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瞋记得很清楚,光这一日,温府的大门就要被太子和贤王的人踏破了。


    还不止这二位,三皇子沈颋也差人送了歌女和教坊新曲。


    当然他也去了,不过是打着拜师谢恩的名义,听起来就很纯粹质朴。


    温琢当时将太子贤王的人都请了出去,沈颋的礼物也没收,独独强忍疼痛,对他以礼相待。


    沈瞋幽幽道:“父皇定了温琢主持春台棋会,今日怕是有不少皇子前去拜会了,上次温琢选了我,谢卿以为,这次会有什么变化吗?”


    他更想问的是,这次温琢想要推谁上位。


    太子贤王势力正盛,三皇子沈颋野心十足,或许都在温琢的考虑范围内。


    “臣想,他暂时不会选择任何人,无论是太子,贤王,还是沈颋,沈徵。”


    谢琅泱当然不能说清凉殿前温琢那句‘皇位我定’的狂语,否则沈瞋就要收回承诺了,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温琢的一时气言。


    “沈徵?”沈瞋失笑,他当然知道上世沈徵也去拜会了,他还让温琢帮忙羞辱来着,只不过方才懒得提,“温琢就算真想选他,我那痴傻的五哥也得扶得起来啊,关键还是那三位……”


    “他若想选那三位,早就选了,其实除了殿下,他根本别无可选。”谢琅泱虚汗顺着鬓角淌下来,话倒是言辞恳切。


    沈瞋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温琢临死前的那句恨言,仍旧心有余悸。


    于是他握住了谢琅泱的手,用那张属于少年的苍白病容请求道:“春台棋会对我万分重要,还要劳烦谢卿帮我胜下这一局。”


    第5章


    温琢这一夜睡得意外很沉,甚至连梦都没做,或许他实在是太疲惫了,刚受了万箭穿心之刑,又要继续和沈瞋谢琅泱斗智斗勇。


    睡到日上三竿,温琢睁眼掀开被子。


    盆里的炭火已经熄了,身上的汗把里衣和被子都打透了。


    檐上一声鸟雀鸣响,清脆高亢,雕着莲花纹的瓦当滴下一两颗昨夜未干的雨水。


    不大不小的三进院内依旧草盛树茂,意趣盎然,院门上有幅墨色楹联,曰:“有月即登台,是风皆入座。”


    柳绮迎端来清火茶,温琢探身,饮茶漱口,将茶叶吐出,他问:“取回来了?”


    今日休朝,柳绮迎赶在正午之前跑了一趟,结果扑了个空,她耸肩:“没,说是谢侍郎昨夜一直在六殿下那里,一夜未归。”


    温琢一点不意外。


    既然谢琅泱认定沈瞋才是下代明君,就必然一条道走到黑的死保沈瞋。


    因为他从沈瞋上位中得到太多甜头了。


    他继承了龚知远的首辅之位,彻底摆脱了老丈人的控制。


    他获得了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清正廉洁之名,不费丝毫力气。


    沈瞋打压外戚,却不动世家,对他来说,既推动了朝堂改革,又不损家族利益,可谓皆大欢喜。


    他平白有了谢氏血脉,与龚氏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而他,仅仅是舍弃了一个温琢而已。


    “沈瞋怎么样了?”


    “太医去瞧了,给开了驱寒的汤药,灌下去压上被子,半个时辰一换帕子,据说没什么大事,叫都能应呢。”


    似乎早就知道温琢想问的问题,柳绮迎打听得很全面。


    当然也亏得谢府管家对她毫不设防,甚至还给她塞了袋南州新运来的果子。


    温琢闻言漫不经心地笑了。


    沈瞋怎么可能是真晕呢,这么狡猾的人,自然是装病了。


    恐怕谢琅泱留在他府中,两人已经开始互通有无,交换信息了。


    但温琢并不担心,就谢琅泱那颗迂腐顽固的脑袋,只会给沈瞋拖后腿。


    沈瞋呢,如今只能依靠谢琅泱,恐怕心烦意乱还要强装笑脸。


    疏饮楼上开了个雅间。


    打开窗子,正对温府的大门,就连柳绮迎回府都被沈瞋和谢琅泱看了个正着。


    上一世,沈瞋可是带着上好的补品,挂着一脸的愧疚担忧,到温府书房等待指点的。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进门的理由了。


    沈瞋抱着暖炉,身体虚得发颤,他一边抖牙一边问身旁情绪低落的谢琅泱:“那个奴婢做什么去了?”


