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愈发笃定,温掌院确是奉了皇命,要彻底铲除绵州积弊。


    否则,温掌院和那位殿下,如此矜贵的身份,怎会一同屈尊,在他主房那张狭小床上凑合了数日。


    纵然后路未卜,刘康人心中也涌起一丝欣慰。


    寅时已至,窗纸上偶有火光一闪而过,映得屋内忽明忽暗。


    温琢静躺榻上,和衣而眠,已能够想象到,楼昌随此刻会有多疯狂。


    全城搜捕之下,刘宅未必能藏多久,好在对绵州的探查已初具成效,唯有刘康人之事棘手。


    他活着是桩麻烦,死了更是含冤,温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若不是这层束缚,他此刻便可亮明身份,直奔府衙,追查旧黄册与田亩清册的漏洞。


    “殿下。” 温琢低声唤道。


    他不确定沈徵是否睡着了,只是他睡不着,很想有人能说说话。


    “嗯?” 沈徵闭着眼,气息平稳,却立刻应声。


    “你可知核查田亩和人口异常耗时耗力。”温琢侧过身,语气略带凝重,“我们如今人手短缺,即便调荥泾二州的赈灾兵前来,全盘清查也需三月之久。”


    他先前未曾当着刘康人的面反驳沈徵,是为了给沈徵留足面子,私下里,身为人师,倒不必有太多顾忌。


    沈徵忽然轻笑一声,努力睁开眼:“全部清查可以慢慢来,但要印证刘康人说的是真是假,不用那么麻烦。”


    “哦,怎么说?”温琢心中好奇,下意识转过头来,恰好将侧脸凑到沈徵跟前。


    沈徵顺势揽过他的脊背,低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才慢条斯理道:“抽样调查。”


    温琢:“?”


    他脸颊尚存沈徵唇上的余温,由于最近总是被亲,他在柳绮迎与江蛮女面前,越发不成体统了,所以他本想劝诫沈徵克制一些,遵守信誉一些,比如输掉棋,就不要再寻其他理由。


    但此刻因太过好奇沈徵的计策,他顾不上突如其来的亲昵,追问道:“何为抽样调查?”


    “民以食为天,人都需要吃饭,做饭就得用灶台。”沈徵原本已经迷迷糊糊睡着,如今被迫提起精神,却仍解释得很耐心,“就拿凉坪县为例,我们先随机选取三十户人家,统计每户的灶台数与实际人数,算出一个平均值,便可知当地每个灶台大致能养活多少人。如此一来,只需清点凉坪县的烟囱数量,便能推算出当地真实人口,再与官府黄册比对,黑户有多少,便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一边拍着温琢的背一边说:“拿到这个误差比率,再反推其他郡县的真实人数,虽不能做到分毫不差,但绵州如今是百万人口,那点儿误差也能接受。”


    温琢听得极为认真,思绪被沈徵牵动着,努力运转,他虽不能每个词都弄懂,但大致明白了沈徵的意思。


    “田亩也是同理。”沈徵的声音愈发低,语速也慢下来,“我们仍然取三十户人家,统计每户十六至六十岁能耕种的男丁数量,算出男丁在人群中的占比,由此可推凉坪县的总劳动力,进而估算出这些劳动力能够耕种的田亩上限。”


    “再寻一名资深香农,问清一棵苏合香树的年产量,从香商手中拿到每年的出货账目,便能反推出绵州苏合香的种植总面积。”


    “苏合香树的种植面积,加上田亩清册上的农田面积,若远超当地劳动力能耕种的亩数,那清册必然是假的,真实的农田数,远没有那么多。”


    温琢听罢,只觉心头豁然开朗,郁结尽数散去。


    如此一来无需全盘清查,便能揪出其中漏洞,简直省时省力,精妙至极。


    沈徵竟在经世致用之道上有如此见地,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温琢一时涌起微妙的愉悦,竟忍不住想要贴近些,再被亲一下。


    可抬眼望去,沈徵已然重新合上了眼睛,呼吸绵长均匀,唯有那搭在他背上的手掌,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时而轻轻拍动一下。


    “殿下睡了吗?”温琢用气声低低问,手臂拄着床榻,趴在沈徵脸边。


    这下沈徵没能听到。


    “殿下是在哄为师睡觉吗?”温琢又侧目瞧向背上那只温热的手,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


    虽然隔着夜色看不清,但他完全能想象出来,那只手很大,几乎能横贯他的腰。


    南巡路上,与沈徵同榻而眠的这几日,他竟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蜷缩着入睡。


    沈徵不许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有时会轻声叫他翻个身,让他抵着自己的胸膛睡去。


    幸好沈徵的胸膛宽阔而牢靠,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温琢稍稍适应便全然接受了,每晚都睡得格外安稳。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动作轻得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温琢谨慎地,缓慢地贴上去,在沈徵温热的唇上蜻蜓点水般擦过一下。


