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前,江蛮女撒开腿,步子快得像蹬了风火轮,一溜烟儿窜回了内院。


    到温琢面前,她气息不乱,嘹亮请示:“大人,五殿下想让我们送他一程,他刚回京记不得清华行馆的路。”


    温琢淡淡吐出七个字:“果然还是个傻子。”


    江蛮女掀起眼皮,像个偷油的小贼,飞快扫温琢的脸色,小声补了一句:“他好像还夸您了,要不就送一下吧?”


    刚刚沈徵在身上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搜刮出个南屏产的沉香手钏,虽不昂贵,但胜在样式新奇,他半点没心疼就递了过来,俗话说礼多人不怪。


    “现在口舌倒学聪明了。”温琢挥挥手,表示自己根本不想再提这个人,“你们随意吧。”


    等江蛮女得令跑走,花厅又只剩温琢一人。


    他绕着四角亭踱了两圈步,忽然一脚将沈徵跪坐的软垫踹飞出去。


    可爱?


    荒谬!


    这词鲜少用来形容男子,更鲜少用来形容他。


    因为他并不可爱,他内心阴暗,手段卑劣,底色更是恶毒,所以当沈瞋要求,他就能毫无负担地成为令人不齿的奸臣。


    与其说沈瞋拖他下水,倒不如说他们是一丘之貉,毕竟谢琅泱可不会帮沈瞋做那些恶事。


    沈徵这个混账,举止竟如此轻浮,出局!必须出局!


    温琢一边呲牙,一边拨楞了一下发红的耳朵。


    第7章


    茶楼之内,客流熙攘,沈瞋身子突然一软,直挺挺向后栽倒。


    他疑来疑去,情绪起起伏伏,身体总算超过负荷,烧晕了。


    不是装的,是真晕。


    谢琅泱眼疾手快,赶忙把人扶住,他也不敢耽搁,匆匆出了茶楼,快马加鞭就往宫里送。


    等从顺阳门出来,他已经周身酸软难忍,前后襟都湿透了。


    昏昏沉沉赶回府中,刚下轿,管家便急匆匆迎了上来,说是柳姑娘来过,扑了个空。


    柳绮迎,竟是来找他的?


    谢琅泱瞬间忘了累,心里攀升起微弱的希冀,如寒冬腊月的火苗,颤巍巍亮了下。


    他护着这一点念火,急忙扶住管家双臂,几乎口舌发颤:“快说!”


    他连稳重端庄那一套都忘了。


    管家忙道:“柳姑娘说,受温掌院所托,从您这儿取一样东西,小的问她是何物,她却不肯说。大人,若真有此物,小的这就寻来送去。”


    谢琅泱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他知道那是什么。


    当时温琢在泊州做官,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通知南州谢家千里下聘,龚知远强行做主,将龚玉玟嫁给他。


    他哪有拒绝的份。


    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才知道龚玉玟带的几个丫鬟都是龚知远的眼线,他的恩师要确保,他能为龚家所用,永不背叛。


    温琢的东西,他半点不敢私藏。


    温琢做过批注的书册被他忍痛捐给书院,温琢送的钱袋,发冠,绦子这些小玩意儿,也只好拿去当铺,换作粮食,施舍百姓,空博一个贤名。


    唯有一篇《晚山赋》,他实在舍不得,悄悄夹在桌案之中。


    彼时种种,一草一木,唯有他们懂得,他珍之重之。


    直到三法司会审,他才不得已把《晚山赋》交了出去。


    其实温琢原本的罪名已经足够罄竹难书,但龚知远偏要再审出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彰显自己的功绩。


    他令人将温琢架在刑凳上,绑缚住手脚,两根沉重的廷杖立在刑凳旁,那上头的寒意竟能令温琢隔空打颤。


    衙役粗鲁的动作扯动了温琢的旧伤,他结痂的十根手指又淌出血来。


    龚知远说:“廷杖打着,什么时候招一条,我容你歇半刻。”


    第十杖时,温琢只感觉一阵剧痛,左腿便没了知觉,他熬不住那么酷烈的刑罚,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招供。


    他承认轻薄歌女污人清白,承认打压翰林院编修使人自尽,也承认引诱谢琅泱同流合污,遭拒后怀恨在心……


    桩桩件件,都符合他放浪声名,却是通篇鬼话。


    光有口供他们还不满足,非要温琢拿出铁证来,于是这篇《晚山赋》就成了最好的证据。


    龚知远找上门时,谢琅泱都懵了,他不敢信温琢竟会供出这篇赋。


    他抖着手,交出那封保存完好,没有一丝折痕的信笺。


    龚知远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的像盖了片乌云。


    哪有人会如此对待厌恶之人的赠赋?


