笅子立起,乃是大凶。


    刚骗完神的陈修,登时吓软了腿,“扑通”一声又跌跪回蒲团。


    “大吉变大凶,神明震怒、必降血光之灾啊!”


    他面如土色,额间冷汗都来不及擦,嗫喏着唇,抖抖索索赶忙磕头求饶。


    “神……明息怒,神明息怒,是下官糊涂,不该……不该假借神明之手行一己之私,下官……不,信士知错了!”


    磕着磕着,他还自扇起嘴巴,“叫你曲解神旨,叫你亵渎神灵!”


    供桌上,五尊恶神怒目圆睁,越发凶煞。


    陈修越慌越急,越急越慌,最后竟将额头磕出血来。


    大约他悔过足够虔诚,袖风终于将笅子带倒。


    陈修这才如蒙大赦,瘫软在地。


    喘息片刻,他终是不敢暗自做鬼。


    呢喃着“福兮祸所伏”,便哭丧着老脸,迈着哆嗦的小四方,自去吩咐开考。


    顾劳斯瞅着满地的废弃小纸条,满头黑线。


    他都能想象,此前陈修一本正经掏出试题、逐一摊在神像前的模样。


    资深迷信份子一脸憨厚,定是边摇笅杯边碎碎念:


    “五猖在上,您看这题何如?”


    不行?咱们换。


    待定?好嘛,下一道。


    如此几经周折,神终于向下比了个Ok?


    他必然如蒙大赦,捧着天选之题心花怒放。


    谢昭倒是见怪不怪。


    “北司曾奉命辑录官员档案,林茵少有的情绪外泄,大呼此人乃绝世庸才。”


    “我依稀记得,上陈神宗的案卷,判词大约是:‘讷不善言,不晓变通;遵厌兆祥,难堪大用’,如今看来,倒也名副其实。”


    翻译过来,就是人老实,话不多,死迷信,挺废柴。


    顾劳斯摇摇头,“我看也不尽然。


    求神都想着耍滑腔,我看是人老,实话不多,迷信是假,白混是真吧?”


    谢昭煞有介事点头,“顾老师这毕业结语写得很到位!”


    顾悄白眼:哥已经不当班主任好多年。


    因着这个小插曲,科考陈修出奇老实。


    顾劳斯承蒙关照,难得考了一场毫无波折的试。


    还怪不适应的嘞。


    阅卷环节也有如神助。


    老陈心灰意冷,无心耍威风弄权,干脆摆烂全权交给了汪铭。


    小老头这口味,顾劳斯早就摸得嘚嘚儿的。


    放榜那日,顾家一群人挤在东堂榜前。


    科考与岁考都不分排名,只计等次。


    一二三等可赴省会参加乡试,须张榜公示。


    四等纯属陪跑,基本不作惩戒。


    但若是发现学问极差、或舞弊犯科的,也会划到五六等,视情形惩处,厉害些的还要罢黜生员资格。


    所幸这场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显眼包三虎一双小眼精光闪闪。


    5.0的绝佳视力,叫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清榜上蝇头小楷。


    他一边扫描,一边播报:


    “宋如松宋相公,有了。


    原疏原三爷,有了。


    黄炜秋黄五爷,有了。


    ……”


    一落榜秀才瞅了眼黄五显怀大小的肚子,阴阳怪气问:


    “有了,有了,几个月了?”


    三虎反应好一会,才转过弯来,十分耿直答道:


    “休得胡说!此有非彼有,他们三老婆都没有,往哪里揣?”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得味。


    黄五怒踹他一脚,“你可行行好,闭嘴吧!”


    怪就怪他们三命不好,姓氏少几笔,排得靠前,无端替姓顾的丢人现眼。


    一行人尽数入了前二等,宋如松却不见松快。


    他蹙眉扫完榜,与原疏相视一眼,眸中是同样的担忧。


    树大招风。


    何况同榜,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方白鹿。


    黄五顺着二人视线望去,不由“啧”了一声。


    金陵一役,顾二的一番神操作,叫他看清方顾之间的弯弯绕绕。


    他哂笑,“这按姓氏排名,咱可真拼不过姓方的。


    谁叫咱们祖上勤勉,丁姓、卜姓不要,非整笔画多的呢?”


