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沈徵漫不经心道。


    “兄台,在下陆璋,我见你穿着不俗,家世应当不错,敢问可知晓官门礼节啊?不管高中与否,我都打算明日前去拜访温掌院,请教自身文章得失。”


    “晚啦,一般试后三日,可携带笔墨书籍请教阅卷标准,现在再去,就是放榜谢恩了。况且温掌院今日疲累困倦,怕是无暇相邀。”沈徵说完,退出人群,打算给温琢带份松糕回去。


    吃甜开心了,温琢才会暂且忘记身后不适,继续赖在他怀中安睡。


    对付猫小发雷霆,沈徵已经颇有心得。


    陆璋连声道谢,随后长叹一声,暗自埋怨自己错过了时机。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纳闷,同为考生,这人怎么知道温掌院疲累困倦的?


    “哎兄台,兄台!你是不是曾去请教过?能否与我说一说温公啊!”陆璋追上去。


    沈徵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加油考中,勿忘初心,争取与他同朝为官,日后自己去了解。”


    陆璋追不上沈徵的脚步,却隐隐觉出他身份必定不凡,似乎与温掌院早有故交。


    知道放榜日后,会有无数考生来到温府拜会,所以当晚沈徵特别克制,一丝不苟地为温琢系好亵衣系带,早早抱温琢安眠。


    果然次日天明,京城各街巷便被会试放榜的消息炸得不得安歇。


    欢呼庆祝声此起彼伏,锣鼓叮叮咣咣地敲了起来,那些出了进士的客栈酒楼,纷纷支起鞭炮,捧出美酒,庆祝学子高中。


    辰时,温琢已经穿戴好官袍,等在正厅当中。


    果然,不到午时,高中的学子们便携着《经义汇编》,陆陆续续来温府拜访,站成一排,齐齐行礼。


    “门生陈科,叩见恩师。”


    “门生宋尧,见过恩师。”


    “门生唐喜年今日得中,多谢恩师提点,永世不忘。”


    “门生陆彰,见过恩师,吾素来仰慕恩师才华,今日得见,唯有感念。”


    “门生刘良则,愿以公为镜,不负苍生!”


    “吾常思,古之圣贤,或为孤臣,或为良吏,皆以苍生为念,门生萧穆,见过恩师。”


    “门生钱明茯。”


    “门生江莽。”


    ……


    温琢看着眼前这些新科进士,这当中自然有上世弹劾他之人,殿上言辞不可为不刺骨。


    可今日,这些人双目莹亮,满眼敬仰,视他为为官楷模。


    于是,御殿长街上那些狰狞的面目,在这一片谦恭声中渐渐模糊了。


    他想不起他们曾是谁,曾说过怎样尖锐的话,眼前只余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正如顺元十六年的自己。


    温琢轻启唇:“诸生今科取士,虽有虚名,然前路漫漫,当以‘清廉、勤政’为戒,勿忘初心。”


    “是!”众生齐应,满腔赤诚。


    沈徵躲在门扉之后听着,起初他还在笑,随后渐渐有些牙酸。


    他猛然意识到,这些个人,这上百位学子,以后都会尊称温琢为恩师,而有了这一面之缘,他们自动归位温琢的门生,可以随时登门请教。


    这就很不妙。


    他一个人的老师,成了大家的。


    虽说这想法极其幼稚,但沈徵并不想委屈自己,于是天色一黑,等温琢送走最后一名进士,他便将人按着手腕,堵在书房。


    “他们都叫你老师,我怎么办?”沈徵不讲道理的逼问。


    温琢睨他一眼,又用余光扫过自己被紧紧攥着的两只手腕,勾唇道:“殿下在吃醋。”


    “是啊。”沈徵坦然承认。


    温琢隔着官袍,用膝盖蹭了蹭他,轻嗔:“吃的哪门子醋。”


    “为人师有多不安全,没人比我更懂了,晚山冠世之姿,我能放心吗?”沈徵边说,边趁机亲他的唇。


    温琢笑了,一双目如波似水的。


    “殿下来日九五之尊,谁又能抢得过你。”


    “那也不行,我这人不喜欢强迫。”沈徵遗憾摇摇头。


    温琢闻言轻挑了下眉。


    沈徵道:“晚山如今这么多门生,都显得我不特别了,我才不要跟他们做同门。”


    温琢故意道:“那殿下做师娘。”


    沈徵笑了,掌心危险地抚上圆峦,一轻一重地捏着:“老师好好说,叫声好听的,我年纪轻,人也不讲理,真会吃醋很久。”


    温琢耳尖攀上红热,实在受不得夜夜生欢,于是只好攀着他的颈,贴在耳边,低低唤了声:“夫君。”


