看她,和她说几句话。也只萧鸾自个儿说话而已,每次萧嬛都只有离宫一个要求,既萧鸾不依,她就背过身去,不看萧鸾,也不跟他说半个字。萧鸾见状,就会知趣离开,但再怎么知趣,他也不肯松口放她离宫。


    萧嬛与萧鸾,似就这般僵在了这里。萧鸾不敢再进一步,却也不肯再退半步,而萧嬛在那日都已做出要触柱的激烈行为了,也没什么更激烈的,可再拿来逼迫萧鸾让步了。


    萧嬛被困在紫宸宫的偏殿里,自觉凭她一人之力,似是无法摆脱这困局,可这样的事情,她又不知能对何人开口,能向何人求助,又有什么样的法子,可逼得一朝天子放下妄念。


    深宫中萧嬛度日如年时,宫外的裴濯,心中已牵起一丝疑念。在阿嬛知晓身世秘密后不久,裴濯曾留在青莲巷附近的耳目,向他汇报说昭宁公主弃了那面首苏离,苏离也已搬离了那处小院。那时裴濯还在养伤中,得知后心中虽是松了口气,但还是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苏离此人实在太过卑劣,裴濯担心被弃的苏离,会为了荣华富贵而不择手段,再做出什么伤害阿嬛的事来,就令人去查苏离去向,意欲为阿嬛将此人永远赶出京师。然而手下查了许多时日,都查不到苏离的去向,就像苏离凭空消失在了京中,就像……从来没有苏离这个人。


    第35章


    裴濯不由疑心更重, 也愈发怀疑苏离此人身份可疑、居心叵测。裴濯不仅自己加派人手深查,甚至还动用了在朝中的朋友关系,只是不管怎么努力探查, 都如同石落海中, 一点消息都无法得到。与之相比,当初他的人手去青州宣城探查苏离背景时, 过程轻易得似乎都甚是可疑了。


    裴濯犹豫是否要将此事告知阿嬛, 他不想再用苏离的事烦扰阿嬛,但又担心不知藏在何处的苏离, 会居心叵测地想要再接近阿嬛、伤害阿嬛。当裴濯为此犹豫不决时,他也无法见到阿嬛, 自那日在寿安宫见过阿嬛一面后, 此后多日, 阿嬛都留在宫中、并未回到昭宁公主府内。


    思量再三后, 裴濯决定先去见见薛青,因在探查中得知, 中郎将薛青曾与苏离打过交道。裴濯就在这日晚间来到了薛青府中, 薛青在春日里似因某事触怒过天子,不仅被罚了一年俸禄,平日里公事也十分繁重,裴濯直在薛府中等到夜深时候,才终于见到薛青下值归来。


    从前薛青是昭宁公主的马奴时,自然是薛青向驸马裴濯磕首行礼, 但如今二人身份早已不同,彼此间以同僚之礼见了。尽管礼数不差,但在与薛青见礼交谈时,裴濯明显能感觉到薛青并不欢迎他这个客人。裴濯知晓薛青并非是那等一朝得势就眼高于顶的人, 猜想薛青如此,应是在替旧主昭宁公主打抱不平。


    裴濯是个男人,且有着深爱的女子,对男人心中喜欢一女子时,会有何表现、有何眼神再清楚不过。从前薛青还是公主府的马奴时,裴濯就感觉到这个马奴,似对主子暗有爱慕之意,只是那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只是马奴的一厢情愿罢了,他裴濯才是阿嬛深爱着的丈夫,他与阿嬛心中都只有彼此,他作为驸马,怎会为一个马奴,和阿嬛胡乱吃醋。


    但那时的自信与欢喜,都早已不复存在了。裴濯暗自心中黯然时,想薛青既然爱慕阿嬛,就自然会对伤害过阿嬛的人,心存不满,他裴濯在薛青眼里,既是个负心薄幸之人,薛青又怎会欢迎他这个客人呢。


    许多事,都无法辩驳半分,裴濯顶着薛青的冷淡态度,也不兜圈子,直接说明来意,向薛青问起了有关苏离的事,说事情要紧,请他务必告知。


    薛青没有立即回答裴濯的话,而是在沉默片刻后,反问裴濯为何要查问苏离此人,为何还要打听与昭宁公主有关的事,“裴大人既曾那般对待公主殿下,为何如今又要关心呢?”


    薛青道:“敢问裴大人是否还想与公主殿下再结连理,如果裴大人是有此意,在下冒昧劝告一句,还请裴大人往后做人做事一心一意,勿再反复无常。公主殿下已为裴大人伤心难过了几年,经不起再受伤害,若裴大人并没有与殿下执手终老的心意,还请裴大人勿再靠近公主殿下,也不必擅自关心殿下。”


    薛青这番话,说得并不客气,但裴濯心中本就积满了对阿嬛的愧悔,也不会在意薛青此刻说话的语气,就只是告诉薛青,苏离为人背景都十分可疑,他是担心阿嬛会受到伤害,才会上门来特意打听此人。


    薛青起先以为裴濯来问苏离,是在为昭宁公主找面首的事而拈酸吃醋,尽管以裴濯如今身份,并没有可吃醋的资格。但听裴濯细说了苏离的种种可疑之处后,薛青心中惊疑,就将他所知之事,尽皆告诉裴濯。


    只是薛青所知,其实也并不多,因他在昭宁公主的事上,一向谨守本分,并不敢僭越本分、擅自去查公主殿下的人。且薛青从前也相信昭宁公主识人的眼光,认为那个苏离虽然心胸狭窄了些,不肯与他人一起伺候公主殿下,但对公主殿下,应是一片真心实意。


