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琅勒住缰绳,偏头看见江砚舟盯着他发愣,踩着马镫的靴子一碾,抬起刀柄一下磕在窗上,“啪嗒”把车窗给阖上了。


    ——发什么呆,早上的风还凉着呢,这么吹也不怕再风寒。


    而且怎么还一个劲儿地盯着他出神……江砚舟看别人好像不是这样?


    萧云琅都以为江砚舟喜欢自己是一场误会了,再这么看下去,他可又要想多了。


    江砚舟收回手指。


    武帝少年的模样那可是看一天少一天,还是这种重大场合,能看自然要多看看,有什么问题?


    不过早上还是有点冷,在窗边没待一会儿,脸都给扑凉了。


    江砚舟拉开旁边的食盒,里面放了各色点心,都还是温的。


    他吃着东西,听周围马蹄阵阵车轮滚滚,裹着他一路往前。


    风林猎场是皇家大猎场之一,春季万物复苏,动物也到了活跃躁动的时节。


    猎场周围早已搭好了临时的营地和棚子,众人陆续来到属于自己的席位,江砚舟这才发现永和帝今天也穿着骑装。


    老当益壮啊,原来他也要下场打猎。


    而且今天居然带来的不止江皇后和魏贵妃,还有两个妃子,都生得貌美如花。


    她们没在元宵宴露过面,江砚舟不认识,不过看衣着打扮,品阶应当不是很高,不是四妃之列。


    皇帝端着酒碗,用着他虽然苍老,但还算中气十足的声音慷慨陈词,颇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迈。


    只是饮了酒,上马的时候,动作显然并不是很利索。


    永和帝屏着息上去,而后呼出口气,挺直身板时,听到旁边一声很轻的嗤声。


    是萧云琅。


    永和帝:“……”


    他眉心微微抽动,只当没听见逆子的嘲笑,一声令下,挥鞭向前。


    眨眼间,马匹扬起尘埃,没入广袤的林间,众人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打猎的人一走,场中显然清静不少。


    启朝男女大防不算严重,有女眷出席的场合,都是跟家人排在一块儿的。


    皇室的人席位自然在一起,这会儿皇帝皇子们都下了场,就剩下江砚舟和一干女眷。


    江皇后和魏贵妃在上,离得稍远,跟江砚舟比较近的有晋王妃和大皇子安王之妻,安王妃。


    安王妃还带着个皇孙,看着五六岁。


    说起安王和安王妃,还跟萧云琅有点渊源。


    萧云琅没有亲子,日后继承人是从族里挑的,挑的就是安王的小儿子。


    不是眼前这位五六岁的世子,未来的小皇帝应该还没出生。


    想到这个,江砚舟忍不住就多看了安王妃和小世子一眼。


    但安王妃一对上他目光,手就是一抖,随后强颜欢笑,勉强维持镇定。


    江砚舟:嗯?


    她好像怕我,应该……不是错觉。


    安王妃赶紧垂下眸,她的确有些怕江砚舟。


    她跟安王都是不争不抢的性子,也没什么大本事,她比江砚舟大了很多,早年间她尚未出阁,曾跟着父亲去拜访过丞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江砚舟。


    江砚舟从小就长得好,可那时他才几岁啊,那么小,还没有大人腿高,面上阴翳狠毒就尽显。


    还是少女的安王妃亲眼目睹小孩儿将一壶滚烫的水砸了下人一身,那下人凄厉尖叫,安王妃也尖叫。


    回去后她做了好几宿噩梦,不敢想这样的小孩儿长大后能成个什么样。


    后来江砚舟因病,常年不出门,连安王妃都快忘了他时,偏偏他又出来了。


    还以男子之身,嫁给了皇室。


    安王妃打定主意,除了逢年过节和正式场合在皇家宴席上碰面,绝不跟江砚舟做多接触。


    五六岁的小孩儿正是调皮年纪,坐不住,没坐一会儿,安王妃就领着他去别处玩了。


    其余人也有各自走开的,江砚舟本来不想挪,但他抬眼一瞧,江临阙没去打猎,正朝江皇后这边来。


    丞相跟皇后一开口,自己又得被卷进江家的涡里。


    于是江砚舟也当即起身,带着风阑转身就走。


    他看到了江临阙皱眉。


    江砚舟的回应是脚步走得更快了。


    他可好久没这么快步走了,闷头走出一大段,喘着粗气停下时,差点扶着树干滑下去。


    体、体力不支真是个大问题。


    “殿下,”在外时,风阑等身边人还是该称江砚舟为殿下,他扶了江砚舟一把,“离猎场已经很远了,您不用急。”


    江砚舟搭着他的手臂,深呼吸好半天,才终于平歇,抬头望了望四周,丛林茂密,静谧幽深。


    清晨明明已经散去的白雾却好像被高大的树木禁锢其中,光影穿梭,如梦似幻。


    江砚舟轻轻呵出气息,居然能氤氲出一点白雾。


    他收回手,拢了拢衣襟:“这是猎场的什么地方?”


