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臂站在沈瞋身旁,身姿挺拔,五官深邃,颇有鹤立鸡群之相。


    “六弟。” 沈徵侧过头,语气亲切,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贼眉鼠眼地瞧什么呢?”


    沈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硬生生挤出一抹忍辱负重的笑:“五哥别打趣我了,我什么都没看呀。”


    沈徵故意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那张虚假的笑脸,忍不住啧啧摇头:“我瞧着六弟印堂发黑,约莫命格不祥啊,现下正赶上龙河火祭,六弟可得小心些,别被河鬼拽下去。”


    “不劳五哥操心了。”沈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方话音刚落,御花园中央的幔帐终于支了起来。


    要说这张德元也是心理素质极强,分明已是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竟还能装作面不改色,拿出铁拐李后人的架子。


    假招魂变成了真戏法,张德元却是半点不敢懈怠,兢兢业业地演着。


    就见他褪掉鞋袜,赤着双脚站在御花园冰凉的青砖上,对着那面白幔帐摇头摆尾地舞动起来,手中摇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贫道老祖铁拐李,生来便有通神技。幔帐高挂烛火起,万千幽魂皆来稽……”


    他口中念念有词,竟连顺元帝都被吸引地抬起了眼睛,目光落在了幔帐之上。


    眼见着幔帐轻轻抖动,张德元越舞越沉迷,满头白发甩得飞起,一手摇铃摇得几乎划出残影,沈瞋一颗心,也随着难以控制地提到了喉咙口。


    就快了……快了!


    他按捺不住,两颗酒窝深深陷下去,叫不远处的沈颋看得真真切切。


    一只杜雁恰巧踩上歪枝,震得皇城根的树叶簌簌作响。


    此时天色已晚,内阁值房里,渐渐只剩下温琢一人。


    龚知远白日里被谷微之念叨得莫名心烦,所以太阳一落山,便匆匆回府去了。


    而谷微之约了墨纾商讨漕运拨款一事,也趁着天还未完全黑透,赶去了永宁侯府。


    温琢图个清静,将桌上的奏折挪到一边,随意取了纸笔,练起字来。


    门槛处传来一声轻响,有一人迈步进入值房,温琢手中的紫毫刚好落下最后一笔,洋洋洒洒地收了尾。


    “晚山?”谢琅泱实在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看到温琢。


    在他印象中,温琢是个极不爱工作的人,那副身子骨,稍微操劳一些,便会浑身泛酸难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所以上世,为了替沈瞋筹谋,温琢没少忍受病痛的折磨,但凡是能清闲的时刻,他都会躺在房中,不见太阳不出门。


    “你怎么在这里?” 谢琅泱站在门边,没有贸然往里走,只是神情复杂地望着温琢。


    他既对温琢怀有旧情,又对沈徵难以释怀。


    他总觉得,那个坐在沈徵肩膀上贴蜡花、与沈徵一同过生辰、被沈徵抱在怀中笑的温琢,再也不是他心中那株如仙无瑕的山茶花了。


    不染尘埃的美,一旦坠落凡尘,既令人惋惜,又令人愤恨。


    可他心中虽是如此想,却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温琢,因为他自己,也早已成了婚,不再是那个纯粹的世家公子。


    但与温琢不同的是,他是被逼迫的。


    温琢并未抬眼看他,只是专注地欣赏着自己写下的字,闻言微不可见地扯了下唇:“我还没问谢尚书,这个时辰到值房来,是做什么?”


    谢琅泱不语。


    他是来这里等待的。


    一旦计策成功,沈颋被赐死,他便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若计划有变,此计未能成功,张德元指认了沈徵,他也要迅速找齐前些日在城门值守的禁卫军,让他们作证沈徵确实出了宫,在顺元帝来不及细思的时候,便钉死沈徵的罪过。


    温琢心情颇好,提笔在字幅的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说,那就我来替你说,你在等宫中的消息,无论成与不成,对你们来说,都是好事。”


    “晚山!” 谢琅泱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满是震惊。


    温琢忽的笑出了声,肩膀也忍不住轻轻抖动起来,他终于转过脸,正对着谢琅泱,那双如波似水的眼睛,含着叫人陌生的讥诮。


    “谢琅泱,我真的不懂,你们怎么还敢用我的计谋呢?”