    尽管清楚裴濯为人品性,知道裴濯不可能大晚上地特意来扯谎编排苏离,但薛青感觉他所见过的那个苏离,和裴濯口中所说的那个苏离,着实是判若两人。薛青不知其中内情,但相信公主殿下目前不会受到伤害,因殿下如今长住宫中,那个苏离若真是居心叵测的小人,就算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没法进到宫中蛊惑殿下。


    裴濯从薛青此处了解到一些事情后,因夜色已深,就在致谢后打算告辞。薛青出于礼节亲自送行时,在路上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明月在怀时,裴大人……为何要弃之水中呢?”当年驸马对公主的真情,薛青常是看在眼里,遂后来公主万般不解时,他也是万般不解。


    裴濯听得明白薛青言下之意,但无法回答,沉默着将话题岔开,随口问起了另一件事,“……薛大人是因何事被罚免了一年俸禄?我问过同僚,却都无人能说得清楚。不知薛大人是否方便告知此事,如果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裴某定会竭尽所能。”就当多谢薛青今夜将他知晓之事,尽皆告知。


    但薛青本人对此至今都是一头雾水,如何能具体回答裴濯。薛青只知自己被罚俸禄一事,跟之前他被陛下罚跪训话那回,时间离得不远,就猜测着对裴濯道:“大抵是陛下罚我妄图攀附皇家吧,陛下曾误以为我有尚主之心,但我实际并不敢有此妄念。”


    薛青还是谢过裴濯的好意,但婉拒道:“我本出身微贱,如今一切皆仰赖皇家天恩浩荡,莫说被罚免一年俸禄,就是被罚上一世,也是皇家对我开恩。裴大人的好意,薛某心领了,但请不必为我奔走说情。”


    既薛青如此说,裴濯也不再多问了,他出了薛府大门,在深夜的月色下,翻身上马离去。因心事忧重,裴濯在回府的路上控马走得很慢,一人一马在寂静的长街上缓缓前行,马蹄声声,沉冷地踩在秋夜里的石板路上,也像一声声地踩在裴濯的心里。


    回想着今夜与薛青的对话,裴濯心中忧思更乱。在薛青口中,苏离虽看着是个文人,但实际却会武,而这一点,裴濯的人在前往苏离老家查访时,并未能查出。在那份汇报中,苏离纯粹是个文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习武的经历,不可能凭空就身怀武艺,甚至能让中郎将薛青说出赞叹武艺的话来。


    裴濯不由更加怀疑那份汇报的真实性,但如果汇报为假,是有人刻意为之,想做成这事、有意欺骗他的人,一来必得有通天的耳目,能够知晓他与阿嬛的动向,二来还得有雷厉风行的手段,能够迅速安排人手前往宣城,伪造种种,迷惑他派去查访的人。而一个出身平民的书生,是绝无可能做到这种事的。


    谁能做到这样的事?裴濯将马勒停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心中似浸满了秋夜的寒霜。如果汇报为假,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人的目的又是为何?是希望阿嬛为了苏离此人,对他裴濯失望透顶、恨之入骨,从此再无回寰的可能?又是谁,会希望达成这样的目的。


    思绪甚是迷乱惊茫时,裴濯突然想起数年前的一件小事,在他尚不知晓那个秘密,尚与阿嬛是恩爱夫妻时。一次宫宴后,他与阿嬛在御花园中赏花,说说笑笑时,忽地望见陛下就在不远处看着。


    陛下那年似乎是十五岁,在他与阿嬛上前时,笑着对他们二人说了一句,“阿姐有了驸马,像就将朕给忘了,再这样,朕都要后悔赐婚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捉虫,只是旧文一改就要进入重审,有时改七八遍审一天都放出不来,一点点的小虫就放着吧,望天……


    第36章


    那时阿嬛笑嗔了陛下一句, 他也在旁陪笑,且只当陛下是在说笑而已,以为纵然陛下话中有那么一两分真心实意, 也只是弟弟对阿姐的依恋之情罢了, 毕竟阿嬛与陛下曾相依为命过许多年。


    但若并不是弟弟对姐姐的依恋之情,而是一个渐渐长大的男人, 对所钟爱女子的真心实意呢?裴濯被这忽然刺进心头的念头, 在秋夜的街头突然感到寒意刺骨,他僵身在马上, 只觉寒意顺着体肤侵入骨血,似在寸寸冻凝他的身体。


    就似在薛青还是公主府的马奴时, 裴濯就已注意到薛青对阿嬛有爱慕之心, 从前裴濯也不是不曾注意到天子看阿嬛的眼神, 感觉到天子对阿嬛爱意深重。


    只是天子与阿嬛有着一层姐弟关系, 故裴濯从前一直都将那份深重爱意,视为天子对阿姐的亲情。但如果并不是亲情, 而是男女之爱呢, 天子与阿嬛的姐弟关系,只是空有名分而已,没有任何血缘牵绊,不似……他与阿嬛……


    不似……他对阿嬛……若天子想以男人的身份来爱阿嬛,除了一个名分而已,实际并无伦常相阻……裴濯想得越发心沉时, 又想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阿嬛是否知晓天子的心意,又是否愿意接受天子的心意……


    应是不愿吧,如果天子在阿嬛眼里, 可以有除了弟弟以外的第二个身份,如果阿嬛可以对天子产生男女之情,又何必有一个身份神秘、背景莫测的苏离,处心积虑地接近阿嬛、蛊惑阿嬛。如果事实真如他所想,所谓的书生苏离,应就只是天子曾使过的一张画皮罢了。


    但阿嬛如今已经弃了这张画皮,画皮背后的主人,会当如何?裴濯忽然想到,阿嬛已留住深宫多日未曾离开,阿嬛是被她的弟弟盛情挽留在宫中长住,还是被一个心思深沉、不择手段的男人,强行禁锢在深宫之中?!