    谢琅泱缓缓摇头,他确实没有头绪,其实他更想进府去看看温琢,哪怕被羞辱打骂也好,总归能心安一些。


    可他不能破坏沈瞋的计划。


    沈瞋嘲弄:“太子送的是先贤墨宝,贤王俗气,送的是钱,三哥倒是会投其所好,送个美娇娘,只可惜,他不知温琢喜的是男色。”


    谢琅泱手背青筋绷起几根,半天才缓下去。


    沈瞋又说:“等等看,太子,贤王和三哥的人会不会被请出来。”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看到了他才好放心回去。


    卧房内,温琢简单擦了擦身子,系着亵衣襟带,早有预料般问:“有人来拜访吗?”


    江蛮女惊讶,眨巴铜铃圆眼:“大人怎么知道?”


    温琢心情好了些,便故意寻她开心:“因为大人比你聪明。”


    见江蛮女嘴巴抿成一条缝,温琢又说:“但你比大人健壮,你我各有所长。”


    于是那条缝明显高高地扬了起来。


    柳绮迎哼笑:“东宫来了个詹事,带着太子的见面礼,贤王府来了个长史,带着贤王给的金叶子,三皇子府嘛,带着个水灵灵的歌女说要服侍大人,都让我给安排在前堂了。”


    “只有他们吗?”


    应该还有沈徵才对。


    柳绮迎这下也和江蛮女一样惊讶,但她很快接着说:“还有那位近期归朝的质子,只不过他都被晾在宫外一周了,皇上分明是懒得见这个代表大乾耻辱的儿子。”


    依照大乾礼制,皇子回京需先进宫拜见顺元帝,然后才能与母妃和其他亲眷见面。


    顺元帝一日不见沈徵,永宁侯府和良妃就是再想念都不能见。


    江蛮女搔头不解:“他来找大人作甚,也是为了春台棋会?”


    柳绮迎敲她脑袋:“这五皇子八岁离京,为质十年,既无府邸也无封号,如今只得暂住在行馆。他今日来,自然是想求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让他能尽早入宫去。”


    “他好惨啊。”江蛮女没听出这当中的错综复杂,只顾着暗暗同情,“我听说他在南屏那边过得也不好,南屏人都拿他逗趣取乐,差使他学狗叫,钻狗洞,还要让他干杂役干的脏活,多亏他舅舅在边境打了胜仗,不然他非得死在南屏不可。”


    温琢坐在床上,目光落于被榻,两指轻轻摩碾,再次思索起这个人。


    沈徵离京时,他还没在朝为官,沈徵回来后,他也只见了一面,对这个人的事,他也像江蛮女一样道听途说。


    但这人有一点非常好用——


    他是报复沈瞋的利器。


    良妃是永宁侯嫡女,宜嫔是义女,沈徵是亲外孙,沈瞋是干外孙。


    是以沈瞋今生最嫉妒,最恨,最耿耿于怀的便是沈徵,沈徵天生就有的,沈瞋钻营算计,呕心沥血才能得到。


    若是春台棋会上沈徵得势,沈瞋还不得吐血三升?


    “你们把他安排在哪儿了?”


    柳绮迎没想到温琢还要问五皇子:“书房旁的小花厅。”


    花厅是府内接待尊贵客人用的,沈徵就算再失宠,毕竟还是皇子,这点礼数柳绮迎是懂的。


    “貂裘。”温琢一抬手指,示意衣桁上的银色裘袍,“我去见见五皇子。”


    他这句话一出,江柳二人俱是一愣。


    “那太子贤王和三皇子的人呢?”


    “就说我闲懒惯了,记不得那么多叮嘱,谁若是想为我分忧,大可以去圣上面前毛遂自荐 。”


    此刻不见沈徵,怕是以后也没机会见了。


    因为沈徵便是春台棋会这场阴谋中最大的受害者,此后,他会被囚禁在凤阳台,然后在某一天夜里,从台上失足坠下,摔得血肉模糊,被一片草席裹着送出城去。


    雅座里,一壶热茶已见底,在旁的饯果却一颗未动。


    沈瞋蹙眉,难免有些着急:“怎么还没人出来?”


    眼见已经过了正午,日头也向西偏了,在上一世,温琢这时已经将旁人请出府,专门去见他了。


    看温琢病得摇摇欲坠,还亲手为自己斟茶,沈瞋难以形容当时的志得意满。


    他心提到嗓子眼儿,颤巍巍站起来,咬着苍白的唇:“他莫不是真在那三人中选吧?”


    “殿下别急。”谢琅泱扶住他,“或许温琢是故意为之,其实心底,他是瞧不上这三人的。”


    这倒不是他擅自揣测,而是温琢亲口告诉他的。


    早些年温琢刚入仕时,其实也曾有一腔抱负,泊州三年,他确实做到了上无愧天地,下无愧良心。


    可回朝后却发现,光耀大乾根本就是一厢情愿。


    顺元帝登基前曾遭遇过三次暗杀,这使得他对任何人都不能交付信任,驰骋沙场的永宁侯被他圈在京城磨去血性,才干出众的刘国公被他忽视打压消磨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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