    他明明笑得如此开心,可谢琅泱却只觉遍体生寒,仿佛冬日骤降。


    “你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谢琅泱突然厉声质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温琢的笑容倏地收了起来,他撂下笔,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策贵变,不贵复,一用为奇,再用则凡,三用则祸机伏矣,让我猜猜,你们选了谁戳破张德元的把戏?不会就是沈瞋自己吧。”


    一阵惶恐紧紧攫住了谢琅泱的心脏,他嘶声喊道:“晚山,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还要插一手!”


    “谁说与我无关?” 温琢嗤笑,“你们不是还存了嫁祸五殿下的心思吗?”


    谢琅泱这下彻底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以温琢的智谋,绝不会让沈徵在此事上吃亏,沈徵不吃亏,那吃亏的,便只能是沈瞋了!


    谢琅泱顾不了许多,忙转身迈出值房,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边在心中叫着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及时制止沈瞋,绝不能让他落入温琢的圈套!


    “谢大人,请问您有皇上的旨意吗?” 紫禁城门口的禁卫军及时将谢琅泱拦了下来。


    谢琅泱气喘吁吁,头上的发冠歪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前襟,他急声喊道:“让我进去!我有急事!”


    “谢大人且等等!我们需通传一声,得了命令,才敢让您进去。” 禁卫军客气道。


    “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进!” 谢琅泱心急如焚,竟想硬往里挤,却被禁卫军无情地架起双臂,抬到了门外。


    “放开!放开!你们大胆!” 谢琅泱气急败坏,愤怒且无力地蹬动着双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扇门越来越远。


    御花园中,沈瞋全然不知城外的变动,兀自沉浸在即将成功的自鸣得意之中。


    就见张德元将一盏红烛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地上,脚步开始缓缓挪动,口中低喝:“现出身来!现出身来!”


    张德元猛地后撤一步,手中的铜铃摇得更急,那幔帐之上,陡然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朦朦胧胧,时近时远。


    围观的嫔妃们慌忙倒退一步,那些躲在假山后偷看的太监宫娥,也纷纷捂着唇,发出惊呼。


    “这是什么?”


    “人影,一个女子的人影!”


    “天呐,现下正是龙河火祭,莫非召来了亡魂?”


    “去,别乱说,亡魂怎敢到宫中来呢,小心治你个作乱之罪!”


    “你看啊,那女子还会飘呢!”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沈瞋一颗心几乎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的视线死死贴在顺元帝脸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等着君父大怒的那一刻。


    可顺元帝只是拄着侧脸,平静地瞧着那幔帐上的人影,仿佛真的相信了。


    第97章


    事情生变的这一刻,沈瞋不是没有想过,或许是温琢在暗中使了什么绊子。


    他此刻迫切需要与谢琅泱商量,可外臣哪能轻易入宫,只怕谢琅泱此刻,还在内阁值房焦急地等待消息。


    沈瞋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尽快做出决断。


    他在心中飞速分析,若温琢真宁可损人不利己,提前将内情告知了沈颋,那么今日这场招魂,根本就不该存在。


    毕竟沈颋将张德元引荐到顺元帝面前,一旦出事,他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可若温琢只是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那就说明此计仍值得一试。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已发生改变,或许是顺元帝今日出宫的经历与上世不同,或许是招魂之前,有人与顺元帝商谈了别的事,引得他心境变化。


    又或许是春季鼠疫凭空消失,京城免了一场大灾难,顺元帝身体恶化得没有上世那般快,以至于情绪也平和了不少。


    总之,能让父皇此刻心平气和的因素太多了,他不能贸然认定,是温琢在暗中做了什么。


    就在张德元阖眼‘聆听’人影说话时,幔帐上的那人影缓缓抬起双臂,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虚虚行了一礼。


    沈瞋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只是当众戳破张德元的伎俩,又能有什么责任?只要能因此扳倒沈颋,一切就都值了!


    只见张德元似乎真从亡魂口中听到了什么,他猛地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转而向着顺元帝深深鞠了一躬。


    他长须飘然,双目竟含上了泪光,神情恳切至极:“她托张某上达陛下玉耳,惟愿陛下珍重龙体,从心所欲,此后岁岁,尽得自在,无怖无虞,福寿绵长。”


    张德元表演得极其卖力,说到声情并茂之处,竟当即双膝跪地,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连连叩首,声音洪亮:“陛下,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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