    如若天子就是苏离,可见天子已对阿嬛执念深重到几乎扭曲的地步,不惜以天子之尊,易容乔装成卑下的面首,为能亲近阿嬛,无可不为,为能使阿嬛与他彻底反目,亦不择手段。既然已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又怎可能接受失败、轻易放弃,既然苏离这个壳子已然无用,天子会否就以真身强逼阿嬛?!


    裴濯越想越是心冷忧沉,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在茫茫夜色中飞进深宫、寻到阿嬛,看她眼下境况如何、设法带她离开。然而他不可能深夜闯进宫中,只能隐忍满心焦灼,急思若阿嬛真被禁锢在天子宫中,他要如何设法与阿嬛见面,又要如何设法帮阿嬛摆脱困境,彻底摆脱天子的纠缠。


    只是再怎么苦思冥想,都是困难重重,毕竟是想从一朝天子手中救人,裴濯需面对的,是不可违逆的至高皇权。马儿随裴濯满心忧灼走得再慢,也在这夜子时回到了裴家,仆从牵走马匹后,裴濯未能立即回房,因这夜深时候,伯父竟也未睡,特意派人守在门房,等他归府,传唤他到书房说话。


    裴濯以为裴家或朝中有何大事,急忙来到伯父的书房,但伯父只让他坐下喝茶而已,此后许久都没开口说话。终是裴濯按捺不住心中忧思,主动向伯父询问,伯父终于开口,但未说起近来之事,而是忽然说起了一桩遥远的旧案,时间迄今已有十六七年。


    那是今上之父——景宗皇帝尚在世的时候,那时景宗皇帝曾在一次微服出行时,遭遇过一场刺杀。当时景宗皇帝身边,仅有几名侍卫护随,阿嬛的父亲就是因在那场刺杀中舍身护君,才不幸身亡,而刺客在刺杀失败后,即刻自刎,未留下半点线索,使之成为了一场众说纷纭的悬案。


    裴濯不解伯父为何忽然提起这场刺杀,尽管这场刺杀成了一桩悬案,但景宗皇帝在刺杀案后的两三年,就因急病驾崩,之后的十几年里,大梁朝的皇位上已换了两位天子,这场刺杀应早已被世人遗忘。


    裴濯边不解地问着,边凝看伯父面色,见向来行事沉稳的伯父,在这深夜的烛火下,眉宇间似是隐有一丝惊惶不安。伯父裴行宪在沉默顷刻后,嗓音低沉地对他道:“我得知消息,陛下正派人暗中查清此案,查出当年刺杀的幕后主使……”


    裴濯思怔片刻,心中蓦地浮起一个极可怕的猜测,他未说出口,但在与伯父目光相对时,似彼此都已心知肚明。伯父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嗓音极低地道:“……你也知道,景宗皇帝与太皇太后母子关系不和,当年在位时,对裴家诸多打压,并不重用……当年,你祖父还在时,裴家与当时还是齐王的成宗皇帝……是一条心……”


    裴濯为伯父言下之意,心中惊骇如翻江倒海,他颤着声道:“……当年都未能查出的事,过了这么多年,应更加查不明白才是……未必……就能查出来……”


    “是啊,当年你祖父与齐王做事极干净,应该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裴行宪说着话音一顿,望向裴濯的目光满是忧虑,“……只是……就怕万一……若有个万一……”


    若有个万一,若祖父当年的旧罪被查出,按律,裴家上下当满门抄斩。裴濯心中忧极时,见伯父面上强装的沉稳已所剩无几,伯父忧心忡忡地对他道:“我那几个儿子,都是只能仗着祖荫的庸人,在大事上都不中用,我只能将这事告诉你,想和你商量着拿个主意。”


    除了听天由命,就只有设法阻碍查案一条路,但后者极难极险,很可能会弄巧成拙、引火烧身,而除此之外,还能商量出什么主意。裴濯今夜,本就为天子有可能就是苏离一事,心境万分忧灼,这时又知道了这等大事,在为家族上下忧心如焚时,亦为裴家曾参与刺杀一事,实际背负着阿嬛生父一条性命,而对阿嬛更是心中愧极。


    不仅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与阿嬛之间,竟实际还隔着父仇,为何上苍要如此无情对待他二人……似山海般的重量,都压在裴濯的心上,像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裴濯不由微低首时,感觉眼前灯影一晃,是伯父朝他靠了过来。


    因背着光,伯父大半面容都为暗色幽笼,同他嗓音低哑幽沉,“我老了,裴家的将来都担在你身上,如果有个万一,你会怎样做?你能为裴家……做到怎样的地步……”


    第37章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殿角铜漏滴水声犹为清晰,萧嬛默默侧躺在幽暗的帷帐内,满腹忧绪随滴漏声绵延不尽时, 又听到了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近来每日深夜,弟弟萧鸾都会悄悄过来看她, 为她掖一掖被角, 在她榻边默不作声地长驻凝看许久。


    之前每夜,萧嬛都佯装睡去, 完全不想理会萧鸾。无法理会,如今他们一见面一张口, 就绕不过苏离的存在。就算自知罪孽深重, 就算已接受苏离就是萧鸾的事实, 就算并不逃避与苏离曾经有过的那段风月, 萧嬛也无法给萧鸾除弟弟以外的第二个身份,她做不到, 哪怕过去多年的姐弟情深, 都是她在一厢情愿,她也无法做到。


    然总这么僵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不能一辈子都被关在紫宸宫中,她也担心再这么下去,萧鸾耐心渐失, 会再似那日一般,做出近乎强逼她的事来。和苏离你情我愿是一回事,但若是萧鸾就以萧鸾的身份与她那般,那无异于是要将萧嬛以往的姐弟温馨回忆都彻底撕裂, 无异于是要直接否定摧毁她的大半个人生,她绝对无法接受。


    在熟悉的步声,又一次轻轻地走至她的榻前时,这一回,萧嬛虽还是朝内卧着,并不转身去看萧鸾,但也未佯装睡去,而是淡淡说道:“你总这么大半夜过来,第二天上朝,不会感到困倦吗?”