    “外围北面,这边少有人迹。”


    江砚舟不解:“为什么?景色看着还不错啊?”


    来猎场的人又不都是打猎的,剩下的人不得走走逛逛?三天呢,总不能一直坐着。


    外围热闹散步的地方不是没有,怎么就独独这边最冷清。


    风阑替他拨开枝丫,指了条路:“殿下有所不知,顺着那条路往里再走,林子深处,有一座前朝时期的寺庙。”


    “据说前朝覆灭时,不少前朝皇族余孽在寺庙中点火自焚而亡,那之后有人说废庙怨气冲天,亡灵不散,还有人说听到过鬼哭。”


    风阑怕吓着他:“当然,太祖圣明,知道是有人趁新朝初立,借鬼神之说生事,斩了几个人才平息,不过以讹传讹……后来人觉得更不吉利了,所以这边除了巡防,几乎没人来。”


    江砚舟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来了兴致:“那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还是走……啊!?”


    风阑傻眼,而江砚舟已经弯腰避过枯枝,踏上了那条石台铺的路。


    “殿下等等、您!”


    江砚舟小心避开石块,不以为杵:“我不信鬼神,前朝的庙我还没见过呢,想看看。”


    启朝前面的朝代不算繁荣,时间也不长,给后世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现代连个他们的墓都没找到过,现在有机会能看看他们的庙,为什么不看!


    鬼怪吓吓别人就算了,江砚舟不信也不怕。


    如果真有阿飘出现在他面前,他绝对是那个能一脸淡定,研究阿飘从哪儿来的人。


    而像风阑这种,虽然也不怎么信,但太多人说不吉利的东西,他也会避而远之,这是大部分人的做法。


    不过主子想看,他自然得跟。


    这条路还挺不好走。


    因为走出一段,整齐垒着的石板就碎了,平整的路变成了勉强没被茂盛野草完全吞没的一条泥路小道,荒草幽幽,凄然孤寂。


    江砚舟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一歇,他其实……有点走不动了,但跟这副病躯较劲,来都来了,实在想看一眼后世无处可寻的古迹。


    又走了一阵,他停下来刚想呼气,风阑忽然眼神一凛,抬步挡在他前方。


    江砚舟正茫然,就听风阑压低声音道:“有人。”


    风阑不觉得有那么多人跟江砚舟一样也有兴致来这边散步,因此格外警惕。


    他们站在原地暂时没动,而江砚舟也终于听到了人声,有……有女子在哭?


    那声音影影绰绰,哀哀怜怜,回荡在这遮挡天光的林子里,顿时让人汗毛倒竖。


    气氛非常鬼片。


    江砚舟:唔。


    胆小的这会儿就该跑了,但他不退反进,轻轻挪着步子往哭声地方走了走,一段路后,隔着林子,他们从树木缝隙里看到一个华服女子,以及……一个男子。


    好了,不是什么鬼魅,那女子分明是今天跟着皇帝的两个陌生嫔妃之一。


    风阑有些惊讶,轻声道:“丽嫔?”


    江砚舟把人对上号了,原来她是丽嫔。


    丽嫔身前站着的男子风阑不认识,但看装束,是禁军。


    也不知他们先前聊了什么,丽嫔哭了一阵,终于收声,抹了抹眼泪才道:“陛下总说,玖儿才是他真正属意的继承人,可我在宫里,在皇后贵妃之下战战兢兢;前朝,太子和晋王又站稳脚跟。”


    “他们现今愈发如日中天,皇上连春闱主事都给了太子,我儿尚在襁褓,这将来若是陛下……兄长,我们家拿什么跟他们争啊!”


    那禁军男子叹了口气,但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别怕,哥哥这次布置得当,定能得手!”


    丽嫔停下声,期待地瞧着他。


    男子笑笑,明知周围无人,还是压低声音:“我在禁军虽然只是个区区总旗,但位置低有位置低的好处。”


    “总督这次点了信得过的人去行宫做手脚,我看得出来,这肯定是江家的主意,想以此对付魏家!”


    他踌躇满志,磨刀霍霍:“那不正好?届时我跟我的人下手重些,最好能趁乱烧了或者砸死太子晋王,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是江家魏家狗咬狗,与我们无关,你届时只管等着,护好玖儿,来日还不是咱们家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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