    但大局已定,龚知远没有多问,只是在堂上,他把话往最狠最毒里说,极尽羞辱之意,恨不能生刮下温琢的脸面。


    “如今证据确凿,汝徒具男子之形骸,实乃下贱寺人胚耳,竟效雌兽之行,媚诱谢侍郎,欲坏其清誉!”


    谢琅泱当时就站在门外,只觉得剜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他听到堂内温琢无波无澜的回:“你说是就是吧。”


    这话传的比风还快,不多时,竟连大理寺狱的卒役都那般羞辱他。


    刚刚燃起的那点希冀,陡然灭了。


    只剩下迟缓而漫长的疼,一下下,往骨头里钻。


    “谢郎,怎么才回来,六殿下那里没事了?”龚玉玟从府中迎出来,一袭紫裙,未着粉黛。


    她抬手便解开谢琅泱的外袍,又转头吩咐一旁的管家:“徐管事,去厨房准备些清粥小菜,不要油腻,他刚熬了一宿。”


    作为首辅之女,龚玉玟没有半分骄奢刁蛮之气,反而通情达理,内敛乖巧。


    谢琅泱望着她恰到好处的担忧,没有说话。


    对于龚玉玟,他一直心怀愧疚,不仅因为她被迫嫁过来,无辜独守空闺,更因为自己酒后无状,破了当初绝不行房的约定。


    沈瞋要清算温琢时,龚玉玟恰好查出了身孕。


    谢琅泱原本宁死也不愿弹劾,怎奈沈瞋告诉他,他若包庇温琢,谢家就要一并问罪,到时龚家,龚玉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受牵连。


    那几日,谢琅泱觉得自己就快被撕裂了,他恨不能当场自戕,也不愿做这么痛苦的抉择。


    可那晚,龚玉玟却主动来找他,劝他遵循自己的内心。


    “陛下怎能让你如此痛苦,你千万别管我们母子,一定要保下温掌院,既然嫁给你,无论是什么结局,我都心甘情愿。”


    谢琅泱再忍不住,伏在她怀中痛恸嚎啕。


    一夜未眠,终是做了决定。


    他与温琢,都不能再对不起龚玉玟了,更何况她已不止自己,还有腹中无辜的孩子。


    他给了所有人周全,父母,恩师,新帝,发妻,唯独辜负了温琢。


    他宁愿永坠地狱,生生世世向温琢赎罪。


    温琢被禁卫军押走时,他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听他的声音。


    他被巍巍皇权压得喘息不得,精疲力尽。


    直到行刑那天,他都以为这是场无可避免的悲剧。


    然而清凉殿中温琢却问住了他,沈瞋怎知温琢喜欢男人?是啊,沈瞋怎知


    上一世沈瞋在顺元帝面前大放厥词时他完全在状况之外,后来温琢将沈瞋扶起,开始辅佐沈瞋,他才后知后觉地接受了这个决定。


    现在他已明白,沈瞋根本是巧设苦肉计,那么这个秘密,究竟是谁泄露的?


    “谢郎?”龚玉玟见谢琅泱神色疲惫,双眼赤红,却一直盯着自己看,心里有些发毛。


    “玉玟,你经常与你姐姐见面吗?”谢琅泱突然严肃问道。


    若是府中丫鬟眼线们发现的,必然会告知龚知远,那龚知远见到那篇《晚山赋》时,就不会是那种表情。


    所以,他其实隐藏的很好,没引起任何人怀疑,他唯对一人不设防,便是他当作自己人的龚玉玟。


    龚玉玟被他问愣了,睫毛颤巍巍几下,才迟疑着说:“偶尔……你也知道,我在府中甚是无聊,姐姐心疼我。”


    “你是否与她说过我与温掌院的事!”谢琅泱逼近一步,突然扼住她的腕。


    龚玉玟痛的将外袍松落,她惊惧之余,慌忙晃头,像是极委屈似的,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没有,我怎会与她说,她会告诉父亲,父亲会斥责你的!”


    谢琅泱看她急得含泪的样子,又不太确定了。


    或许是温府上出了问题,柳绮迎与江蛮女二人,也是知道的,那江蛮女思维简单,行事莽撞,倒很容易泄露秘密。


    他不该心急气躁,就朝龚玉玟撒气。


    “是我累着了,方才你别介意。”谢琅泱松开手,欠身向她致歉。


    “诶,不用!”龚玉玟赶紧跑开,不受这一礼,她用袖子抹掉眼泪,毫不计较地朝谢琅泱笑笑。


    谢琅泱也努力回以一笑。


    -


    温府中。


    温琢换了一身翠白色襕衫,扛着锄头,将栽在花田的白山茶连根剜起。


    过了冬,这花就谢了个干净,舒舒服服的春日不努力开花,偏要在冬日强行吃苦,温琢很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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