    她的身后,萧鸾轻轻地笑了。萧鸾像是知道她之前夜里都是在佯睡,此时的轻笑声中蕴着明显的欢喜,“阿姐终于肯理朕了。”又嗓音温和地道:“不会困倦,只有夜里过来看一眼阿姐,朕才能安心些,回去才能入睡。”


    对于萧鸾套着苏离壳子深深欺骗她一事,萧嬛心里还是恼恨极了,也就在同萧鸾说话的时候,无法有什么好语气,忍不住就衔着讥讽冷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就被你关在这里,哪里都出不去,插翅也难飞,你有什么不安心的?!”


    萧鸾半点不动气,依然语气温软,像在小心翼翼地哄她,“朕不是关着阿姐,朕只是在求阿姐多陪朕几日,况且阿姐先前也答应了朕的,说要在宫中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朕。”


    萧嬛没法儿和萧鸾讲道理,从知道苏离就是萧鸾的那一刻起,萧嬛就知道弟弟人已疯了,而且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很久之前,早就已经疯了。


    萧嬛咬牙沉默不语时,萧鸾的手已伸了过来,又要像以往一样为她掖掖被角。萧嬛今夜没有装睡,就拉扯着被子朝里缩去,却因为这一动作,她的脖颈无意间擦掠过萧鸾的手,被萧鸾双手的寒意激得浑身一瑟。


    萧嬛不由抬首朝萧鸾看去,在榻灯映照下,见萧鸾穿着极为单薄。这时节秋意愈重,夜里更是寒凉浸骨,但萧鸾却未披衣过来,身上就只穿着一袭单薄的寝衣。


    “你不知道冷吗?!”萧嬛脱口而出,话中难掩关心与责备,却在将话说出口的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又中了萧鸾的计谋,怀疑萧鸾是故意在使苦肉计。


    萧嬛咬一咬牙,扯着锦被盖过了头顶,闷声在被里道:“看已看了,我人又没丢,安心回你寝殿睡去吧。”却许久都听不到萧鸾离去的步声,像萧鸾仍默默站在她的榻边,就穿着那一身单薄的寝衣,在寒夜里默默地受冻,冻得手脚冰凉。


    萧嬛恼极地坐起身时,也将身上的锦被直接扯起,一把摔扔在了萧鸾身上。她起身上榻,就要到紫宸宫中别处去睡,留萧鸾在此爱如何如何,却双足还未踩到地上,人已被萧鸾搂住了腰,萧鸾边搂着她往榻上带,边关心地道:“夜里冷,阿姐别胡乱走动,小心着凉。”


    听得萧嬛越发想给他两耳光,却拗不过萧鸾的力气,被他扯裹着锦被给弄回了榻上,且不仅如此,拉扯之间,萧鸾竟也顺势躺到了榻上,就躺在了她的身边。


    人在气极之时,像连生气的话都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心中冷笑。萧嬛背对着萧鸾,一个字也没有,就将他紧搂着她腰的手,用力掰开,扔到了一边。


    萧鸾见好就收,既阿姐终究疼惜他的身体,明知是苦肉计还由他这般取暖,他也不能再得寸进尺。萧鸾想做水磨功夫,徐徐图之,这时也不再逾矩,就默默地与阿姐躺在同一条温暖的被衾下,像从前那般。


    幽帐内静寂许久,久得萧鸾以为阿姐可能已经睡着时,他忽然听到阿姐开了金口,阿姐冷冷淡淡地道:“你到底要我这般陪你多久,难道我一辈子不点头,你就要这样关我一辈子吗?”


    既决定将苏离的身份揭开,或说既决定用苏离的身份,别有用心地接近阿姐起,萧鸾就没有罢手的打算,只有势在必得的决心与执念。他不会这般关着阿姐一辈子,但他对阿姐的心,永远都不会变,萧鸾在幽色中望着令他魂牵梦萦的熟悉身影,似想伸手抚摸阿姐柔软的长发,又克制地默默攥紧了自己的手。


    “……朕不会这般……朕只是……只是想要阿姐多看看朕……”萧鸾道,“朕对阿姐的心,不输给世间任何男子,只是因为从前懵懂无知,才误了好些年,阿姐为何就不能给朕一次机会?只要阿姐肯给朕机会,无论结果如何,朕都能接受……”


    之前这般循循劝说时,阿姐总是沉默不理会他,故萧鸾原以为今夜也会是如此,就只他一人寂寞地吐露心意,而阿姐充耳不闻。然说着说着,他却忽然听到阿姐轻轻叹了一声,“我把你当弟弟当了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是能一朝就改变的吗……你说的轻巧,要我一时之间,怎么接受……”


    萧鸾敏锐捕捉到阿姐话风与之前不同,心中浮起一丝欢悦的希冀,但话音仍强绷着,也攥紧了手,控制自己这时不去冒犯阿姐,而是继续劝道:“人世长久,未必没有那么一天,朕与阿姐都还很年轻……”


    萧嬛将身子转了过来,望向了枕边的萧鸾。帐内幽暗,她看不大清萧鸾的面容,就见他一双眸子轻闪着衔着希冀的光芒,暗色亦不能侵染。


    和偏执过度的疯子,是没法讲道理的,只能哄上一哄。萧嬛想,她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她一直在这儿,不仅自己处境堪忧,萧鸾也会越发偏执,她得想方设法离开这里,而想要离开的第一步,就得让萧鸾卸下些心防。


