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借尸还魂的弟弟想起任何有关之前的事,害怕一旦捅破事实,对方就会离开自己,不再是自己的弟弟。


    月德不敢说出心中所想,面对此刻姬长乐的的询问,他扯开了话题。


    “之前在葬礼上,有人找我算命,我说他会受重伤,他得知之后百般注意,但最后还是受了重伤。”


    姬长乐疑惑:“这不是说明哥哥算得准吗?”


    “是啊……”月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这也证明了,天命果然是无法更改的。”


    在和族长谈话之后,他尝试过无数次,无论是透露命数还是不透露,无论当事人怎么规避,最终还是和他卜算到结果一模一样。


    他怀揣着一丝期待,渴望有人能打破自己窥视到的天命。


    但同时,看着那些人和他一样失败绝望,他心中却也生出一种快感。


    他唯有用这种扭曲的快感,才能冲淡他又一次失败的绝望。


    “为什么不可以改?”姬长乐困惑,“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吗?哥哥你可是修真者,本来不就是逆天而行吗?”


    姬长乐还煞有其事道:“一定是哥哥你还不够强,所以还不能逆天,你得先变强才行!”


    月德怔住,这一刹那,他脑中忆起了另一道声音。


    一道和弟弟语气内容一模一样的童音。


    那道声音来自……


    月德捂着头,无数被尘封的记忆此刻正如海啸一般向他袭来。


    第39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


    月德记起来了。


    这是他的心魔劫,是他的心魔幻境。


    除了眼前这个借尸还魂的弟弟,其他的一切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在父母去世之后,得知真相的他孑然一身地留了下来,直到学会了屏蔽天机的秘术之后,他离开了家族,抛弃了“北坎”这个名字。


    他改名“月德”,像个流浪狗一样加入了无极宗,成了一个缺德的乌鸦嘴神棍。


    无论是幼时还是长大之后,他都在渴望不存在的东西。


    他渴望从未体会过的亲情,渴望能够打破天命的人出现。


    但他也很清楚知道,他的渴望永远不会成真。


    于是他蒙上眼纱,阻隔了与世人的接触。


    他成为天命的虔信者,播撒着绝望,自己的心魔却也越来越重。


    月德心想,这大概就是自己的报应。


    魔修会通过杀人或者折磨人来制造煞气,而他亦是如此。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心魔愈发嚣张地蛊惑他。


    【寒窗苦读的书生无论多么努力,命中注定无法高中;再孝顺的孩子,呼天吁地也救不了病重的父母;大奸大恶之人也能得到善终……


    天道实在是太残忍了,给予人希望,却又给予人绝望。


    就像你的双生子弟弟一样,若是没有他,你又怎么会觉得同一张脸的自己也可以获得父母的青睐?】


    【既然如此,何不让每个人都得知自己的天命?让他们早日解脱,早日放弃?】


    那声音一寸寸瓦解他的抗拒。


    【当然,这必然会天下大乱,君臣离心、兄弟阋墙、夫妻反目……可这不就是天道的意思吗?若非如此,祂为何让你得知这一切?】


    【去做吧,无论你做了什么,这都是天命所迫,是命中注定不是吗?】


    是啊,如果自己的行为是受人操控的结果,那与其在痛苦绝望中挣扎沉沦,还不如选择麻木,选择放弃,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从九州界到小世界,他创造并积累的煞气越来越多。


    他看着人们安居乐业,只会想到他们得知真相时候的绝望。


    直到那天在雀城的街上,一个刚开始认字的白发孩童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修真者不就是逆天而行吗?”