    这一通鬼扯,没个正经,气得原疏想将他就地正法。


    而他们口中榜首那位,正静静倚在不远处一颗青梅树下。


    手中把玩着一颗青涩的果实,不时送到鼻下嗅闻。


    青梅尚小,却清香扑鼻。


    一如顾琰之的气息。


    他有些沉醉。


    微敛的眸中泄出一丝痴迷。


    可片刻后,想到什么,他又愠怒起来。


    修剪整齐的甲锋深深扣进梅肉,挤出一滴艰涩的汁液。


    他启唇轻轻舔去。


    既酸又苦,实在败胃。


    他不禁自嘲。


    那日金陵,他难得折下傲气,向顾悄示好,想徐徐图之。


    哪知不过几日,再回府城他就听闻,顾悄与他惯用的玉奴,也没甚区别。


    只是将顾悄收入囊中的那位,他惹不起、抢不过罢了。


    他不信邪,暗里跟踪几日,终是在五猖神庙外蹲到真相。


    雨歇风清,落日温柔。


    临水斜出的枫杨鬼柳,虬曲临波。


    繁密的枝条半掩池水,也半掩池边交颈的两人。


    他不知对方根底,并不敢离得太近。


    可即便远窥,也能看见,昳丽少年满脸信赖地仰靠在树干之上,双眼轻阖,一副欲予欲求的姿态。


    榉柳细花吹面落。


    青年轻笑,摘下覆面,以唇相就。


    动作从怜惜珍重,到忘情忘己。


    少年青涩,几乎是丢盔弃甲。


    手中握着的长串枫杨果实,来不及赏玩,就在情动中失了力道,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最终烙进他脑海的,便是少年那双微红噙泪的眼。


    如同暴雨疾风摧残后的春桃,满是被凌虐的破碎美感。


    如此肆意妄为的,正是谢昭。


    他不由妒火中烧。


    求而不得的失意与嫉妒终是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盯着那颗烂熟的果实,臆想其中甘美。


    原始的雄性本能,终是叫他背弃了家族的教导。


    凭什么他要藏拙做中庸的那个?


    凭什么他要避谢昭的锋芒?


    不斗上一斗,又如何知道最后到底是鹿死谁手?


    他轻轻将青梅碾碎。


    一个计划缓缓在脑中成型。


    至于顾悄,他不介意毁掉他。


    青梅红杏,甘不甘愿,又有什么关系?


    他很期待亲手造一个玉奴出来。


    ……


    放榜日这有如妇产科叫号的盛况,顾劳斯是无缘一见了。


    早在考试结束,他就被谢大佬拐去了大山沟。


    如果无视苏朗并几个暗卫,这倒也算一场浪漫的双人行。


    徽州山间,有一处非遗。


    现代时,谢景行曾有幸见过。


    每每元夕,山人就有嬉鱼灯的风俗。


    竹片为络,绵纸作鳞,绘满祥云、如意与火焰,头书王字的龙鲤,在漆黑的山脉间游弋。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以水克火、祈福消灾的质朴初衷,落在厌烦灯红酒绿的都市人眼中,却是返璞归真的浪漫。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早就想带他看一场鱼灯。


    只可惜那年,当他安排好一切,还没来得及将这份惊喜呈上,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花粉过敏打了个措手不及。


    此后年年,他都在元夕之外,只身远赴徽州,看一场一个人的灯火。


    他还亏欠他一场隔世的赴约。


    歙县满川村,与府城相去不远。


    抛却车马尘嚣,二人在山中徒步了两日。


    雨来山洞破庙跻身,日出竹杖芒鞋行路。


    一路如隐者,走走停停,或高歌,或鸣琴,有那么片刻,他们当真醉心山林,忘乎所以。


    谢大人甚是会掐算,如此正好赶在七夕这日傍晚,到了村里。


    第117章


    炊烟细细, 人语依依。


    穿越竹海,便是小小一座山村。


    傍山临水,如化外桃源。美得有些失真。


    连日赶路, 矜贵如谢昭也难免鬓角微湿、衣袂蒙尘。


    只是气质在那, 分毫不显狼狈。


    那长身玉立的模样, 反倒像极修仙文里遗世独立的仙门大佬。


    就<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皮囊下头灌满的全是仙气的那种。


    带着眼前山村, 愈发仙里仙气起来。


    好在两人脚步声, 引来一阵犬吠。


    一涌而出看热闹的大黄们,终是叫顾劳斯接上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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