    第38章


    接下来数日, 萧鸾明显感到阿姐对他的态度,要比之前松动了些。尽管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不似之前态度绷紧得似是琴弦, 他略想亲近些, 阿姐就想将那根琴弦往她自己脖子上勒。


    现在的阿姐,虽还是待他冷冷的, 但心里的坚冰, 像已在悄悄地融化。萧鸾有的是耐心守等,他不急于一时, 每日只是竭尽所能地待阿姐好,叫阿姐看看他的心。


    当阿姐说她在宫中待得腻了, 想回公主府中住几日时, 萧鸾为保住目前局面, 也不能再做阻拦, 就在这日朝后,换穿了常服, 亲自送阿姐回府。


    因担着江山社稷, 萧鸾无法每日都出宫来看望阿姐,一想到有几日要见不到阿姐,萧鸾心中就恋恋不舍得很,在马车驶离公主府愈来愈近时,他忍不住牵着阿姐的手,将阿姐拥在怀中。


    因就要回到公主府, 萧嬛不想在这时惹得萧鸾翻脸,使得马车直接返宫,就忍着没将萧鸾推开。但她这般态度,令萧鸾忍不住要得寸进尺些, 自那日阿姐做出激烈之举后,萧鸾已忍了好些时日,即使近日来阿姐对他态度松动,他也不敢贸然亲近,直到此刻将要与阿姐分别时,他实在忍不住心中悸动。


    萧嬛也不知自己此时,是更加无法忍受萧鸾的亲吻,还是无法忍受自己的身体,是那样地熟悉萧鸾温热的吻息。与萧鸾此刻的亲吻相较,像更加可怕的,是随他温热吻息涌起的铺天盖地的回忆。


    曾经与苏离亲密相亲的一次又一次,潮水般涌进了萧嬛的脑海,似千丝万缕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紧缠住了她的心,令她在此刻,无半点力气去推拒,也无处可逃,她过去做下的事,像成了她亲手给自己织就的结实罗网,而想要挣脱这张罗网,除了离开苏离、离开萧鸾,别无他法。


    萧鸾生怕惹恼了阿姐,浅尝辄止,强行抑制住心中愈来愈浓的欲|念,以防自己在此轻薄了阿姐。他还是苏离时,曾在马车中被阿姐百般戏弄,但他不会这般对待阿姐,他对阿姐的心,不怀有半点轻浮之意,唯有纯粹的珍视与爱重。


    萧鸾竭力克制,可看着阿姐因他而微微潮|红的面庞、泛着湿意的嫣红唇色,心中爱意无限,难以约束,不由就又靠近前去,轻轻地吻触阿姐的面颊与眼角。阿姐在他怀中轻轻颤着,她垂着眼帘,身子后仰,所露出的洁白脖颈在透窗日色下皓然如雪,似轻轻吻一吻,就会清凉柔软地融化在他的唇齿之间。


    心旌摇荡之时,车马缓缓地停了下来,在外随行的侍从恭声禀报,道已抵达昭宁公主府。萧鸾抑着心念,为阿姐扶正了微微下滑的簪钗,最后轻轻地啄吻着阿姐的唇道:“朕得空就过来看阿姐,阿姐……阿姐得空时也进宫来看看朕,朕在宫中等着阿姐。”


    都已到了公主府大门前,萧嬛再怎么心中难受,这时候也不会说出可能会惹恼萧鸾的话,就含糊地应了两声,又忍了会儿萧鸾的纠缠,终于打发走了恋恋不舍的君王。萧嬛从前总希望朝中清闲些,免得弟弟因朝事忙碌而累伤了身体,但现在,她却欢喜近来朝中似是多事,希望萧鸾被朝事绊得久久脱不开身。


    再回到公主府中,萧嬛心中百感交集,上次她离开时,还是一心想去宫中陪伴弟弟,但走了一趟宫中,似是差点回不来了不说,所谓的弟弟,在她心中也变得模糊陌生起来,本来被她当成净土与港湾的姐弟之情,也像要碎得彻底。而她,也只是暂时脱离牢笼而已,前路究竟该如何走,在她心头还是一团乱麻。


    且萧嬛也知,她只是暂时离开了紫宸宫那处牢笼,眼下这座昭宁公主府,也在无形之间囚禁着她,府内有着太多弟弟萧鸾的耳目。应在很久之前,弟弟的耳目就将这里渗成筛子了,要不然她派人去查苏离,怎查出了个皎皎如月、高洁如莲的清寒书生,明明……是朵黑心莲啊……


    萧嬛头疼得很,却也没个能商量对策的人。一来,她不知身边何人可信,哪怕是跟随她多年的云岫,她也担心云岫早就忠心于君王,担心她对云岫所说的话,转头就到了萧鸾耳中。


    二来,虽然恼恨萧鸾对她做了那样的事,虽然萧鸾不把她当姐姐,但萧嬛对萧鸾,心中犹有亲情。不管怎样,她与萧鸾有着景宗皇帝钦定的姐弟名分,不到万不得已,萧嬛并不想叫旁人知晓她和萧鸾的事,不希望萧鸾名声受损,从此遭受世人非议,在青史留下污名。


    萧嬛只能独自思考对策,寝食难安地在公主府住了几日。这几日里,萧鸾似因朝事实在繁忙,并没出宫过来烦扰她,就只是每日暮时,都会派人送一封书信过来给她,或者说是情书。


    第一天傍晚这东西被送来时,萧嬛还不知里面写的是什么,随手打开来看了一眼,瞥了两行,便觉得不堪入目,匆匆阖上扔到了一边。偏偏那送信来的内监,似因得了御命,杵着不走,还在旁恭声询问,问她是否想回信给陛下。