    他脸颊稍烫,他心满意足。


    于是他躺下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与沈徵鼻尖相近,呼吸相闻,迅速阖上了双眼。


    -


    天际仿佛鱼肚皮,被人陡然用刀剖开,顷刻间透出清冷的光亮来。


    沉云散去,圆月反应迟缓,仍尴尬地悬在半空。


    刘康人业已起身,跪在院落当中。


    院中风露未干,寒气浸骨,他穿着单薄的囚服,却依旧努力挺直了背脊。


    约莫两刻钟,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率先走出的却是沈徵。


    刘康人猛一抬眼,顿时愣住,竟不是贤王!


    他被贬绵州时,京城中仅有贤王与太子年至弱冠,其余皇子尚幼。眼前这少年五官深邃,身姿挺拔,随性得恰到好处,又绝非贤王刻意宽善之态,究竟是谁?


    刘康人虽远在边地,却也隐约听闻,五皇子沈徵自南屏归来后,于特恩宴上一鸣惊人,开创蒙门,更有 “棋圣” 之称,在朝中声望日隆。


    父亲曾来信,提过一句,五皇子身量气度,隐有太宗之姿。


    一个惶恐的预感缠上心头,刘康人血液几乎冻结,忐忑地僵在原处。


    沈徵瞧见院中跪着的人,先是微怔,然后一改随性的模样,负手而立,神情冷淡,任由他跪在地上。


    良贵妃的母子分离之痛,沈徵的十年为质折磨,都与刘康人脱不开关系,他理当跪下赎罪。


    晨光渐亮,映得刘康人面如菜色,嘴唇干裂,仿佛下一刻便要栽倒,沈徵才终于开口:“刘大人这是何苦,我又没要你跪。”


    刘康人默默垂头,声音沙哑如含砂纸:“罪臣理当如此。”


    沈徵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道,“不过你跪我,也算理所应当,起来吧。”


    “殿下是……是五皇子?” 刘康人身子倏地一抖,一颗心被拧成乱麻,语塞难言。


    虽然他父与永宁侯时常政见相左,王不见王,可领兵之人仍有惺惺相惜之感,他断不想害永宁侯一家至此,对于沈徵,他心中只有羞惭和悔愧。


    刘康人躬着背,身子越压越低,恨不能将头磕进泥土里:“臣当年……当年南境之败,罪该万死!”


    “说实话,当年战败你真该以死谢罪,可惜你没死。”沈徵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蓄藏千钧,话锋一转,他又缓缓道,“但如今你闯入绵州乱局中,豁出性命为百姓续命四月,此志不改,所以前尘往事我姑且不与你计较,起来。”


    最后二字加重了语气,刘康人神经一紧,感到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于是四肢比脑子动得快,他慌忙局促地站起了身。


    此时,温琢才懒倦地摸下床,擦洗过脸颊,挽好青丝,缓步走出房门。


    沈徵转头,方才还冷淡的眼神倏地变得温和,他忙点了点自己的肩头,示意温琢衣袍没有理好。


    温琢微张唇,即刻会意,伸手将滑至肩头的外袍拽起来,压得平平整整。


    空气中正流动着细微暖意,后院陡然响起突兀的窸窣声。


    众人霎时一惊,戒备拉满,齐齐向后望去。


    就见一个瘦小机灵的身影从狗洞方向猛冲过来,脚步踉跄,脸色白得渗人,莽撞地扑向沈徵。


    “六猴儿!”沈徵最先认出来。


    六猴儿急促地喘着气,手指用力抓着沈徵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与极致的恐惧:“不好了!不好了!枝娃儿她……”


    温琢眼神一凛,迅速使了个眼色,柳绮迎反应极快,立刻端来一碗温水递过去。


    六猴儿顾不得许多,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才勉强稳住气息。


    “慢慢说,别急。” 沈徵蹲下身,与六猴儿平视,语气异常沉稳。


    刘康人站在一旁,瞧着自家院中突然闯入一个少年,这少年还如此无状,竟随意抓扯五殿下,不禁有些迷茫。


    但他也意识到事情定然非同小可,于是大气不敢出地听着。


    “枝娃儿没了!” 六猴儿哽咽道,一半是因为惋惜,一半则是被吓得魂飞魄散,“我和大哥按计划,去望天沟附近的铺子把自己卖了,约定好最多五日,在我当初逃出来的岸边碰面。可我被他们带到洞崖子,把里面找遍了,也没找到枝娃儿!不仅是枝娃儿,连我之前眼熟的几个孩子,都不见了!”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