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煮的药茶,里面加了很多滋补的东西,江砚舟也不能喝太多,得按照大夫说的量来,免得虚不受补。


    江砚舟用药茶润了润嗓,看着茶盏里飘荡的茶和药材,他其实有个猜测,但目前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他算来算去,仲清洑等官员都不可能派刺客来杀他,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坐拥茶山的宋家。


    可原因还不好说。


    史书里宋家家主也是个财迷心窍贪得无厌的人,他想在琮州做成私茶生意,就得依附紧琮州的官。


    宋家主要是跟州府干得不愉快,想借江家手换一个知府继续搭伙,那历史上怎么没有这一出?


    江砚舟捧着茶汤暖手。


    只有查了宋家才能清楚了,他设宴的帖子已经派人往外发,很快就能递到宋家手上了。


    帖子不仅去了宋家,还去了琮州另一个巨富绸缎商的手里,这人跟宋家也有姻亲,商人收帖的只有他们两家,剩下的都给了官员。


    仲清洑今日又专程陪着萧云琅查案,因此收帖的时候,正当着萧云琅的面。


    “江砚舟的帖子?”萧云琅眼角余光睨过来,“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仲清洑陪笑,打开帖子递给萧云琅看:“太子妃说是初到琮州,想了解一下本地风物,请了州官和两位颇懂风雅的商贾。”


    萧云琅随手拎过帖子看了眼,嘴角挂着冷笑:“太子妃的名头倒是好用。”


    仲清洑好似为难,尴尬笑了笑:“昨夜风骤雨疾,下官睡前窗户没捂严实,或许有点着凉,殿下您看,这后日的宴……”


    萧云琅意味深长瞧了他一眼。


    仲清洑身体好得很,或许着凉?老东西做事是一点把柄不想留,为避免落个亲近江家的名头,专门来做给萧云琅看的。


    萧云琅把帖子往旁边一丢:“大人多多保重身体,到了后日风寒想必也好了,他的宴你去就是,孤不让你难做,没个放心的人在,谁知道他会跟别的人说什么,他召官商用的可是我东宫的名头。”


    仲清洑立刻真心实意操心:“那殿下何不亲自……”


    萧云琅立刻横刀冷冷扫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已经隐有不虞,仿佛他有多憎恶看到江砚舟这个人,也是警告仲清洑,想好了再说话。


    仲清洑脊背一紧,永和帝那张肃穆的脸虽然带着威严,但天生愁苦,加上年迈,气势虽在,却能让人嗅到底下的色厉内荏,但萧云琅不同。


    太子年轻,无忌无畏,眼神仿如刚淬过烽火的新刀,一刀割过来,无人敢攘其锋芒。


    仲清洑不敢再试,垂首避开了萧云琅的目光:“是下官失言,殿下恕罪。”


    即便他低着头,却仍能感觉到沉沉的威压悬在脖颈上方,仿佛随时能落下。


    萧云琅一息不说话,威压就往下再落一分。


    终于,在仲清洑冷汗要下来前,萧云琅在桌面上一敲,悬在上方的利刃骤然消失,太子一笑:“仲大人言重,你何罪之有,快起来,孤在琮州,还得仰仗你呢。”


    仲清洑忙道不敢,仍然没有起身。


    萧云琅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靠,似乎来了兴致:“他谈风雅,孤也想跟人谈风雅,大人,琮州谁家的曲儿唱得最好?”


    仲清洑一愣,小心地抬起一点头来。


    萧云琅:“找两三个伶人,要男的,面目清秀性格乖巧的,后日他要开宴,孤也开宴,来了琮州,我们都还没松快过。”


    仲清洑一听,就想起春猎后太子喜欢男人的流言……哦不对,应该说事实,仲清洑立刻懂了。


    但他还要装作洁身自好,不弄风月:“是,虽然下官不通此道,但一定让底下的人为殿下办好。”


    萧云琅似是满意了,让他退下。


    仲清洑离开后,萧云琅敛了面上肆意的神情,重新拿过那封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昨夜江砚舟在他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没了雷声,面容也很恬静。


    萧云琅本来想把人放下后睡去外间,但是……江砚舟睡着了还捏着他的袖子。


    那么点力道,萧云琅完全可以轻易拨开他的指尖,抽回袖子。


    但萧云琅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动了又放下,最终也没把那片袖角从江砚舟手里收回。