    萧嬛当然不想,摆手就让内监退下,那内监就苦了脸,好似不能拿点东西回去,他就无法复命,会受到天子严惩。萧嬛想了想,想她还是需要稳住萧鸾,免得萧鸾在宫内起了疑心,疯劲又上来了,不许她安生地住在公主府中,又要将她关在他的紫宸宫里。


    萧嬛就随手从果盘里拿了一只橘子,扔给那内监回去复命,之后每日有信来,她都随便抓点桌上的什么,让内监拿回宫中。而至于那些实为情书的书信,她再也不拆开来看了,全都收扔到了一只压箱底的盒子里,希望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眼不见心也烦,在公主府里待着时,萧嬛由于心理因素,总觉得无形中有许多双眼睛在监看着她,而在那些眼睛之后,是深宫中萧鸾的一双眼,幽深偏执却又惯会装可怜,让她心烦意乱得很。萧嬛就在这日离开了公主府,仅仅带了几名侍从,不管背地里是否有人跟踪监看,萧嬛身边就只云岫几个人。


    萧嬛来到了城外的慈净寺中,令云岫几人在佛殿外等待,自己在佛前双手合十,仰望着殿内威严而慈悲的菩萨,默然长立了许久。与裴濯的那段婚姻,与苏离的那段风月,都让萧嬛觉得自己一身罪孽,需要洗涤。


    然而与裴濯的事,还可说已经了结了,其实在三年前就已被裴濯了结了,可是与萧鸾的事,如今还是一团乱麻,像怎么也扯不清,像要想彻底解决,就只能够真正狠下心来,干净利落地一刀斩断。


    萧嬛心中有个想法,一个最直截了当、也应能解决得最迅速最彻底的想法,然而她犹豫是否要那么做,心中难以决断。萧嬛在心中向佛祖忏悔诉说,请求佛祖指点迷津,可并无神明来回应她,萧嬛听不到佛祖的声音,只能听到身边的各种拜佛求神之声。


    因是微服出行,并未亮明公主身份,慈净寺没有为到来的公主清场,佛殿内有着形形色色前来拜佛求神的人。萧嬛在佛殿内又待了片刻,转身出去,对云岫等人说感到累倦,要去厢房歇息。随即就有僧人前来指引,萧嬛来到厢房,仍令云岫等侍在外面,独自走进了房中。


    在佛殿时,一名本在她身边求子的妇人,忽地轻说了一句话,而此刻,在厢房深处,萧嬛见到了裴濯。


    第39章


    在知晓萧嬛出宫回府后, 裴濯曾经登门求见,自然,他前来求见的举动, 并没有传到萧嬛的耳中。萧嬛对此一无所知, 而裴濯在尝试一次无果后,也未再上门, 他猜测萧嬛被闭塞目听, 就只派人手暗中盯看公主府动向,寻求与萧嬛见面的机会。


    今日, 裴濯终于在慈净寺中见到了萧嬛,而萧嬛在看到厢房深处的裴濯时, 心情亦是万分复杂。当妇人在她耳边轻传消息时, 萧嬛便立即醒悟过来, 裴濯应也已猜晓苏离究竟为何人, 且了解她如今的处境,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谋求与她见上一面。


    毕竟这世上曾派人查过苏离此人的, 除了她, 也就只有裴濯了。裴濯本就对苏离疑心深重,他又那样地……关怀她这个妹妹,想来之后也没有停止对苏离的调查,定是查出了许多的疑点,查向了那个最匪夷所思的事实。


    尽管早就接受实为兄妹的事实,但萧嬛不能否认自己的心, 在她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在心内,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了裴濯,就算并不能向裴濯吐露事实、寻求帮助, 她像是也想见一见裴濯,哪怕只是和裴濯安安静静地待上片刻。


    遂在佛殿中被传消息时,萧嬛抵制不了这样的诱惑,终是选择来到了这处厢房。而裴濯好不容易觅得见面的机会,必须抓紧时间,他无暇说那许多,一边凝看着阿嬛的面色,猜测她的近况,一边就开门见山地提起了苏离。


    无论如何,萧嬛总想在外人面前维护萧鸾,哪怕那个人是裴濯。她沉默着无法回答,而裴濯见状,也不再追问,就只在沉默片刻后,问她有何打算,道如果她需要帮助,他定会竭尽所能、拼力相助。


    如果无论如何,萧鸾都无法放弃他的执念,萧嬛就想让自己就消失在人世间,用自己的“死亡”,来彻底断绝萧鸾的执念。这是她所能用的,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手段,也是她在无路可走时,为自己设想的最后一条路。


    萧嬛犹豫是否要这么做,尽管如此可以彻底了断她与萧鸾之间不该有的关系,但她虽是假死,也是从此不可再与萧鸾相见,也相当于是生离死别。


    她会想念萧鸾,而萧鸾不知她还活着,定会为她的死亡伤心不已。也许萧鸾可以因为她的“死亡”,从此放下对她所不该有的男女之情,但姐姐的“死亡”,定会对萧鸾造成重大打击,亲人离世的悲伤,或许会像连绵的阴雨,从此笼罩萧鸾的一生。


    她身边处处是萧鸾的耳目,如果到万不得已时,必得实施这个计划,萧嬛的确是需要他人的帮助。而从人选上,眼下裴濯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他自己猜到了真相,而她也深深地信任着他,尽管他们之间发生过那么多的事,关系又那般地复杂,但在经过那许多事后,萧嬛仍似从前一样信任裴濯,只是如今,是以……妹妹对兄长的身份。


    也许事情不会糟糕到她想象的地步,也许将来不一定会用得上,但未雨绸缪,先行暗地里布置一番,总是没错。在这处厢房待了半个时辰后,为防外面的侍从生疑,萧嬛就似歇息够了,从房中离开,在天色将暮时,离开了慈净寺,命车马返回了京城。