    第121章


    三月将尽,桃花便攀上枝头,落得街巷瓦檐上到处都是。


    温琢的差事已经收尾,该轮到顺元帝亲自主持殿试了。


    可殿试还没开场,宫里先传进一桩喜庆事——


    珍贵妃派去名山古刹祈福的人回宫了,一行人除了带回各寺开光的护身符,还各揣了一支签文。


    签文上的话,句句都是吉兆。


    第一支写“章明昭法度”。


    第二支写“四海无战伐”。


    第三支写“应时苏万物”。


    第四支写“龙腾开景运”。


    第五支写“秩宗承宝祚”。


    无一不是象征龙体康健,国运昌盛的好签,顺元帝看了,只觉大乾蒸蒸日上,连神明都在庇佑,自然满是欢喜。


    恰逢春江水暖,万物复苏,顺元帝的精神头也一日好过一日,他特意嘉奖了珍贵妃,赏了她好些金银首饰。


    珍贵妃掩唇轻笑,盈盈欠身谢恩。


    顺元帝随即又想起昭玥公主,忙催珍贵妃把人带过来,说要瞧瞧这小丫头近来过得如何。


    不多时,昭玥公主便蹦蹦跳跳地冲进养心殿,一头扎进顺元帝怀里,脆生生唤了句:“父皇。”


    珍贵妃忙嗔道:“慢些,莫要撞着你父皇。”


    昭玥撅着嘴,乖乖退了半步,垂下头去。


    顺元帝却笑了,摆了摆手:“无妨,这小丫头能有多少力气?朕就爱她这般活泼。”


    昭玥复又展颜,又扑进顺元帝怀里,得意地朝珍贵妃扬了扬下巴。


    她总觉得母妃待她太过严苛,三番五次挑她的错处,让她心里时常失落。


    随着年岁增长,她性子也愈发敏感,竟对母后的教诲生出几分逆反之心。


    还是父皇疼她,处处顺着她,还总替她反驳母妃。


    顺元帝伸手摩挲着她的两条小辫子,笑道:“我们昭玥这般招人疼,往后便守在父皇身边,父皇护着你,好不好?”


    “好!”昭玥亮眼应道,伸手便从顺元帝案头的盘子里摸了块桃酥,塞嘴里嚼了起来。


    顺元帝伸手敲了敲她的小脑袋,见她吃得两腮鼓鼓囊囊,忍不住开怀大笑:“都十三了,瞧着倒还像个小姑娘呢。”


    珍贵妃立在一旁,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她指尖轻轻拂过昭玥的衣襟,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角。


    陪昭玥疯闹了半晌,顺元帝倦了,要继续歇着,珍贵妃便催着昭玥往外走。


    “你去跟奶娘玩,别乱跑。” 她按住昭玥的肩膀轻声叮嘱,随后转身,面色一沉,冲身边的婢女吩咐,“去把四殿下叫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沈赫听说京城内新出了许多桃花糕,桃花蒸,心里痒痒,便携夫人满城寻味。


    从观棋街吃到草羊街,两人肚皮撑得鼓鼓囊囊,才心满意足。


    他还不忘给珍贵妃和昭玥带了份桃花塞鸭。


    一路兴致勃勃,刚踏进皇子所,就听母妃唤自己,沈赫没多想,拎着食盒便前去请安。


    一脚踏进内室,他扫了眼四周,只看见珍贵妃,却没瞧见昭玥的身影。


    “母妃,” 他献宝似的举起食盒,“儿臣带了宫外的吃食,香得很,给您和昭玥尝尝。”


    珍贵妃敷衍地扫了一眼,淡淡道:“放那儿吧。”


    沈赫揉了揉鼻子,心里顿时有些扫兴。他特意带回来的,总是份心意,可珍贵妃心事重重,半点没表露喜爱。


    “母妃找我何事?”他依旧恭恭敬敬地问道。


    珍贵妃忽然起身,拉着他走到案前,挽起衣袖,指尖一点,指着案上摊开的竹纸:“你瞧这是什么?”


    沈赫定睛看去,不由得愣住:“这是……祈福求来的签文?”


    “正是。”


    沈赫更疑惑了,不明白她为何要把这东西拿给自己看。


    珍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这是从五座名山求来的签,依着送回京城的顺序,凑成了这五句话。旁人瞧着,只当是对大乾、对陛下的祝福。”


    沈赫当即皱起眉来:“这签文另有玄机?”


    珍贵妃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随后提笔蘸墨,将五句话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不过这次,却是乾坤颠倒。


    “龙腾开景运,章明昭法度,应时苏万物,四海无战伐,秩宗承宝祚。”


    沈赫逐字念出,却依旧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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