    他顺着这算不上挽留的挽留,躺在了江砚舟身边。


    记事以来,他从没跟谁同榻而眠过。


    既然对谁都不能交付真心,卧榻之侧就没有别人的位置。


    更别说像这样分出半个怀抱,挨在一块儿睡。


    窗外雨已经很轻了,淅淅沥沥擦过阔叶,夜雨呢喃,唯恐惊了梦中人。


    春雨润物细无声,江砚舟不知不觉,已经越过了萧云琅给自己划下的某条线。


    不,不对。


    萧云琅想,是自己让那条线……越过了江砚舟。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夜里有点动静都能随时醒来的他,听着江砚舟的呼吸,却只觉得平静。


    好像跟自己的心跳没什么差别。


    这份宁静,让他在江砚舟身边睡到了寅时,直到风阑来提醒时辰。


    萧云琅睁开眼,静静看了江砚舟片刻,才慢慢挪出自己袖子,悄无声息走了。


    萧云琅阖上帖子,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下,江砚舟昨晚的样子实在让人放不下,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吃饭休息。


    “殿下。”柳鹤轩捧着卷宗过来。


    萧云琅抬眼。


    “舞弊案的文书又整理了一部分,请您过目。”


    萧云琅放下帖子拿过案卷,先看了连夜审问通判的口供:“他还不招?”


    柳鹤轩:“呈辞还颠三倒四,含混不清。”


    萧云琅:“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


    他翻着卷宗,柳鹤轩看到搁在案头的帖子,了然:“太子妃要开宴了。”


    “宴是好宴,”萧云琅翻过一页,“便宜这群玩意儿了。”


    柳鹤轩便笑:“怎么会便宜他们,这不是给太子殿下的宴吗?”


    萧云琅搭着的腿一顿,勾了勾嘴角:“你说得对。”


    柳鹤轩抬手行礼:“替我向太子妃问好,许久未见,也不知他的字精进到什么程度了。”


    如今江砚舟还在临摹别人的字帖,先要写得板正,还看不出自己的笔锋,虽然赶不上童生,但字是字,而不再只是粗细不均长短不明的笔画了。


    “他学东西快。”萧云琅声音在提到江砚舟时缓了下来,“字练得很好。”


    柳鹤轩:“那改日我再写几封字帖,送去府上。”


    萧云琅颔首。


    屋外空气里飘荡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在这味道之下,雨水汇成地下暗流,在看似平静的土壤中暗潮涌动。


    仲清洑把给萧云琅选伶人的事交给了他的副官。


    副官先前一句话让仲清洑有点不太高兴,虽然他表现得不明显,但副官鹌鹑似的告罪,最近什么差事都办得很尽心。


    副官其实想不明白近期哪里得罪了仲清洑,但小心点总没错。


    给萧云琅挑的三个人是几家馆里的头牌,模样好看性子乖顺,在城东庄园开宴的那日傍晚,这三人被带到了太子临时居所。


    院子中设了桌椅,显然太子是要在院中听曲,但也还架了屏风,将他们与贵人席位远远分开,三人规规矩矩坐在木制屏风后,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个侍卫扔给他们一袋银钱:“淫词艳曲会唱吗?”


    三人拉开钱袋,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瞬间点亮他们的眼,三人忙不迭点头:“会的会的!”


    侍卫说:“今夜就唱曲,主子什么时候喊停你们才能停,唱完,这银子就是你们的了。”


    只用弹琴唱曲不用伺候人,这么好的事有什么不行,他们换着来,唱几个时辰不成问题。


    三人立刻摆了琴拨了琵琶弦,拉开嗓子就用心唱了起来。


    靡靡之音,混着唱腔飘进人耳朵里,听得一墙之隔的琮州守备军心浮气躁,心尖儿痒痒,等夜色降临,四面灯火点亮,这勾人心的劲儿就更有味道了。


    太子府兵们又出去换值,路过时又跟他们打了招呼,合着歌声挤眉弄眼跟他们调笑:“哟,心痒了吧?”


    都是站岗干活的,大家也没什么隔阂,笑骂:“你们换值能喝酒痛快了,我们还得等好些个时辰呢!”


    太子府兵拍了拍他的肩:“哈哈辛苦,改天哥几个一起喝酒啊!”


    守备军:“一定一定!”


    众人说说笑笑,三百太子府兵又大摇大摆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了。


    但这一回,他们却没有去城北的守备军大营换防,却在绕了一条街后,直奔城东庄园而去。


    琮州守备军对此全然不知。


    他们五百守在知府宅邸,两千留营,城内只剩五百,其中部分又侯在卫所,也就是说此刻在整个琮州城内巡防的不过一两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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