    等马车驶回公主府,萧嬛在侍女的搀扶下,下车进门,绕过影壁朝内走了几步后,忽地就顿了步伐。初黑的天色中,萧鸾就站在影壁后不远,内监手中提灯的柔光,映照在萧鸾玉白色的衣袍上,宛若淡蒙皎洁的月色,轻雾般萦绕在萧鸾周身。


    见她回来,萧鸾唇际便弯起流水浮灯般的浅笑,微笑着朝她走来,夜风带起萧鸾月色般的柔软衣袍,衣袂翻飞间,眼前情形颇有种神仙中人的味道。然而萧嬛没有半分闲心欣赏,见萧鸾来此守等,只是感到头疼,依她之心只想回避,但又不得不先敷衍着,先稳住萧鸾。


    只得在萧鸾上前挽着她的手时先忍着,只得在萧鸾携她进屋、共用晚膳时先忍着,但等用罢晚膳,又喝了盏茶后,见萧鸾仍没有走的意思,萧嬛就有点忍不了了,同萧鸾催了一声,好声好气地说了些他明日要早朝、应该早点回宫歇息的话。


    然而萧鸾说他明日不朝,说他连日忙于朝事,也想好好歇上一歇,说这大晚上的,宫门早已下钥,回宫也麻烦,想就在她府中歇上一夜,请阿姐收留。


    萧鸾自不可能到别处去歇,就留在了萧嬛的寝堂中。若就只是单纯地同榻而眠,萧嬛也不是不能像在宫中的那一夜,再忍一忍,但当萧鸾在榻上似要对她做出那日在马车上的事,萧嬛实在无法再忍得,马车那情形,再怎么过分也有个限度,但在榻上,在此漫漫长夜里,再接下去发生什么都有可能,而那最不堪的可能,是萧嬛所无法接受的。


    然而走脱不得,萧鸾不似那日在马车中温柔,也不似之前虽将她关在紫宸宫中,但在面对她时,总怀着小心翼翼,今夜此时的萧鸾,像抛却了许多了顾忌,骨子里强势的一面,似从雪野里忽然疯长出的荆棘。


    萧嬛百般挣脱不得,在万分惶急之时,只能用唯一可使的“利器”,用力地咬了下去。一点血腥气弥漫在他们唇齿之间时,萧鸾终于暂停了动作,他抬首望向她,幽深的双眸似也染上血色,萧鸾抬指轻揩了揩他唇边被她咬出的殷红血珠,竟就将他指腹所沾染的血色,轻轻地揩染上她的唇。


    萧嬛身体微微战栗,她感到骇惧,骇惧中亦有几乎难以掩饰的愤怒,“……这就是你对我的心吗?这样强逼于我?”萧嬛终究不想和萧鸾彻底翻脸,令自己处境更加不利,发泄两句后,还是强令自己冷静下来,略微缓和了语气道:“我不是说过,我需要时间……”


    不待她将话说完,萧鸾就已截断并接住了她这句话,以蕴着淡淡笑意的温和语气,“需要时间哄骗朕、稳住朕,然后假死脱身,悄悄与裴濯双宿双栖吗……”


    慈净寺时隔墙有耳,或甚至就是萧鸾放任她与裴濯“悄悄”地见了一面。萧嬛不由地感到惊悚时,就听萧鸾说道:“为何就要这样对朕?!朕只求一个公平而已!”


    萧鸾的话音并不高,却似是重重地砸在了萧嬛的心上,她被其中隐忍的痛苦,一下子砸得说不出话来,唇颤了片刻,方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般。”


    第40章


    但萧鸾像是不想再听她说任何“谎话”, 就在萧嬛还犹豫是否要对萧鸾说出真相时,她就已经失去了能够立即脱口而出的机会,萧鸾再次吻堵住她的唇, 比先前更加强势激烈, 如疾风骤雨,铺天盖地, 令萧嬛完全无力可挡, 无处可逃。


    而萧鸾此刻的心,也似处在疾风骤雨之中, 被咆哮冲击的浪涛,拍打得粉碎。当阿姐提出她需要时间接受, 说她想回府住几日时, 他不是不知阿姐可能是在诓哄他, 但他心中还是不由怀有希冀, 希望阿姐没有骗他,而是真的需要思考与接受的时间, 希望阿姐心里已在渐渐地接纳他。


    遂他遂了阿姐的心, 就送她出宫回府,且在接下来多日里,都没有上门搅扰。虽然朝事确实繁重,但萧鸾不是半点都抽不开身,且他也想日日都能见到阿姐,然而萧鸾更不想将阿姐逼得太紧, 他有意给阿姐放松的时间,想叫阿姐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


    在那几日里,萧鸾强抑着自己的想念之心,没有出宫去见阿姐, 而只是每日都会给写一封信,以诉说他对她的真挚心意。他将他这些年对阿姐的心,将阿姐所不知道的事,都细细地写在了一封封的情书里,像将自己的心,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剖给阿姐看。


    萧鸾对阿姐没有任何隐瞒,不管是对阿姐的爱慕,还是对裴濯的嫉恨,甚至是曾有过的幽暗的心思,他都一一地写在信里。他不再扮演一个温顺无暇的好弟弟,或是一个温顺无暇的好面首,他将真正的萧鸾,完全展现给阿姐看,要将真正的自己,完全献给阿姐。


    尽管萧鸾知晓阿姐或许根本不看那些书信,因阿姐并不回信,内监每日带回复命的物事,都像是一些随手之物,一只橘子、一碟茶点、一方丝帕等等,似都是阿姐随手抓扔了来敷衍他的。但萧鸾不想将之理解为敷衍,他更想认为,阿姐虽已在尝试接受他的感情,但还需时间慢慢接受,所以无法在短时间内就回应他的感情。