    而后,那个孩子也确实改变了命数。


    他一直等待的人出现了。


    停滞许久的修为也重新增长,心魔甚至只能通过封锁他的记忆来蛊惑他。


    但心魔万万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能误打误撞,进入他的心魔幻境之中,补全了他缺失的亲情。


    月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落于下风的心魔发出尖锐且不甘心的声音。


    【这个孩子出现在你面前,何尝不是天道的安排?你以为你真的逃脱了吗?】


    月德的笑意逐渐凝住。


    这下换成心魔开始张狂起来。


    他与心魔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但在感受不到心魔的姬长乐眼中,他哥哥刚刚还痛苦捂头,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捧腹大笑。


    姬长乐心想:完蛋了,哥哥脑子坏掉了。


    既然身为双生子的自己自小缠绵病榻,那他哥脑子里有点毛病,好像也不奇怪。


    他发愁叹气,又打起精神,拍着他哥的肩膀说:“没关系的,就算哥哥很差劲也不要紧,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变厉害。”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对此很有经验。


    月德回过神,注视着他。


    差劲么……


    他失笑挑眉,心中的困惑一扫而空,他回复心魔:“那又如何?我没算出这个孩子的真正的命数,说明我也只是一个庸碌拙劣的卜师罢了。”


    他不过是在庸人自扰。


    心魔说:【你完全是自欺欺人,无论你承不承认,总有真正的天命存在。】


    “所以呢?”月德不以为意,“反正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天命,不知道天命能否被推翻,何不试试看。修真不就是逆天而行嘛,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他承认天命的强大,却并不放弃挣扎。


    心魔被他的无赖噎住了。


    月德第一次感到,“无知”竟然是如此的令人愉悦。


    因为无知,所以未知的未来显得那样充满吸引力。


    就像当初的他可没算到,他竟然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心魔败退之后,月德揉了揉姬长乐的脑袋,脸上挂着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笑容。


    “那就拜托弟弟了。”


    姬长乐感觉自己肩负重担,他用力点点头:“交给我吧!对了,哥哥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大笑?是病吗?要不要找大夫?”


    月德轻咳一声,觉得自己庸人自扰那么多年实在丢脸,便扯了个说法。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今天完成了族里挂了几百年的一个任务。”


    姬长乐果然好奇询问:“什么任务?”


    月德说:“有人想要寻人,想拜托我们家族寻人,别人一直没占出来结果。”


    寻人的任务不少,有难有易,但能挂几百年的任务,也仅有这一个。


    因为任务的发布者是魔尊红矾,而魔尊要寻的人,正是那位据说飞升了千年的风阙仙人。


    魔尊一直不相信风阙仙人飞升的事情,故而找了他们神算世家。


    “那哥哥占出什么了?”


    “那人不在此界。”


    飞升的风阙仙人当然不在此界,魔尊并未能得到其他的答案。


    “这也算结果吗?”姬长乐疑惑,“哥哥这不是完全没找到人么。”


    月德轻笑:“是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还弱着呢,天外天的事情我哪算的到。”


    姬长乐见他承认地这样利索,而且还在笑,顿时觉得哥哥的脑疾果然很严重。


    他抱住面前的兄长,安慰道:“没关系的,不管如何,哥哥都是我心里最厉害的哥哥!”


    月德一愣,笑着接住这个温暖的拥抱。


    而心魔幻境,也在此刻坍塌。


    -


    姬长乐苏醒的时候还发着懵。


    他感觉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乐儿,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更令他恍惚。


    他看向面前的丰神俊朗的紫袍男子,心中一喜:“啾(爹)!”


    发出鸟鸣之后,他才回过神,想起了之前进入秘境被分散,自己变成鸟寻人的事。


    他连忙变了回来,热情地冲向他爹,一个起跳,挂到他许久不见的爹身上。


    “爹!”


    果然,他爹就是长得很好看嘛!


    姬九离对他突如其来的黏人感到不明所以,却也稳稳地接住孩子,只当是姬长乐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爹怎么来了?”姬长乐问道,“对了,二师兄呢?”


    他东张西望着,这里是一处天然溶洞,他记得昏迷之前在一个很可怕的森林里,二师兄也在。


    “分散之后我循着司南找你,发现你们在魔障之地,就把你们运出来了。”姬九离解释道,“月德周身环绕着煞气,为了以防万一,我将他放到洞外了。”


    他自然不会让一个煞气外溢的家伙靠近自己的孩子。


    正说着,他们听到了洞外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


    “是二师兄吗?”姬长乐问。


    姬九离点头,带着他走出溶洞查看。


    洞外一棵大树下,月德正揉着胳膊,被困在由黑白棋子布下的阵法之中,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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