    萧鸾极力将一切都往好处想,他不希望阿姐是在骗他。可最终无情的事实,还是给了他重重一击,阿姐不仅仅是在骗他,甚至欺骗的程度,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阿姐不但设法与裴濯私会,竟然还想通过假死脱身,来彻彻底底地摆脱他,阿姐已与裴濯和好如初,阿姐想与裴濯从此做地下夫妻。


    当听到手下禀报,得知阿姐在慈净寺是如何与裴濯私会,又是如何在厢房中商量假死脱身的计划时,萧鸾正在给阿姐写又一封情书。他边听着手下复述阿姐对裴濯说过的话,边继续书写对阿姐的心意,仿佛手中毛笔沾的不是墨汁,而是他撕裂的心血,阿姐对裴濯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将他的心剜了开来。


    从前,萧鸾只以为阿姐偏爱裴濯,因阿姐愿意轻易就原谅裴濯,而对他较为苛刻。然而听了阿姐想假死脱身的计划后,萧鸾才知自己错得离谱,阿姐不仅仅是偏爱而已,阿姐对裴濯的爱,远远超过对他萧鸾,不仅仅是如今这个诉说爱意的萧鸾,就连那个曾与阿姐生死与共多年的弟弟萧鸾,在阿姐心中,也远远比不上裴濯的分量。


    纵不思及男女之情,阿姐应也知晓,弟弟萧鸾如何能接受姐姐的离世,弟弟萧鸾将会为此痛苦一生。可是阿姐全然不顾了,为了能和裴濯再在一起,阿姐什么都可以舍弃,舍弃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萧鸾再不肯听阿姐的谎话,他无法忍受阿姐的谎言背后,尽是对裴濯的深重爱意,无法忍受无论他怎么做,像在阿姐心中,都抵不上裴濯万分之一。揪心无尽的愤怒与痛苦,令萧鸾理智几失,不想再克制半分,他只知他不能失去阿姐,无论用怎样的方式,他都要将阿姐留在他的身边,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灼燃的愤怒与痛苦,像要在今夜将一切都焚烧殆毁时,萧鸾忽然听到阿姐挣逸出了一声,“……裴濯……是我的哥哥……”


    因萧鸾此刻移吻向下,唇齿暂得片刻自由呼吸的萧嬛,终于能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她从纠缠的血腥气中透过气来,在这万不得已时,拼命地说出了真相,“……我与裴濯……是兄妹关系……”


    萧鸾万万想不到阿姐会说出这样一句,即使是谎言,也显得太过匪夷所思。萧鸾因此怔神、身体僵住时,萧嬛赶紧在这片刻的自由里、在萧鸾还未对她铸成大错时,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她本想将这秘密就藏在她与裴濯之间,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都说出来。


    她的坦诚,像使得萧鸾终于恢复了些理智,萧鸾久久没有动作,他沉默着,似一时还无法消化这令人震惊的事实。萧嬛悄悄地动了动,可萧鸾虽陷入到了震惊的情绪里,但禁锢她的力气却没有丝毫松动,萧嬛就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以免又刺激了萧鸾,眼下以尽量安抚萧鸾为先。


    “如果裴濯真是个负心之人,我怎么可能原谅他,给他半分的好脸色,就是因为我知道了真相,我明白了他过去三年里为何那般待我,我才不恨他了,并不是有意待你不公……”


    萧嬛一边极力安抚萧鸾,一边在心中想,该如何向萧鸾解释她那假死脱身的计划,诚然她并不是想和裴濯做地下夫妻,但她确实是有假死脱身的念头,尽管还并未真的实施。


    然而萧鸾像是因为她和裴濯的真实关系,震惊到了极点,像一时间都忘了她意欲假死脱身的计划了。萧鸾并不质问她这件事,而是缓缓地坐起了身,问起她在知晓与裴濯的兄妹关系后,心中是如何作想。


    萧嬛也赶紧坐起身来,将身上凌乱的寝衣重新系好,她向萧鸾坦诚说了那时初知真相的震惊与痛苦,但也说她现在已经接受她和裴濯实为兄妹的事实,说只是碍于礼法,不能将此事公开而已。


    萧嬛告诉萧鸾,她并不是有意要隐瞒他,只是这样的事,实在难以启齿,又涉及上代人的恩怨,她本想瞒着这事一辈子,就像裴濯那样,将这秘密藏在心里,直到带进坟墓之中。


    萧鸾一直静静地听她说,似他先前饱浸痛苦的激烈欲念,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给完全打消了。萧鸾为她披上了外衣,还从榻几上倒了杯茶给她,他默然无声许久,一边安静地听着,一边默默消化着这真相,最后,就只是问了她一句,“阿姐……如今真的不恨裴濯了吗?”


    因萧鸾像是冷静了下来,萧嬛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了些,叹息着说道:“……还是有点恨的……我恨裴濯他……没有早些将真相告诉我……早在三年前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他就应该告诉我,之后的那三年,本来不必……”


    萧嬛仍在叹息时,又听萧鸾问道:“那阿姐……如今还爱裴濯吗?”因萧鸾出声问得十分突然,萧嬛心想着迟疑了一瞬,才意识到什么,忙抬头望了萧鸾一眼。这一眼,在看到萧鸾眸中深处的审视时,萧嬛的心立即就砰砰跳了起来。


    萧鸾并非真就恢复了冷静理智,他故作一番冷静姿态,沉默听她说了许久,不过就是为了此刻这一声问,他想在她放下防备的时候,诈出她最真实的反应,她心底对于裴濯最真实的想法,而她的反应,显然是场灾难,她的迟疑就是最真实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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